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太大了。
大到哪怕某一端已经燃起火焰,另一端的人也只会在很久之后,才从传言、书信或某个亡命商人的脸上,隐约嗅到一点焦味。
当弗拉德在邓肯霍夫堡召集第二批人手、准备再次支援艾维娜的时候,远在帝国西部的艾维娜正站在一条泥泞的林间坡道上,隔着风和树影,面对着几乎所有人的围追堵截。
是的。
所有人。
消息没有同步。
局势也没有。
在帝国这种地方,时差比剑更锋利。
它不把人一刀斩开,却能让最及时的判断硬生生慢上半拍,直到你再抬头时,局面已经彻底变样。
而这一次,变样得尤其快。
······
瑞克河关事件发生之后,西格玛教会迅速以“希尔瓦尼亚一方率先攻击”为理由,提高了动员等级。
这个说法站不住脚,至少站不住太久。
瑞克河上当时有成百上千的人亲眼看见,是西格玛教派先动的手,是战斗牧师先施放了神术,是河关士兵先把事态推向了不可收拾的方向。
若真要一一核对证词,甚至连最不愿惹麻烦的河运工都能说出几句来。
可问题在于,这个世界上从来不只有“真相”这一种东西。
还有叙事。
还有信仰。
还有愚昧。
对于真正清醒的人来说,帝国长期维持那套近乎病态的“愚民政策”,从来都不是因为他们喜欢被蒙骗,而是因为他们很清楚:在混沌仍潜伏在世界角落、在恶魔、邪教与异端仍随时可能撕开现实边界的前提下,帝国这个由无数省份、教派、贵族领地和旧传统缝合而成的庞然大物,必须依靠某种简单粗暴的共同幻觉来维持运转。
可即便如此,无数有识之士仍旧对这套东西深恶痛绝。
他们可以理解不得不维持帝国存在的现实需要,却依然厌恶那种故意把人群训练成听见教士说什么就信什么的体制。
帝国真理的正统性本来毋庸置疑——那位开创者是活圣人,战斗牧师们也确实能使用神术,这说明他们至少得到了西格玛的一部分承认;无论是教义还是政策,帝国真理都比当下那些只会拿神圣名义做政治武器的派系更关怀民生,也更像一条真正能让国家向前走的道路。
可绝大多数平民并不这么看。
平民的判断常常并不基于教义的优劣,而基于谁在台上说得更响,谁手里拿着更大的锤子,谁能把敌人这个词说得更像天经地义。
那些被“圣战”名义蛊惑的人,远比看清局势的人更多。
他们盲目地信仰神明。
被教士们牵着鼻子走。
在听见“邪恶的希尔瓦尼亚”“亵渎帝国真理”“必须清洗吸血鬼与异端”这些词的时候,便会本能地忘记过去是否受过谁的恩惠,忘记巴尔商会帮他们运过多少粮,忘记艾维娜和她麾下的人曾怎样在瘟疫、灾祸和灾民潮里帮过多少普通人。
很多人没有忘记这些恩惠,但是更多人接受了蛊惑。
但贵族中那些真正有远见的人,却并没有那么容易被煽动。
帝国贵族们普遍对这场战争兴趣不大。
并不是因为他们道德高尚,而是因为他们太熟悉“教会发起的正义战争”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
说到底,他们和教会并无本质区别,都不是那种会真心把普通人放在第一位的人。
可贵族至少比神棍更诚实些——他们可以接受塑造一个敌人来谋取利益、转移矛盾、巩固权威,却不一定真的愿意为了一个空泛口号赔上领地、税收和军力。
尤其这场战争本身就有问题。
理由牵强。
师出不明。
直到现在,大诵经师都没有真正表态。
而那个最关键的沉默,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于是帝国的大贵族们只是坐在自家火炉边,或者站在高塔窗口,冷眼看着那群总爱用神性包装自己的教士上蹿下跳,像看一出逐渐失去控制的戏剧。
一开始,他们觉得有趣。
甚至可以说,喜剧。
