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不仅在追他们,还在试图把他们逼进更窄、更险、更容易一网打尽的地方。
“我们不能再带着这么多人走直线了。”一名牧师低声道。
“分头?”另一个猎巫人问。
西吉斯蒙德却摇头。
“分头只会更危险。现在米登领里每条线都在发疯,谁单独走都可能遭遇假消息、伏击或者被当成异端抓起来。”
艾维娜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那就只剩一种办法。”
众人看向她。
“避开他们最想让我们走的路。”她说,“走更深的地方。去那些他们不愿意公开碰、却也最容易藏东西的地方。”
卢卡斯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边缘废镇、旧矿道、被废弃的驿路、猎人搭的小林道……”他一边说,一边皱眉,“你想钻他们的边。”
“对。”艾维娜点头,“对方现在最希望的是,我们被逼着去米登海姆或者去某个看似安全的表面据点,然后在那儿被围住。
所以我们不能顺着他们的节奏。至少,在找到核心地点前,我们得继续往更不稳定的缝隙里挤。”
“那会更危险。”西吉斯蒙德说。
“现在已经没有不危险的路了。”艾维娜答得很快。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号角声。
那声音低而长,像从一片冰冷铁器里拖出来的叹息。
紧接着,右前方的山脊处就冒出了一列斑驳的旗影。尤里克纹章在风里晃动,下面是整齐的长矛线与骑马的侦巡兵。
“来得真快。”卢卡斯低声骂了一句。
艾维娜眯起眼。
不对。
这不是临时巡逻队。
这是专门冲他们来的。
“散开。”她立刻下令,“不要被他们圈住。”
队伍瞬间分流。
猎巫人和战斗牧师们迅速按提前演练过的方式拉开距离,形成几个彼此能呼应的小组。
卢卡斯则带着两名白狼骑士抢到前侧,准备在短暂接触时直接撕开一个口子。
而艾维娜自己,则在下一瞬间感觉到了更深一层的不安。
因为那支尤里克部队后方,竟还跟着一队披着灰白斗篷、手持书页符纹短刃的人。
万藏幻页秘会。
它们竟然已经跟米登领的公开围剿系统混到了一起。
她心里一沉。
这意味着,变化灵不只是借用了尤里克的愤怒,还把奸奇的爪子,悄悄塞进了米登领的“正义阵营”里。
局势比她想的更坏。
而更坏的往往还在后头。
因为当她的视线继续往那支队伍中央扫去时,她看到了一个令人不适的人影。
弗雷德里希身边的侍从?
不。
那不像普通侍从。
那人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块披着人皮的空壳。
艾维娜瞳孔微微一缩。
“变化灵……”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吐出这两个字。
西吉斯蒙德听见了,脸色也立刻变得极其严肃。
“你确定?”
“确定。”艾维娜盯着那道身影,“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人。”
卢卡斯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那就说明,真正的局,已经开始了。”
他话音刚落,对方阵列中便有一人抬起了手。
下一秒,号角再响。
弓弦震动,长矛前压,神术微光和某种不祥的书页符文几乎同时亮起。
围杀正式开始。
······
与此同时,在米登海姆城内,弗雷德里希正站在一间挂满战旗与狩猎角的大厅里,平静地听着下属汇报各处动向。
他的表情仍旧稳定。
稳定得有些过分。
“尤里克教会方面仍在要求审查?”他问。
“是的,陛下。”下属低头回答,“高层已经连续三次提出,希望您亲自出面,说明前任皇帝与艾维娜的关系,以及是否真存在‘挟持’一事。”
“他们很执着。”
“恐怕也是因为民间已经有些压不住了。”下属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说,“还有,几位曾与卢卡斯陛下见过面的领主,表示他们不相信现在的说法,要求更进一步核查。”
弗雷德里希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微微垂眼,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
可若懂得观察的人在场,就会发现,那不是一个人类情绪化的敲击,而是一种更接近计算完成后的确认。
“告诉他们。”他淡淡道,“时机未到。”
下属迟疑:“可他们已经快失去耐心了。”
“那就让他们再等一等。”
“可是——”
“没有可是。”弗雷德里希抬眼,看向对方,声音终于带出一丝冷意,“在我还愿意回答的时候,他们最好学会安静。”
下属立刻噤声。
大厅中沉默了一小会儿,随后弗雷德里希又缓缓问道:“西格玛教会那边,动员情况如何?”
