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成了艾维娜一行人的掩护。
在又一次摆脱追兵之后,他们终于暂时钻进了一片靠近米登海姆外缘的荒废林地。
这里曾经像是某个猎人营地,地上还能看见半塌的木桩和旧火塘,只是火塘早已被雨水和泥土填平,旁边的棚架也只剩几根歪斜的梁木,在夜里像几根断掉的肋骨。
没有人提议生火。
一来是为了隐蔽,二来是因为如今他们身上的疲惫,已经不是一堆火能缓解多少的了。
比起短暂的暖意,他们更需要不暴露自己。
众人就着夜色坐下或半靠着树干休息,抓紧一切能抓住的时间喘口气、包扎伤口、喝几口冷水,或者把冷得发硬的干粮嚼碎咽下去。
林地里安静得近乎压抑,只偶尔有金属碰撞时极轻的一点声响,或者谁压不住咳嗽,低低发出两声闷响。
沉闷的气氛,已经萦绕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这不是畏惧。
也不是丧失了继续战斗的勇气。
事实上,能跟着艾维娜走到现在的人,没有一个是胆怯之辈。神
职人员也好,猎巫人也好,白狼骑士也好,他们都已经用这些天一次次的突围和厮杀证明了这一点。
真正让人胸口发沉的,是局势。
局势太糟了。
他们已经接近米登海姆附近,离米登领真正的核心越来越近,可最关键的问题依旧没有搞清楚——敌人的献祭仪式究竟会在什么地方展开。
他们本该在更早的时候,依靠情报网和对地方异动的分析,把那个地点大致锁定。
可一路上的围追堵截实在太频繁了。
他们不断被迫改道、突围、躲避、交战,太多本可用于判断和侦查的时间,都被消耗在了那些追兵身上。
更糟的是,他们已经好几天没有收到外界消息。
没有来自希尔瓦尼亚的消息。
没有来自阿尔道夫的消息。
没有来自玛丽恩堡、瑞克领,甚至没有来自那些本应还算可靠的商路暗线和教派联系点的消息。
他们如今只能靠推测去判断帝国局势。
而推测出来的局势,并不乐观。
“瑞克领那边恐怕已经动起来了。”一名战斗牧师靠在树边,用布条重新缠紧手臂上的伤口,声音压得很低,“西格玛教会不可能放过那个借口。”
“他们本来就想找借口。”另一名猎巫人冷声道,“河关那事,只是让他们不用再装了。”
“也未必全是装。”西吉斯蒙德坐在一块露出地面的树根上,正在用布轻轻擦拭枪刃上的血迹,“有些人是真的信自己在为神而战,只不过他们的神,其实是别人的野心。”
没人接话。
因为这话太对了。
如今在阻碍他们的,不只是米登领的地方武装,也不只是尤里克的狂热信徒,甚至连越来越多的西格玛信徒都卷了进来。
更麻烦的是,在这些明面上的敌人当中,还混杂着各种奸奇教派。
万藏幻页秘会只是最早露面的那一支。
随着他们越来越靠近核心地带,更多混沌味道不同、行事风格不同的奸奇教徒也开始伸出爪子。
有擅长幻术与伪装的,有擅长混入地方武装煽风点火的,也有专门在夜里袭杀、制造谣言和恐慌的。
对方就像提前在整片米登领埋了无数颗钉子,而现在,这些钉子正一颗颗被敲进他们脚下的路里。
“这样下去不行。”一名白狼骑士压着嗓子说,“我们已经在附近绕了太久,再拖下去,不用等献祭开始,我们自己就先被耗干了。”
“可问题是我们现在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另一人说。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向艾维娜。
她没有说话。
她正半蹲在地上,用短匕在一片较平整的湿土上划出周边地形、前几次遭遇追兵的位置,以及他们推测中的几处异常点。
她的修女装束早已不复最初整洁,衣袍边角有泥污和擦破的痕迹,兜帽也被风和战斗掀得乱了些,可她整个人依旧有一种奇异的安静感。
