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然可以活。
代价只是他们死。
万变之主并不需要在这一刻撒谎。
它已经把答案和选择,都放在了她面前。
······
艾维娜几乎是在下一息就挣脱了幻境。
或者说,她从头到尾都能挣脱。
那幻境并没有真的把她困住。
只要她愿意,甚至在最初的瞬间,她就能凭借自身意志和力量硬生生撕开它。
可她没有那样做,因为她意识到,对方要给她看的东西极重要。
当视野重新回到现实,她仍站在原地,剑贯穿着那名邪教头目的身体。
对方早已死透,脸上却还残留着那个令人不快的笑容。
周围的战斗其实只持续了很短。
那支自杀式袭击的小队在失去头目之后迅速被清理干净,剩下的人要么当场战死,要么在冲向众人时被牧师和猎巫人击倒,根本没能造成多大杀伤。
这场袭击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那一个瞬间。
为了让她看到那个未来。
“艾维娜?”西吉斯蒙德已经走到她身边,声音里有一丝压得很紧的警觉,“你刚刚怎么了?”
艾维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是拔出剑,任由那具尸体倒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血。
血还温热。
现实还在。
可她脑中那幅未来图景却清晰得像刚被烙进去。
她第一反应是怀疑。
这是奸奇给她看的东西,任何理智的人都会本能怀疑。那毕竟是万变之主,是谎言、阴谋与无限可能性的主人。
它最擅长的就是把真与假编织在一起,让人明明知道前方是陷阱,却还是不得不踩进去。
所以她在脱离幻境的第一瞬,几乎立刻开始反向推演。
这个未来是真的吗?
它有没有故意夸大某些后果?
有没有故意把她的死亡塑造成“唯一拯救别人的代价”?
有没有在真正的关键点上动手脚,好让她自以为掌握了答案,实则只是顺着对方的安排走?
这些怀疑都很合理。
也都必须有。
可越想,她心里越沉。
因为奸奇似乎确实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欺骗她。
至少,不需要用那么低级的方式骗。
它已经把最关键的点亮给她看了:献祭地点。
只要她想,她现在就可以立刻飞过去,凭借吸血鬼的机动能力和夜色掩护,先行确认那里是否属实。
她甚至不需要带上所有人,自己一个人也能在最短时间内完成侦查。
而且在预言里,就连她死亡的那一刻,也不是完全无可挽回的。
她看得很清楚。
在最后关头,她依旧有机会振翅脱离危险。
依旧可以活。
奸奇像是故意把这一点展示得极为清楚,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宽容”的意味:看,我并没有逼你。
你随时都能走。
你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是你自己的。
这才是最恶毒的地方。
因为如此一来,这就不是一个被逼着送死的局,而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选择。
你知道不去会怎样。
你知道去了自己会怎样。
你知道哪条路能让你活,哪条路会让你死。
那么,你选哪一条?
艾维娜缓缓收紧了握剑的手。
她胸口没有剧烈起伏,脸上甚至也看不出太大变化,可某种极沉的东西已经压了下来。
她当然可以活。
只要她足够自私一点,足够现实一点,足够像很多贵族或将领那样告诉自己“局势已不可为”“我已经尽力”“不能把自己的性命浪费在注定会输的地方”,她就能心安理得地活下来。
可她做不到。
并不是她不怕死。
死亡依旧可怕,哪怕她是吸血鬼,哪怕她见过太多尸体和绝望,真正属于自己的死亡依旧有分量。
更何况,她不是孤身一人。她有母亲,有父亲,有朋友,有部下,有那么多期待她回去的人。
她知道自己活着意味着什么。
也知道自己死去会带来多少崩塌。
但她更知道另一件事。
那就是她这些年,是怎样要求自己的。
她一次次介入灾祸,不是为了做殉道者,也不是为了扮演什么圣人。她只是从很早开始就知道,自己若看见了、明白了、并且有能力去做些什么,那么除非局势真的已经彻底无解,否则她不能装作没看见。
这是她的道德。
也是她给自己立下的标准。
旁人可以退。
可以权衡。
可以说“这不是我的责任”。
她却不能。
因为她若连这种时候都选择转身,那她过去坚持的一切,就会在她自己心里先碎掉。
“我没事。”她终于开口,声音听上去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
西吉斯蒙德看着她,显然并不完全相信。
“那个邪教徒对你做了什么?”
艾维娜沉默了一瞬,说:“给我看了一点东西。”
“什么东西?”
“可能和献祭地点有关。”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
这是刻意的回避,而且并不高明。
以西吉斯蒙德的敏锐,不可能听不出来。
可他看了她两眼,终究没有立刻追问。
他知道,眼下最要紧的是判断信息本身,而不是逼她在这种时候把每一层情绪都掀开。
“你知道位置了?”卢卡斯这时也走了过来。
老人身上还沾着刚才搏杀留下的血和尘,独眼在夜色里格外锐利。
艾维娜点了点头。
“我可能知道了。”
“可能?”