“已经完全铺开,瑞克领一侧也在配合,民间的舆论非常热。”
“很好。”
“米登领的部分驻军也在响应。现在,绝大多数人都认为艾维娜是人类之敌,正在想办法在她抵达核心区前将其清除。”
弗雷德里希微微点头,仿佛这本就是预料中的事。
“那就继续推。”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安排一场猎犬围猎,而不是把一整片领地推向某种更深的深渊。
大厅外,风从走廊缝隙里吹进来,带着很轻的寒意。
没人知道,皇帝的影子在烛火下微微晃动时,有那么一瞬间,几乎不像人类。
······
艾维娜这边的围剿战,在短短数分钟内就变成了完全的混战。
尤里克部队在前压,试图用长矛与骑兵切断她们的撤离路线;万藏幻页秘会的人则从侧翼切入,像一群懂得预判与配合的书页猎手,专挑队伍之间的空隙下刀。
部分被派到北方的西格玛教会武装力量也加入了围猎。
西吉斯蒙德带着战斗牧师硬生生挡住了第一波神术冲击。
卢卡斯则带着白狼骑士直接从正面撞碎了一个矛列。
他本来已经年迈,却依旧强悍得可怕。
独眼中没有丝毫迟钝,拔剑、斜斩、踏步、侧身、挥肩,每一个动作都准确得像年轻时的战争机器。
他的战斗风格和弗拉德的冷静不同,也和西吉斯蒙德的审判感不同,更接近一种被岁月磨到极简的老兵本能:每一次出手,都是为了立刻解决一个威胁。
“左边!”他大吼。
一名白狼骑士立刻顺着他的指示翻身躲开一道从树冠上射来的弩矢。
艾维娜则在另一侧与两名秘会剑手交锋。
那两人身法极快,招式像是从书页中切割出来的线条,讲究角度、节奏与连贯性,显然是经过严苛训练的精锐。他们大概也意识到了,她比看上去危险得多,所以一出手就是合围。
可合围没能成功。
因为艾维娜的反应比他们更快。
她甚至没有拔出所有武器,只是在一名剑手探身近刺的那一刹,顺着对方刀路一转身,手肘直接砸在他的喉结处。那人眼前一黑,动作顿时一滞;另一人从侧后袭来,刚想用短刃刺入她背脊,却被她反手扣住手腕,整条手臂硬生生折向相反角度。
惨叫刚起,艾维娜已经顺势将对方拖近,抬膝顶碎了他的肋骨。
她的动作不花哨。
可每一步都又快又狠,像一柄没有多余装饰的白刃。
“别让他们活着把消息带回去。”西吉斯蒙德在另一边喊道。
“我知道!”艾维娜回了一句。
她已经看出来了。
这批人不是单纯为了杀他们而来。
他们还要确认、拖住、消耗,必要时甚至要把“艾维娜就在这里”的消息完整送给后方。
也就是说,只要他们撤不干净,接下来迎来的,很可能就是更大规模的围剿。
不能让任何一个人回去。
一旦有一个人回去,后面的包围就会更紧。
想到这里,艾维娜眼底的神色彻底冷了下来。
她不再顾忌什么避免激化矛盾之类的想法,直接拔出了更趁手的武器,身上那种作为幼年神祇与屠龙者的压迫感也开始一点点释放出来。
那一瞬间,围上来的几名尤里克士兵都不约而同愣了一下。
因为他们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被许多人叫做“人类之敌”的女人,气息根本不像普通异端。
更像某种被神明和黑暗共同雕刻出来的存在。
“她是怪物!”有人失声喊道。
“闭嘴!”卢卡斯怒喝,一剑贯穿了对方胸口。
可这句话已经足够在部分人心里种下恐惧。
混战里,恐惧比刀更快地传染。
艾维娜抓住了这一瞬。
她猛地向前冲出,身形快得只留下一道灰白残影,直接切入万藏幻页秘会侧翼最薄的一点,将那个明显在指挥的小头目一把从马上拽下来,按着脑袋重重撞向地面。
石土飞溅。
紧接着,西吉斯蒙德补上一枪,直接终结了那人的挣扎。
但混乱也在同步扩大。
更远处的林道、坡地和碎石后方,新的火把开始亮起。
一支又一支追兵正在靠近。
艾维娜环顾四周,知道他们已经不能再在此久留。
“撤!”她厉声道。
可要撤,往哪撤?
前路堵死。
后路也在合拢。
米登领就像一张被人缓缓收紧的网,已经将他们逼到了最危险的位置。
而在这张网之外,更大的火也正在烧起来。
西格玛教会的激进派将河关冲突当成了全面动员的道具。
瑞克领贵族把这场战争当成一出有趣的戏。
米登领的地方武装被愤怒和谎言推着前进。
弗雷德里希则在最中心处平静地操纵一切。
而帝国绝大多数人,还在把这一切当成离自己很远的故事。
没人真正意识到,火已经不只是在北方燃了。
它正在向整个帝国蔓延。
并且很快,就会烧到所有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