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有人敬畏她,也有人暗中厌恶她;有人歌颂希尔瓦尼亚的秩序与强盛,也有人依旧把吸血鬼视作该被烧死的怪物。
那些对弗拉德的猜忌,对艾维娜的贬低,对吸血鬼身份的鄙夷,她一件都没有忘过。
她之所以容忍这些,之所以仍愿意按照“帝国皇后”的体面来行事,只因为她的丈夫想要这个局面,她的女儿又确实在乎这片土地。
是的。
真正深爱帝国的,从来只有艾维娜。
弗拉德爱的是权势,是掌控,是把一个破败边境领塑造成宏伟帝国支柱的成就感。
作为统治者,他可以非常英明,也可以极有远见,但那种“爱国”的情感从不属于他。
他只是满足于野心在现实中落地的质感。
伊莎贝拉则更不在乎。
她的世界从来更私人,也更纯粹。
丈夫,女儿,家族。
这些才是她真正珍视的全部。
也正因如此,那个噩梦才格外可怕。
如果梦中的情景变成现实——如果艾维娜真的是为了这群愚蠢、短视、满怀偏见的帝国人而战,最终却被他们的背叛与阴谋所害……
伊莎贝拉眼中的神色彻底冷了下来。
那已经不是简单的愤怒。
而是一种接近誓言的东西。
“如果他们真的让她死了,”她缓缓说,“我会毁了他们。”
弗拉德注视着她,没有插话。
伊莎贝拉的手指从寝被上慢慢收紧,连指尖都透出一种近乎玉石般的冷白。
“我不在乎帝国会怎样,不在乎那些贵族、教士、平民会如何哭嚎,也不在乎之后的世界要付出什么代价。”她一字一顿地说,“若他们辜负了艾维娜,让她死在那些肮脏的算计和背叛里——”
她顿住,呼吸静了两息。
再开口时,声音轻得像冰。
“以伊莎贝拉·冯·卡斯坦因之名起誓,我会让整个帝国,整个世界,都为此付出代价。”
这并不夸张。
至少,弗拉德很清楚,自己的妻子说得出,就真的做得到。
许多人总把伊莎贝拉看作弗拉德身边那位优雅、尊贵、令人倾倒的皇后,仿佛她最突出的部分只是美貌、教养和爱情故事。
可只有真正站得够近的人才知道,她骨子里有多么固执,多么极端,又多么重感情。
她可以为所爱之人温柔得无与伦比。
也可以因为他们受到伤害,而彻底化身噩梦。
弗拉德沉默片刻,终于低声道:“艾维娜还活着。”
这不是安慰,而是判断。
伊莎贝拉轻轻闭了下眼。
“我知道。”她说,“可我不喜欢这个梦。”
“我也不喜欢。”
“你会派更多人去找她吗?”
“已经在派了。”弗拉德道,“只是北方的路比预想中更难走,康拉德那边遇到了阻碍,曼弗雷德已经提前过去了,其他的人还在路上。”
说到曼弗雷德这个名字时,弗拉德的语气没有异常。
至少表面如此。
伊莎贝拉也没有立刻就着这个名字多说什么。
她只是又想起梦里那种“自己人的背叛”所带来的刺痛,那种感觉让她本能地厌恶。
她并不擅长像艾维娜那样,把每一层局势都拆开分析得清清楚楚。
可她对人情与亲疏的敏感,有时反而更尖锐,背叛之所以可怕,从来不是因为它多高明,而是因为它总来自你本该信任、或者至少不该防备的人。
她伸手按住自己的心口。
那里面没有真正跳动的心脏,却依然像被什么捏住了一样难受。
“弗拉德。”她忽然轻声说,“若真到了最糟的时候,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白。
没有政治修饰,也没有帝后之间那种常见的弯绕。
只是一个妻子在问自己的丈夫。
弗拉德垂眸看着她,片刻后答道:“我会让所有人后悔。”
伊莎贝拉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却比方才更让人安心。因为她知道,他懂她,也知道她此刻真正想听见什么。
他们夫妻之间本就如此。
无需虚伪的宽慰,也无需冠冕堂皇的空话。
若事情真的到了无法挽回的那一步,他们不会去做什么“哀悼中的仁君贤后”,不会哭着原谅世界,也不会在废墟上继续装出顾全大局的样子。
他们会报复。
而且会把那报复做得彻底。
伊莎贝拉重新靠回他怀里,情绪已经平稳了许多,却依旧没有睡意。
“她小时候,”她忽然说道,“第一次发高烧时,死死拽着我的袖子不肯松手。”
弗拉德挑了挑眉,显然没想到她会在这时提起这种往事。
“你那时吓坏了。”他说。
“我当然会吓坏。”伊莎贝拉轻哼一声,“她那时候还那么小,脸烧得通红,还偏偏知道自己难受,硬是一声不吭。
后来我坐在床边守了她一整夜,她醒过来第一句居然是‘母亲,您没有休息吗’。”
提起这件事时,她眼底终于浮起一点真实的柔软。
“你知道吗,我那时候就在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让人心疼的孩子。”
弗拉德低低地笑了一声。
“后来她长大了,你还是总为她操心。”
“那是因为她从小到大就没少让我操心。”伊莎贝拉说,“学骑马时摔得一身泥,学剑时手上全是茧,后来更糟,开始自己往各种危险的事情里钻,每次回来还总是一副‘母亲别担心,我心里有数’的样子。”
她说着说着,眼神又慢慢冷了下来。
“她心里有数,可我不放心。”
“这很正常。”弗拉德道。
“可我一直以为,我顶多只需要继续像过去那样,在她每次回家后把她训一顿。”伊莎贝拉轻声说,“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梦见她回不来。”
