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冯·卡斯坦因猛地睁开了眼。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从睡梦中惊醒过了。
吸血鬼原本不该做梦。
吸血鬼都是死者,死亡冻结了太多属于活人的东西,疲惫、体温、真正意义上的饥饿、昏沉入睡时那些混乱又虚无的意识碎片,都该随着心跳停止而一并离去。
可艾维娜的血改变了许多。
那孩子的血液总带着某种近乎违逆常理的生命力,能让吸血鬼在漫长的不死岁月里,重新拾回一部分属于生者的感知。
触觉会变得更细腻。
味觉会变得更鲜明。
连梦境,也会一点点回来。
当然,想拥有这样的能力并不简单。
那意味着长期稳定地服用艾维娜之血,或者经由她的药剂维持躯体,尤其是大脑那部分“活性”。
在如今的吸血鬼体系里,这几乎是身份的一种无声标志。
并不是谁都能享用这份恩赐,也不是谁都配得上。
真正拥有不间断艾维娜之血供应的吸血鬼,算来算去也不过寥寥数人。
弗拉德。
她自己。
还有涅芙瑞塔。
除此之外,便只有那些真正意义上的邓肯血裔天生拥有这些感官。
当伊莎贝拉从噩梦中惊醒的那一刻,整个邓肯霍夫皇宫中的死亡之风都跟着轻轻乱了一下。
那是一种极细微的波动。
普通人感觉不到,低阶亡灵法师也很难察觉。
可身处同一张床上的弗拉德几乎在瞬间便意识到,自己的妻子出了问题。
他侧过身,修长而有力的手臂很自然地揽住她,声音低沉又温柔。
“怎么了?”
伊莎贝拉一时间没有立刻回答。
她用手按着额头,指尖微微发凉,呼吸虽然并不急促,可那双眼睛里仍残留着一种极少见的惊魂未定。
她靠进弗拉德怀里,熟悉的气息与触感一点点将她从梦境残留的寒意中拉回来。
这种安心,对她而言几乎是本能的。
很多年了。
无论局势如何动荡,无论外界如何看待他们,无论弗拉德在帝国棋盘上掀起怎样的波澜,只要他还在身边,伊莎贝拉总能极快地稳定下来。
仿佛这世上最可怕的风雨,也不过是被挡在城堡高墙之外的一场旧梦。
她闭了闭眼,在心里有些无奈、又有些柔软地想:
自己大概真的是整个帝国——
不。
整个旧世界最幸福的女人。
这不是自夸,也不是出于皇后身份的傲慢,而是一种极其清醒的判断。
在邓肯家族风雨飘摇、看似随时可能断绝的年代里,弗拉德出现了。
他像命运突然投下的一柄黑色长剑,既支撑住了希尔瓦尼亚,也保住了邓肯家族的统治。
更重要的是,他并不是单纯意义上的救星或统治者,他是她的爱人,是她此生唯一真正认定的人。
吸血鬼的身份从来不是问题。
从她确定自己爱上弗拉德的那一刻起,那就从来不是问题。
她知道他是怎样的存在,也知道世人如何恐惧和厌恶这种黑暗生物。
但那些都与她无关。
她只知道,自己认定了他,而他也同样认定了自己。
他们相爱。
这份感情在整个帝国都太过出名,甚至出名到让人嫉妒。
对绝大多数贵族女性而言,一段婚姻若能有一个体面的联姻对象、彼此互相尊重、不在公开场合太过难堪,就已经称得上幸运。
至于爱情,那是沉迷戏剧、诗歌的愚蠢少女们才会长久沉迷的幻想。
很多贵妇人在生下继承人、坐稳自己的位置后,或许能暗中拥有情人,拥有一些不能被祝福的炽烈情感,可那终究藏在帷幕后,不会也不可能成为正大光明的幸福。
伊莎贝拉却不一样。
她和弗拉德拥有的,是可以堂堂正正放在阳光下的爱情。
那让所有帝国女性羡慕。
甚至嫉妒。
而更招人嫉妒的是,如今的希尔瓦尼亚早已不是当年那块阴沉、边缘、被许多人轻慢对待的旧地。
它强盛、富庶、威严,拥有帝国最令人难以忽视的政治重量之一。
作为希尔瓦尼亚的皇后,伊莎贝拉自然也成了帝国最尊贵的女人之一。
可她其实并不在乎这些。
她享受礼仪、荣耀、冠冕和众人俯首的姿态,也喜欢那些象征权势与高贵的排场,但她很清楚,那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她支持弗拉德的野心与事业,甚至在他还远没有如今这般风头无量时就毫无保留地站在他身边,也不是因为她本身对权力有多么狂热。
只是因为她爱他。
仅此而已。
而也正因为如此,哪怕她已经不再以“伊莎贝拉·冯·邓肯”之名示人,而是堂堂正正地成为了“伊莎贝拉·冯·卡斯坦因”,她对这个改变也没有半点遗憾。
她曾经属于邓肯家族。
如今,她属于冯·卡斯坦因。
可邓肯之名并未在她这里消失。
因为艾维娜还在。
想到这里,伊莎贝拉原本因噩梦而紧绷的心,又柔软了一瞬。
她的女儿。
她最满意、最骄傲、也最让她操心的孩子。
帝国历1805年,那时的伊莎贝拉还会认真担忧一件事,若邓肯家族之名没有人继承,该怎么办?那种担忧中既有对家族传承的责任,也有一种女性天然的、想要抚养一个孩子的渴望。
于是她收养了邓肯家族旁支的女孩,那个后来被世界无数人记住的名字——艾维娜。
起初只是收养。
后来却真真正正成了母女。
她对艾维娜的疼爱并不是勉强培养出来的责任感,而是一点点在相处中自然生长、最终深到无可替代的情感。
艾维娜孝顺、聪明、懂事,甚至懂事得有时让她心疼。
她可爱,温柔,偶尔又会犯些让伊莎贝拉皱眉的小毛病,比如不够淑女,比如在某些时候太过强硬、太过不把自己当回事。
但无论怎样,她都是世界上最好的孩子。
她继承了邓肯家族的名字,还把这个原本濒临沉没的姓氏,重新推上了帝国视野的中心。
不。
不止帝国。
伊莎贝拉心里清楚,艾维娜早就做到了更大程度上的“扬名”。
这个孩子已经让邓肯之名响彻了整个旧世界。
所以,她从不为自己改姓冯·卡斯坦因而惋惜。
她知道,自己的女儿会替她、替整个家族,把那旧有的名号带到更高更远的地方。
可也正因为如此,刚刚那个梦,才让她如此难以承受。
弗拉德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耐心。
“做噩梦了?”