“我要先确认。”她低声道。
众人原本因为这次突然袭击而更加压抑的情绪,随着这句话都轻微一震。
哪怕只是“可能知道”,对他们而言也已经是这些天以来最接近答案的一次了。
一名白狼骑士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在哪?”
艾维娜报出了一个地名。
那地方离他们此刻的位置并不算极远,却也绝不算近。
更重要的是,那位置一旦和这几天他们遭遇的封锁点、追兵分布和诡异空白区结合起来,竟有种让人头皮发紧的合理感。
西吉斯蒙德立刻蹲下,在地上重新调整了几条线路。
“如果是这里……”他喃喃道,“那前几次他们堵我们,不是在防我们进米登海姆,而是在防我们靠近这个方向。”
“而这里的空白区,也就解释得通了。”卢卡斯接过话头,“他们不是没兵,而是不想让太多人注意到那一带。”
几人越推,越觉得这个位置对得上。
而这反而让艾维娜心里更沉了些。
因为这意味着,幻境展示的前半部分,极有可能是真的。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一名猎巫人问。
艾维娜抬头看了看夜色。
“先休息半个小时。”她说,“之后我先过去确认。”
“你一个人?”西吉斯蒙德皱眉。
“我最快。”艾维娜道,“而且目标小,若真有问题,我也比你们更容易脱身。”
这句话没有错。
甚至从战术上说,是最合理的选择。
可不知为何,卢卡斯在听见“更容易脱身”这几个字时,心里却莫名一沉。
他看了艾维娜一眼。
她的神情依旧平稳,平稳得近乎滴水不漏。
可老人毕竟活得够久,见过够多人,也见过太多在战前就已做出决定的人。
他敏锐地察觉到,艾维娜身上似乎多了一点什么。
不是恐惧。
也不是冲动。
而像是一种已经在心里完成衡量后的安静。
这种安静最让人不舒服。
因为它往往意味着,一个人已经提前接受了某种代价。
“我和你一起去。”西吉斯蒙德说。
“不。”艾维娜摇头,“你要留下来统筹,他们现在只认你和卢卡斯。若我真出了意外,至少你们还能立刻决定接下来怎么做。”
这话一出,周围几人都微微一怔。
西吉斯蒙德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什么叫你真出了意外?”
艾维娜看向他,停顿一息,像是意识到自己方才那句说得太顺了。
“我的意思是,任何侦查都有风险。”她补了一句,语气依旧平静,“先做最坏准备,不是坏事。”
按理说,这解释足够合理。
可西吉斯蒙德没有被完全说服。
卢卡斯更没有。
老人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继续盯着她,独眼中的神色越来越沉。他并不知道她在幻境中看到了什么,也不清楚奸奇究竟给了她怎样的未来,但他几乎本能地觉得,那东西绝不只是“献祭地点”这么简单。
夜风吹过林地,卷起一点潮湿泥土和血的味道。
地上的邪教徒尸体已经被拖开,四周再次恢复了短暂的安静。
艾维娜站在那里,像是要把所有人接下来的命运都一并扛到自己肩上去,却又什么都不说。
卢卡斯终于慢慢开口。
“丫头。”
他很少这样叫她。
艾维娜抬眼看向他。
“你看见的东西里,”卢卡斯缓缓道,“有没有发生一些不好的事情?”
四周一瞬间更安静了。
西吉斯蒙德立刻转头,盯住艾维娜。
她没有马上回答。
这一瞬间的沉默,其实已经足够说明很多事。
卢卡斯心里叹了口气。
果然。
他并不知道内容,但他知道,自己猜中了方向。
“没有什么。”艾维娜最终说。
这句话连她自己都知道,没什么说服力。
卢卡斯看着她,忽然露出一点极淡、极苦的笑意。
“你这副样子,和那些知道自己明天大概回不来的老兵很像。”
艾维娜指尖微微一紧。
西吉斯蒙德的脸色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艾维娜。”他说,“别瞒着我们。”
她看向众人。
白狼骑士、牧师、猎巫人,每个人都在看她。他们疲惫、带伤、狼狈,却仍然站在这里,等她一句真正的实话。
她当然可以继续瞒。
她也确实打算瞒。
因为一旦把那个未来说出来,这支本就被逼到悬崖边的队伍会立刻承受另一重压力:他们会开始阻止她,劝她,替她想退路,甚至在真正抵达现场时因为过度顾忌她的安危而错失时机。
而她不需要这些。
或者说,她不能允许这些发生。
所以她只是看着他们,最后轻轻吐出一口气。
“没什么,而且你们应该知道,邪神最喜欢用一些幻境来迷惑人。”她说,“信了祂们的才是蠢货。”
这仍然不是全部实话。
但已经是她此刻愿意给出的极限。
卢卡斯没有再逼问。
他看得出来,她已经下定决心。再追问下去,也只会把局面弄得更僵。
可也正因为如此,他心里那股不安反而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