“如果只看兵力分布,米登海姆周边的南面和东南面最可疑。”艾维娜用匕首尖点了点几个位置,“那里追兵最密,而且有两次我们明明没打算走那个方向,对方却像提前担心我们会过去一样,先一步补了口子。”
卢卡斯蹲在一旁,独眼盯着地面。
“也可能是他们故意想让我们这么觉得。”
“我知道。”艾维娜点头,“所以不能只看追兵分布,还得看‘空白’。”
她说着,又在另一侧划了一道。
“这里,和这里。”她低声道,“两片林地、一条旧猎道、还有一个荒废祭坛附近,反而太安静了,安静得像刻意不引人注意。”
西吉斯蒙德皱眉:“可米登海姆附近这种旧祭坛和废弃圣所本来就多。
尤里克信徒把很多地方都视作有意义的旧地,奸奇若故意借这个做遮掩,也很正常。”
“对,所以还是不够。”艾维娜说。
她停了一下,视线落在自己画出的那些交错线条上,眼神有些发沉。
她很少会在这种时候感到明显的无力。
可现在,她的确有一点。
不是因为她怕死,也不是因为追兵太多,而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已经逼近了最关键的一层窗纸,却偏偏还没能捅破。
时间在一点点流逝。
敌人则在一点点完成布置。
再这样下去,他们将会错失阻止仪式的机会。
“再推一轮。”她轻声说。
众人继续围着那片泥地低声讨论,各自把这些天观察到的异样、追兵的走向、路上的封锁模式和某些异常安静的区域一一拿出来比对。
哪怕每个人都疲惫到了极点,也依旧强撑着精神。
没有人抱怨。
只是气氛越发沉。
因为大家都知道,他们眼下最缺的,不是勇气,不是力量,而是一块至关重要的拼图。
而偏偏就在这时,林地边缘的风忽然变了。
很轻。
很细。
像有什么东西在夜色里掠过树梢,把枝叶从原本自然晃动的节奏里拨偏了一瞬。
艾维娜第一个抬头。
“敌袭。”
这两个字刚一出口,众人甚至还没完全起身,黑暗中便已经有数道幽蓝色火光猛然亮起。
不是照明火把。
而是带着恶魔气息的魔焰。
一队邪教徒从林地三面同时扑了进来,动作快得像蓄谋已久的狼群。
他们的穿着并不统一,有的披着破旧猎装,有的像逃难的流民,有的甚至还挂着几块看似属于帝国正规辅助兵的甲片,但每个人身上都带着那股让人极不舒服的扭曲感。
不是万藏幻页秘会。
至少不完全是。
这支袭击者更杂,也更疯。
他们没有任何要活捉、拖延或者留后手的意思,冲进来的架势干脆得像是来赴死的。
“左边!”西吉斯蒙德一声低喝,整个人已经提枪迎了上去。
白狼骑士们也几乎在同一刻起身,迎着前方切入的敌人撞了过去。几名战斗牧师开始低声祷告,压制那些扑面而来的魔焰。
猎巫人则从侧后迅速绕位,准备把这群冲进来的人尽快切碎。
可艾维娜只看了一眼,就意识到这次袭击很不对。
这些邪教徒太急了。
急得不像是想赢。
更像是想在最短时间内,逼出一个瞬间。
她心里刚闪过这个念头,一名明显是头目的邪教徒便借着同伴送死般的掩护,从右前方几乎贴地一样扑向了她。
那人脸上画满了扭曲颜料,嘴唇干裂,眼里却闪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光,仿佛不是在刺杀,而是在朝神明扑去。
艾维娜没有后退。
她迎上去,一剑斩开了对方手中的弯刃,顺势逼近,第二下直接切开了那人的胸膛。
动作干净利落。
甚至没有给对方任何发挥的余地。
可就在剑锋贯入那名邪教头目身体的一瞬间,艾维娜心底忽然一沉。
她看见对方笑了。
下一秒,一股极强却并不用于伤害的幻术波动猛地从对方碎裂的胸腔和额骨间爆开,像一层本该只属于梦境和书页缝隙的雾,贴着她的视线、感知和灵魂覆了上来。
西吉斯蒙德察觉不对,立刻喊了一声:“艾维娜!”
