耀眼的神术光辉，如同烈日碎片一样从高台和那几名战斗牧师手中骤然落下。
白金色的圣光不是火，却比火更疼。
哪怕如今的邓肯吸血鬼、冯·卡斯坦因吸血鬼在行为上已与传统意义上的邪恶并不沾边，他们终究是黑暗生物，是死亡与永恒之间扭曲出来的存在。
秩序神明体系下的神术，对于他们有着天然且惊人的克制。
光辉落在最前列几名吸血鬼身上的瞬间，便像滚烫铁水泼进了肉体。
有人闷哼出声，有人皮肤当即腾起灼烟，几名反应稍慢的甚至踉跄着跪了下去。
那种不是单纯伤口的痛楚，而是一种从灵魂与血脉层面同时被撕开的灼烧感。
整个甲板瞬间乱了一下。
只有康拉德受到的影响明显轻得多。
因为他是艾维娜的血裔。
那份血脉里有某种东西，微妙地削弱了秩序神术带给他的压迫与剧痛。
不是完全无效，圣光依旧像刀一样刮过他的神经，可比起身边那些同伴，他还能动，还能清晰思考，还能——反击。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在第一道神术光辉落下的下一秒，康拉德就动了。
没人真正看清他是怎么冲出去的。
他原本站在主船船头，像一堵沉默的墙。
可当身体释放开来时，那堵墙就成了撞城锤，年轻军官只觉得眼前一花，刚本能地想抬手，整个人就已经被一股可怕的力量撞得倒飞出去，连带着身边两名持矛士兵一起翻滚着砸进船栏。
康拉德一人直接打穿了关口士兵临时组成的矛盾墙。
木盾、长矛、盔甲、人，全在他冲锋那一瞬被撕开。
他没有留下屠杀，而是像一头精准而暴怒的猛兽，直扑那几名施放神术的战斗牧师。
对方显然也没想到，居然有吸血鬼能顶着第一轮神术硬扑上来。短须牧师怒喝一声，刚抬起圣印，康拉德就已经近到了他眼前。
那是一记非常简单的重拳。
没有技巧可言，只有蛮横得近乎不讲理的力量。
“砰”的一声，战斗牧师整个人被打得横飞出去，撞断了高台边的木栏，手里的圣印脱手滚落。
另一名牧师试图继续吟唱，却被康拉德抄起旁边一根断矛，直接掷穿了胸甲，整个人钉在了身后的立柱上。
神术的引导被瞬间打断。
高台上的光辉骤然一滞。
这是康拉德想要的唯一结果。
他不是来杀光河关所有人的。
他是来带人冲出去的。
“下水！”他回身咆哮。
那一声像雷一样炸在船上。
原本还在被神术灼得动作迟滞的吸血鬼们立刻惊醒，纷纷抓住这短短几息的空档翻越船舷。
有人扛起受伤同伴，有人直接纵身扑入河道，更多的弩箭和怒吼从四面八方传来，可在混乱、水花、断裂木板和被打散的高台掩护下，他们已经不可能再把这群吸血鬼困在甲板上。
康拉德最后一个跃下。
在跳入河中的前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已经彻底乱套的河关。
士兵、祷词、呼喊、神术残光，还有那个从地上狼狈爬起、满脸煞白的年轻军官。
他眼里闪过一丝极冷的戾气。
但终究没有回身狠狠干到底。
下一瞬，巨大的水花吞没了他。
整支吸血鬼队伍如同一群投入河底的暗影，在冰冷浑浊的水流中迅速散开。
水面上只剩几道波纹和翻涌的气泡，像什么巨大的东西刚刚在底下游过，却再也找不到踪迹。
河关高台上，受伤的战斗牧师捂着胸口，望着逐渐平静的河面，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们赢了吗？
没有。
关键在于，他们率先发起的攻击，可能又要挑起一轮帝国内战了······
而在更北方，更深的地方，曼弗雷德·冯·邓肯已经提前一步进入了米登领。
和康拉德那种硬顶着盘查与阻拦往前挤的路线不同，曼弗雷德的办法向来更多，也更脏。
作为施瓦茨港的领主，他经营生意的本事相当不错。
那座港口不只是希尔瓦尼亚伸向外界的一只手，也是他这段期间积累人脉、商路和灰色交易网络的基础。他
知道哪条河道的关吏贪钱，知道哪种货物最适合藏人，知道哪些税官嘴上骂得厉害、手里却软得很，也知道哪些地方只要递过去足够的酒、钱和女人，连查船都能查得跟梦游一样。
所以封锁对他来说，从来不是绝路。
混在货物里也好。
用别的旗号过河也好。
买通河关人员也好。
这些方法他都熟。
这也是为什么弗拉德对于他有所顾虑，却依然把他也派出去支援艾维娜。
一方面他觉得对于曼弗雷德有所警觉的艾维娜不会被这家伙阴到。
另一方面他知道曼弗雷德的手段能让曼弗雷德更轻易通过沿途的阻碍
但这一次，曼弗雷德的方法，却是与奸奇信徒合作。
夜色下，米登领边缘某处废弃仓场里，火焰烧得并不旺，却足够把地上的尸体照得清楚。
那几具尸体曾经也是吸血鬼。
和曼弗雷德一同长大，一同在邓肯霍夫堡接受培养，一同被转化，也一同在过去数年里为希尔瓦尼亚效力。
他们算不上特别亲近的朋友，但至少是同伴，是血裔中的同类，是曾在同一张长桌上吃过饭、在同一片训练场上流过血的人。
现在，他们全死了。