伊莎贝拉慢慢点了点头。
“是。”她说,声音还有点低,“一个……很糟的梦。”
弗拉德没有催促她立刻讲出来,只是轻轻抚着她的肩背,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等她自己整理情绪。
两人之间的默契早已不需要多余语言。
他知道,她一旦真正开口,必然已经想清楚了自己要说什么。
伊莎贝拉靠在他怀里,开始回忆梦中的内容。
最开始,那确实是个美梦。
她看见邓肯家族的旗帜高悬在帝国无数厅堂与城堡中;看见人们提起那个姓氏时,语气如同提起霍尔斯·施利斯坦因、托德布林格这类最古老、最辉煌、最值得传颂的名字;看见邓肯的徽记成为荣耀与力量的一部分,被年轻贵族们向往,被史官们郑重写入长卷。
那份荣光太盛了。
盛得几乎像神明赐下的祝福。
她甚至在梦里都为之感到骄傲。
可很快,那荣耀开始变味。
因为在那片光辉下,她怎么也找不到艾维娜。
起初她只是以为自己看漏了,于是在人群里找,在旗帜下找,在那些歌颂与欢呼里找。
可越找,她心里越发冷。
因为整个梦境都在告诉她:邓肯之名确实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可那个把它重新带上高峰的孩子,却不在那里。
她死了。
死于阴谋。
死于背叛。
死于她原本试图守护、拯救,甚至为之奔走冒险的那些人之手。
伊莎贝拉的手指骤然攥紧了弗拉德的寝衣。
即便梦已经醒了,那个画面依旧像一根冰冷的钉子,深深钉在她脑海里。
她甚至说不清细节,只记得那种绝望和愤怒。
一个母亲最恐惧的,不是孩子平庸,不是孩子失败,不是孩子不被世界理解。
而是孩子怀着善意与责任走向人群,最终却死在那些人的愚蠢和背叛里。
这才是最残忍的噩梦。
“我梦见……”伊莎贝拉终于开口,嗓音微微发涩,“我梦见邓肯家族得到了所有荣耀,可艾维娜不在,她死了。”
弗拉德的手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伊莎贝拉继续说了下去,眼底已经渐渐不只是惊慌,还有某种深沉而冰冷的怒意。
“她是被阴谋害死的,那些接受了她帮助、或者本该接受她帮助的人,背叛了她,她一个人走进危险里,然后……再也没回来。”
寝殿内安静了片刻。
弗拉德低头看着怀中的妻子。
他当然知道,这样的梦对伊莎贝拉意味着什么。
她并不是一个神神叨叨、喜欢把梦境当预兆的人。
可吸血鬼本就不常做梦,更别说像这样强烈、完整,甚至带来死亡之风波动的噩梦。
某种意义上,这已经不只是“梦”了,更像是一种来自血脉、感知或者命运缝隙里的刺痛。
亡灵、吸血鬼和黑暗之风息息相关,而黑暗之风中,也有那与时间长河有所联系的天堂之风的成分。
这是一个可怕的预言。
“只是梦。”弗拉德缓声道,“艾维娜很强。”
弗拉德轻声安慰伊莎贝拉的同时,心里已经有了一些决断。
“我知道她很强。”伊莎贝拉立刻说,声音比平时更急,也更冷,“她每次都能回来。每次。
哪怕我总要为她操心,总要在她回家后训她几句,可最后事实都证明,是我太多虑了。”
她说着,忽然抬起头看向弗拉德。
“但这次不一样。”
她说得很轻,却让整个寝殿的空气都像沉了一层。
“这次不一样,弗拉德。”
死亡之风又轻轻震了一下。
皇宫深处那些沉睡的亡灵侍从、守卫石棺上的符文、走廊尽头静静燃烧的冷焰,似乎都因为这位皇后的情绪而悄然共鸣。
伊莎贝拉自己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却没有刻意去压。
因为她此刻心里翻涌的东西,已经远比贵妇人的失态更深。
恐惧,当然有。
悲伤,也有。
可最强烈的,其实是暴怒。
她不能接受。
绝不能接受自己的女儿有那样的结局。
她不在乎帝国史官将来会怎样写,不在乎世人如何评价希尔瓦尼亚,也不在乎自己这顶后冠究竟给她带来了多少尊贵。
她甚至可以坦然承认,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爱过这个国度。
帝国对她而言只是一个巨大、复杂、充满偏见与愚昧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