可太迟了。
或者说,来不及阻止了。
因为那根本不是一个常规意义上的攻击术式,而更像是某种临死前才能触发的一次性传达。
艾维娜眼前的林地、夜色、同伴与火光,都在刹那间被一层翻涌的蓝紫色幕布覆盖。
她没有真正失去意识。
她甚至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站在原地,握着剑,周围的人还在战斗。
可她的“视野”已经被带到了别处。
一个未来。
一个被强行展示给她看的未来。
······
天空是暗红色的。
不是黄昏,而像整片天穹都被烧过,剩下沉淀下来的血色灰烬。大地裂开了,森林在远处熊熊燃烧,火线像一道环形伤口,把地平线撕得支离破碎。
空气里飘着灰、血和某种仪式残渣般的甜腥味,令人作呕。
艾维娜站在一座高地上,往下看。
她看见了人。
很多人。
成群结队的人被赶入某片巨大的洼地,那地方本该是某种古老遗址,如今却被重新挖开、改造,刻满了她一眼就能感受到恶意的符文。
那些符文像活物一样在地表蠕动,时亮时灭,而它们中央,是一道正在缓慢撕开的巨型裂口。
献祭地点。
她几乎在瞬间就明白了。
这就是她和所有人这些天迫切想知道的地方。
它不在米登海姆城内,也不在最显眼的神殿或要塞之下,而是在米登海姆外围一处极容易被忽略、却又因为古老旧迹而本就带着神秘色彩的地区。
那些看似零碎的兵力封锁、反复出现的追兵、诡异的空白区域,全部在这一刻被串了起来。
奸奇没有隐藏这个地点,祂几乎是把答案赤裸裸地摆在了她眼前。
画面继续往前走。
她看见自己到了那里。
看见自己带着眼下这支已经疲惫不堪的队伍,硬生生撞进了正在进行到一半的献祭现场。
她看见自己斩开仪式外围的教徒和伪装者,看见西吉斯蒙德带人破坏符文节点,看见卢卡斯像一头年老却依旧凶猛的白狼,带着残存的白狼骑士冲进人群,把一部分被驱赶来的平民硬生生救了出去。
她还看见了许多人得救。
老人,女人,孩子,苦工,民兵,被绑来的流浪者,还有一些甚至连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的农民。
他们惊恐、混乱、哭喊,却至少还活着。
因为仪式被打断,他们没能被完全拖入那个巨大的裂口与其后的灾厄里。
这个未来里,她成功了一半。
至少成功阻止了最糟的事情在第一时间完全发生。
可未来没有停在这里。
画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继续翻页。
接下来,她看见了自己的结局。
她会死。
她看见自己的身体被能够撕裂现实与命运的力量吞没,看见鲜血、羽翼、符文光辉与黑暗一起崩开。
她甚至看见在最后一刻,自己其实仍有机会。
只要她振翅。
只要她放弃。
只要她在最后关头不去继续压制恶魔的力量,而是立刻抽身离开,或者那些追兵中有一小部分人醒悟来给她一些帮助,她就有机会活下来。
而奸奇几乎带着某种戏谑般的温柔,把这个“机会”清清楚楚地展示给了她。
未来不是唯一的。
它告诉她,这只是一个可能。
你可以不去。
你当然可以不去。
你可以转身离开,甚至可以现在就飞过去确认那个地点的真假。
你完全有能力亲眼验证这一切。
你也可以在真正抵达之后,发现局势太危险,于是果断抽身。你不需要把自己留在那儿。
若你不去——
画面忽然再次变化。
这一次,没有她。
没有她赶到。
没有那场被打断了一半的破坏。
巨大的仪式完整运行,裂口被彻底撕开,汹涌的混乱之力像毒液一样灌入整片米登领,再向外扩散。
城镇被吞没,森林死去,河流变色,土地在数年内都不再适宜耕种。
无数人像麦子一样成片倒下,死于献祭冲击、饥荒、瘟疫、畸变和后续混乱。
数十万人。
仅仅是她所能直观看到的一部分,就已多得让人头皮发麻。
而帝国近半的土地,在此后的许多年里都将没有人烟。
不是夸张,不是象征,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空。
荒废。
死寂。
像被从世界上剜去一大片。
幻境里没有声音,可艾维娜依旧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语言,更像某种无比清晰的理解,直接落进她脑海里。
你可以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