尸体在魔法火焰里逐渐扭曲、发黑，最后化作细碎飞灰，被夜风一吹就散。
而曼弗雷德站在一旁，神色冷静得像只是在看几袋旧麻布被烧掉。
对面的奸奇信徒披着层层叠叠、带有书页纹样的长袍，兜帽下的眼睛在火光里泛着幽蓝。
正是奸奇教派的人。
“你似乎对你同伴的死亡无动于衷。”对方淡淡道。
曼弗雷德抬起眼，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忠诚是一种奢侈品。”他说，“死人用不上它，我也不打算为它付太多代价。”
地上那几名吸血鬼，临死前显然已经明白自己是被谁卖了。
他们的咒骂，尖锐、恶毒、满是难以置信。
“曼弗雷德！你这个杂种——”
“你在拿我们给谁铺路？！”
“你会下地狱——”
有一人甚至在魔法火焰卷上来的最后一刻，还试图扑向曼弗雷德，用半边烧烂的脸咆哮出最恶毒的诅咒。
可这些声音最终都和肉体一起化成了灰。
曼弗雷德从头到尾都没有后退，也没有动怒。他只是看着，看着那些与自己一起长大的同伴在火焰里烧尽，像在看一场必要的清理。
因为他的目的，从来不在于支援艾维娜。
他来这里，是为了谋杀她。
这并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某种幼稚的嫉妒终于失控，而是一种已经沉淀很久、被他自己隐藏得极深的恶意。
在邓肯霍夫堡的这些年里，曼弗雷德一直表现得很好。
聪明，克制，善于观察，也善于在合适的时候退一步，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顺从弗拉德，什么时候该对伊莎贝拉保持恭敬，什么时候该在艾维娜面前露出足够得体的姿态。
绝大多数人都会觉得，他是那一批新生代吸血鬼里最稳、最懂局势，也最灵活的一个。
可康拉德不这么看。
康拉德几乎不懂复杂政治，也懒得猜别人肚子里的弯弯绕。
可他有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很多人连自己都还没意识到的恶意、嫉妒和扭曲，在他眼里就像腐肉散发出的气味一样明显。
他早就察觉了曼弗雷德对艾维娜的不对劲。
很早以前，他就警告过曼弗雷德。
那次之后，曼弗雷德把一切藏得更好了。
好到除了康拉德，再没人觉得他有问题。
可现在，他终于不需要再藏。
火焰映着他的侧脸，明灭不定。
“变化灵的人，会把她引到正确的位置。”对面的秘会使者说道，“你只要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便有机会。”
“机会？”曼弗雷德轻轻重复了一遍。
他当然知道机会来之不易。
艾维娜太强了。
比他们这一批新生代任何一个都强，甚至强得让很多人根本不敢把“与她为敌”这件事真正放到台面上去想。
可同样的，正因为她强，正因为她被太多人看重，她死的时候，才会格外有价值。
曼弗雷德看着火里逐渐塌下去的灰。
“我不需要你教我怎么杀她。”他说。
“我们只是合作。”秘会使者并不生气，“至少在她死之前。”
曼弗雷德没有回应。
合作。
多么可笑的词。
可也正是这种可笑，才最符合奸奇体系下那种彼此利用、彼此提防、随时准备把同伴也一并推入火中的关系。
他向前走了几步，靴底踩过尚有余温的灰烬，发出极轻的碎裂声。
地上那些曾经同他一起长大的吸血鬼，如今已经什么都不剩。
这很好。
死人不会挡路。
更不会在关键时刻因为“忠诚”或“道义”这种无聊东西，去阻拦他完成自己的目标。
远处，米登领方向的夜风吹来，带着林地、湿土和某种不祥的静默。
曼弗雷德抬头，看向北方。
艾维娜正在那边。
他知道。
而他也已经到了这片土地。
为了杀她。
······
同一时间，瑞克领河关下游数里外的芦苇浅滩中，康拉德从水下缓缓冒出头。
冰冷河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和衣领往下淌，身后陆续有别的吸血鬼浮出水面。
有人肩上还背着受神术灼伤的同伴，白烟与焦痕在夜色里尤其刺眼。
他们逃出来了。
但康拉德的脸色依旧阴得可怕。
不是因为刚才那场袭击本身，而是因为那种从登船起就挥之不去的不祥预感，现在不但没有减轻，反而更重了。
他能感觉到，北边出了问题。
非常大的问题。
而自己却被卡在了这里。
他猛地攥紧一把湿泥，指节绷得发白。
“长官……”旁边有人低声唤他。
康拉德没有回头，只是盯着北方黑沉沉的夜色，喉咙里像压着一团火。
“上岸。”他哑声说。
“船——”
“不要了。”
他终于转过头来，眼底那股几乎要溢出的暴烈情绪，在极端克制下显得比直接咆哮还吓人。
“跑着去。”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