这句话出口后,寝殿内再次沉默下来。
弗拉德没有急着接话。
他知道,这种担忧无法真正靠语言抚平。
尤其在如今局势越来越微妙的时候,任何空洞的保证都显得毫无意义。
可他也明白,有些东西必须立刻开始准备。
不是因为伊莎贝拉做了噩梦。
而是因为连他自己,也隐隐感觉到了北方正在酝酿的东西不同寻常。
他只是一直在等更多情报,等更准确的判断,等时机合适时再动得更深。
可现在,伊莎贝拉的梦像一根针,把那些犹疑和暂时压下的警惕重新挑开了。
“天亮后,我会再发一次命令。”弗拉德终于道,“无论如何,要尽快联系上她。”
伊莎贝拉没有说“好”,只是低低应了一声。
她知道,这已经是此刻能做的最直接的事。
但她心底那股怒意仍然没有真正散去。
她想起帝国那些对吸血鬼充满偏见的人,想起那些披着正义外衣就能心安理得贬低、诋毁艾维娜的人,想起某些一边享受她女儿带来的改变、一边又在背后说她血统不洁的贵族与教士。
过去,她大多只是厌恶,不屑与之深究,因为那些人不值得她消耗太多情绪。
可如果梦中那种场景成真,这些人的愚昧将不再只是“惹人烦”的东西。
而会变成罪。
不可饶恕的罪。
伊莎贝拉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做这样一个梦。
也许不是预言。
也许只是某种最深层的恐惧,终于在这样微妙的时刻浮了上来。
她最珍惜的东西从来都很少,所以她绝不能失去。
丈夫是一个。
女儿也是一个。
至于帝国、秩序、荣耀、民心、史书评价,这些都排得太后了,后到几乎可以随时被舍弃。
想到这里,她反倒彻底冷静了。
那种冷静甚至让死亡之风重新平复,像一池原本因石子投入而泛起涟漪的黑水,又慢慢恢复成了镜面。
“你知道吗,”伊莎贝拉忽然轻声道,“很多人都以为我是因为成为了帝国皇后,才显得比过去更体面、更讲分寸。”
“可实际上?”
“实际上,是因为艾维娜喜欢这个国家。”她看着前方虚空,语气平静得惊人,“她愿意为它奔走,愿意在那些本不值得的人身上消耗心血,愿意相信这里仍有变好的可能,所以我才愿意继续做那个得体的皇后。”
弗拉德静静听着。
伊莎贝拉转头看向他,眼底没有泪,也没有软弱。
“如果他们把她从我身边夺走,”她说,“那我也不需要再对这个国家有任何耐心了。”
这句话像一把极轻的刀。
不锋利外露,却足够让所有听见的人明白其中的分量。
弗拉德低头,吻了吻她的额角。
“我会尽力避免那种情况发生的。”
伊莎贝拉闭上眼,轻轻靠着他,像是在积蓄某种更深的力量。
她知道,自己今晚大概不会再睡着了。
可这也无妨。
她愿意坐在这里,一直等到天亮,等到新的消息送来,等到有人告诉她艾维娜平安无事,或者至少还在前线奔波而未曾倒下。
只要能等到那样一句话,这场噩梦就还只是噩梦。
但若等不到……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被褥,神色平静得近乎冷酷。
那时,很多人就该开始后悔了。
······
天还未亮时,皇宫里负责夜间值守的侍从已经察觉到,皇后陛下今夜醒得很早。
消息并未外传。
邓肯霍夫皇宫有着自己一套严密到近乎残酷的秩序。该知道的人会知道,不该知道的人永远不该多问一句。
可即便如此,依旧有人感受到了些许异样。
比如巡夜的亡灵近卫发现走廊里的死亡之风比平时更狂暴;比如侍女在准备晨间用具时,意识到皇后的寝殿比往常更早亮起了灯;比如少数高阶随从在偶然抬头时,看见弗拉德陛下离开寝殿前那比平日更冷一分的神情。
没有人敢议论。
只是每个人都下意识把动作放得更轻了些。
而寝殿内,伊莎贝拉已经重新穿好了晨袍,坐在梳妆镜前。
镜子里的她依旧完美,美得挑不出半分瑕疵。
银发、肌肤、眼神与姿态,全都像被岁月和黑暗一起宠爱过。
很难有人能仅凭这副模样,想象她方才在床上说出过怎样冰冷的誓言。
她抬手理了理鬓边发丝,忽然轻声开口:
“如果她回来,我要亲自骂她一顿。”
站在身后的弗拉德闻言,居然笑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那是因为她每次都值得被骂。”伊莎贝拉轻哼,“可她也每次都知道怎么让我心软。”
“这点大概像你。”
“胡说,她明明更像你,尤其是在某些自作主张的时候。”
两人这样极轻地说着话,寝殿里的气氛总算不再那么压抑。可这种短暂的松缓,并没有真正消去伊莎贝拉心底的阴影。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隔着高高的窗棂看向外面仍未彻底明亮的天色。
矮人的符文确实很有用,至少邓肯霍夫周边如今能看到太阳了,希尔瓦尼亚的晨光带着淡淡的灰蓝,照在邓肯霍夫古老肃穆的建筑群上时,会让整座皇宫显得像一头尚未完全苏醒的巨兽。
伊莎贝拉注视着那层微明,心中最后一次默念了那个名字。
艾维娜。
回来。
然后,她垂下眼睫,把所有母亲的担忧、爱与怒火,一并压进了沉静的外表之下。
她已经准备好了等待,也准备好了在必要时,让整个世界亲眼看见,一位母亲失去女儿之后,究竟能变成多可怕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