因为这些平日里总爱摆出比贵族还高一头姿态的人,现在终于撕下了那层名为神圣的漂亮的皮,暴露出和普通权力掮客并无二致的本质:贪婪、虚伪、算计、互相推诿、在需要承担后果时立刻装出一副“为了神明与信众”的面孔。
他们查抄帝国西部的巴尔商会。
他们攻击玛丽恩堡的帝国真理教人员。
他们封锁港口,制造恐慌,拉起动员令,像一群猫,只敢在希尔瓦尼亚联盟的防线外不断哈气,却始终不敢真正扑进去。
他们甚至连一次像样的、正面针对希尔瓦尼亚联盟的进攻都没有组织过。
这让看戏的人们更加确定:这些教士只是想借“圣战”之名,在自己能碰到的地方捞一笔,顺便借敌人之名抬高自己。
简直像小丑。
可现在,笑声还没有完全停下。
人们还没意识到,他们正在看见的,并不是一场教会出丑的喜剧收尾,而是火灾的起点。
烧起来之后,没有人能够从火场中脱身。
······
而远在西北方向的米登领,局势已经彻底失控。
艾维娜一行人原本就已经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持续深入,如今却又被更多的阻碍给围困住了。
前几天,卢卡斯的名字还能起点作用。
前任米登领皇帝的身份,白狼骑士的威望,旧军中一些残存关系,以及他本人那张在米登领老兵圈里仍旧有分量的脸,足以让不少地方守卫、巡路巡官甚至小领主暂时放低姿态,至少先听完他们的解释。
可这一切,在弗雷德里希公开发声之后,立刻被打碎了。
那位如今坐在米登海姆权力中心的“米登领皇帝”,通过正式通告宣布:艾维娜与邪教势力联手,挟持并控制了年迈而可怜的卢卡斯·托德布林格。
他的措辞极其圆滑。
也极其恶毒。
他把这位前任皇帝描绘成一个被“异端和外敌”控制的受害者,一个还保留着人性、却已无法自由发声的可怜老人。
随后,他号召所有米登人,以及尤里克的信徒,只要一见到艾维娜,就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毁灭这个“人类之敌”。
至于卢卡斯的安全?
他“并不强求”。
他强调,卢卡斯如果还保有自我意识,理应不愿自己成为要挟米登子民和尤里克信徒的人质。
既然如此,那就不必浪费兵力去救他了。
这套话术极为漂亮。
艾维娜几乎可以立刻听出,那不是一个人类统治者在情急之下仓促做出的判断,而是一种早就准备好的剧本:先把真正可信的旧权威污名化,再把“保护领主尊严”和“对抗异端邪祟”绑在一起,最后借由民众的宗教热情,强行压过所有更理性的声音。
与此同时,弗雷德里希还启动了战争动员。
名义上,是为了应对“邪恶的希尔瓦尼亚”。
实际上,则是在把整个米登领的资源、兵权和恐惧,统统往一口正在加热的锅里倒。
这样的命令一下,整个米登领甚至连带着三国联盟都被震得不轻。
尤里克教会的高层,哪怕在外界普遍被认为只是些粗鲁、强硬、爱打仗的蛮子,也依然在第一时间意识到了不对劲。
太快了。
太急了。
太像在刻意把事情推向无法回头的方向。
可惜已经晚了。
愤怒的尤里克信徒,和大量被煽动起来的帝国贵族,已经先一步动了起来。
他们开始围追堵截艾维娜。
开始封锁道路。
开始对所有被认为“疑似与希尔瓦尼亚有关”的商路、驿站、营地、村庄施压。
尤其是前几天与卢卡斯一起见过艾维娜他们的那几个米登领领主与军官,更是觉得自己被彻底愚弄了。
他们原本还曾试图保持克制。
他们原本还在等更详细的审查,等更合理的解释,等米登海姆那边给出更明确的指令。
可现在,弗雷德里希直接掀桌,把“艾维娜是敌人”这个结论摊在了所有人面前。
这下,就连原本还愿意听解释的人,也开始变得更不耐烦了。
高层即便还维持着某种理智,也无济于事。
因为他们的命令已经很难直接控制那些被煽动起来的信众,或者那些被挑起了羞辱感的贵族。
地方的理性系统正在失灵,情绪却像草原大火一样蔓延。
他们反复要求审查米登海姆。
要求核实弗雷德里希的说法。
要求解释前任皇帝为何突然成了“人质”。
要求给出一个足够令人信服的理由,说明为什么艾维娜这个一路上救人、奔走、甚至不惜以希尔瓦尼亚身份闯入米登领腹地的年轻女人,会突然变成“人类之敌”。
但每一次,弗雷德里希都能用各种方式搪塞过去。
他不是拖延,就是转移。
不是说军务繁忙,就是说局势复杂。
不是说正在核实,就是说这些请求本身已经带有“受异端渗透”的嫌疑。
尤里克教会高层的耐心几乎濒临极限。
可变化灵已经不打算再继续拖了。
它已经做好了暴露的准备。
或者更准确地说——它已经把整个舞台布置到了最后阶段。
······
此时的艾维娜,正站在一处被砍倒半边的林道口,看着前方重新被堵死的路,神情冷静得近乎冰冷。
她已经连续三次被迫改道。
第一次,是因为一支打着尤里克旗号的巡逻队先一步封锁了山口。
第二次,是因为有当地贵族临时征调民兵,将原本可通行的浅谷彻底设成了检查点。
第三次,则更糟。
那是一群看似普通的村民,实际上在她接近时突然从屋顶、树后和沟渠里同时发起攻击,差点把整支队伍拖进一场毫无必要的混战中。
她已经开始明显感觉到,米登领境内的“敌意”正在变得越来越制度化。
不再只是零散的民间恐慌,而是某种半官方、半群众性的追杀。
卢卡斯站在她身侧,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把我名义也一并毁了。”老人低声说。
“现在想什么都没用。”艾维娜答道。
她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冰面下的水。
可熟悉她的人会知道,这种平静往往意味着她已经在高速思考,已经把许多局面在脑中拆成了无数块,再逐一寻找最不糟的解法。
“弗雷德里希这么做,说明他已经不打算继续把自己藏在后面了。”西吉斯蒙德说。
“对。”艾维娜点头,“他不怕暴露一些矛盾,说明他觉得自己已经快要把局面收拢好了。”
她看向远方,眼神沉静。
“或者说,他知道自己必须在我赶到前,完成最后一步。”
卢卡斯闻言,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最后一步?”
艾维娜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她已经越来越清楚,自己正在接近一个极其危险的中心点。
人口买卖,失踪村镇,黑市转运,万藏幻页秘会,尤里克教会动员,弗雷德里希的疯狂煽动,路线上层层加码的围堵……这些线条不再是散乱的,它们在朝同一个地方汇聚。
那地方,极可能就在米登海姆附近,或者至少在米登领核心神秘节点上。
“一个足以让整片地区彻底翻转的仪式。”她低声说,“也许是大规模血祭,也许是更糟的东西,对方需要确保足够混乱,确保没人能及时插手,还要把一切可能阻碍它的人拖进泥里。”
西吉斯蒙德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我们更不能停。”
“当然不能停。”艾维娜说,“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已经快被全境追着走了。”
她说的是实话。
此时此刻,他们四周已经不再只是“偶尔”出现敌人,而像是整片米登领都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慢慢拧紧。山道、桥梁、村镇、河关、林间栈道,甚至一些原本可以借宿的修道院和猎人据点,如今都变得不安全。
有的地方明着拒绝他们。
有的地方假意欢迎,暗地里却已经放出消息。
还有些地方,则干脆直接变成了埋伏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