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卡斯是在和艾维娜分开后的九个小时后,真正意识到这一次兵分三路意味着什么的。
不是行军时那种为了提高效率而做出的常规安排。
而是每一路,都在朝着可能回不来的地方去。
九个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也绝不算短。
若是在平时,这足够一支轻骑队横穿数个村镇,足够一个贵族家庭吃完三次正餐,足够米登海姆钟楼上的报时钟响上九遍。
可在这种局势里,九个小时只是一个勉强足以改变局部,却根本不够所有人都活着回来的长度。
艾维娜在看过那个预言之后,并没有如奸奇所愿地把那东西当作某种“必须遵循的最优解”。
她甚至只用了极短的时间,就把那所谓的未来重新扔回了它应有的位置——一段无趣的幻境,一份混在真相中的诱导,一次看似大方却本质肮脏的提示。
奸奇的确给出了一部分真实。
至少,最大的献祭地点是真的。
至少,那场最大的仪式如果无人阻止,后果也极可能是真正意义上的灾难。
可那不是全部。
也不该成为她唯一的选择依据。
艾维娜极其厌恶一件事,那就是让自己在不知不觉中顺着邪神给出的“最佳路径”行走。
若她每一次面对关乎世界安危的大事,都在奸奇展示“预言”后选择看起来最好的那条路,那么她和奸奇的提线木偶又有什么区别?
邪神甚至不需要控制她。
只要每次都在关键时刻,把“最优”提前摆到她面前就够了。
她自己就会走进去。
一个轻易会被邪神“预言”牵着走的人,根本不值得万变之主每次都亲自编织这样复杂的欺骗;可一个真正不会上当的人,也不会因为那份“预言”就照着它的安排去做。
而她显然属于后者。
所以在短暂沉默之后,她否定了那条被展示出来的唯一道路,并重新梳理起整片米登领正在发生的一切。
结果并不意外。
奸奇说了一部分真话,却把另一部分藏了起来。
最大的那个献祭场地确实存在,可它不是唯一。
除了那里,米登海姆之外至少还有八处献祭据点,它们像八颗埋进土地里的毒牙,分布在不同方位,规模不一,作用却彼此勾连,构成了遮蔽神力、积攒血祭能量、并最终为更大仪式服务的整体系统。
九处。
正好符合奸奇喜爱的数字。
也符合这场污染米登海姆的仪式结构。
小队不可能阻止所有献祭活动。
这是现实。
所以艾维娜决定尽力而为。
她会利用自己拥有翅膀、能够高速移动的优势,在最短时间内尽可能多地摧毁那些献祭场所。
卢卡斯和白狼骑士团则返回米登海姆,揭露那个坐在皇位上的“弗雷德里希”其实是变化灵伪装的真相,同时阻止正在圣城内部进行的血祭。
西吉斯蒙德的任务最复杂,也最危险——他要作为诱饵,去聚拢所有追击艾维娜小队的力量,把他们带向最大的献祭现场。
如果一切顺利,艾维娜和西吉斯蒙德会在那里会合。
如果三路都能成事,那么至少能把这场灾厄的破坏降到最低。
至于“最低”之后,还会死多少人,还会毁掉多少东西,没有人知道。
卢卡斯在离开前,曾反复追问艾维娜,她到底在幻境里看见了什么。
最初艾维娜不肯说。
后来,大约是因为她知道卢卡斯迟早会察觉,也知道这个老人一旦决意回米登海姆,就一定要心里有数,她终究还是说出了一部分。
不是全部。
她没有告诉他自己会死在某个未来里,也没有告诉他奸奇把“活下来”摆在她眼前时那种恶心的慷慨。
她只说了和米登海姆有关的部分。
她说,幻境里,米登海姆会出事。
城内会有血祭,皇宫会变成屠宰场,恶魔会踏上那座白狼圣城。
她还说了一句很现实、也很冷静的话:
“虽然邪神的预言并不可信,但毫无疑问,只要固守皇宫高墙,你就能安然活到这场灾厄结束,并见证米登领的复苏。”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某种战术结论。
然后她停了一下。
“但反之,如果你走出皇宫大门……”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
因为卢卡斯已经接了过去。
“告诉我,在你的预言中,如果我出战,能拯救多少人?”
艾维娜沉默了两息。
最后,她看着这个年老却仍像一头白狼一样锋锐的男人,说了一个词。
“无数。”
卢卡斯几乎没有任何迟疑。
“那么我将出战!”
就是那一刻,艾维娜忽然有种极细微的预感。
她觉得,也许从那个时候开始,卢卡斯就已经踏上一条不会再回头的路了。
这应该是她见卢卡斯的最后一面。
······
返回米登海姆的路,比卢卡斯预想中顺利得多。
当然,这不是说没有阻碍。事实上,在他带着残余白狼骑士靠近米登海姆外围哨卡时,守军的第一反应依旧是戒备,是抬起长矛和弩机,是高喊让他们放下武器,接受盘查与拘押。
弗雷德里希那套“艾维娜与邪教势力挟持并控制了可怜的老皇帝”的说法,并不是毫无效果。
尤其对底层守军而言,他们没能力独立分析复杂局势,只能照着上面的口径行动。
可问题在于,卢卡斯的威望。
是那种只要站在那里,许多老兵就会本能挺直背脊、白狼骑士就会下意识低头行礼、许多人甚至不需要听他开口,就会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旧日军阵里的东西。
有些东西是伪装不出来的。
哪怕变化灵能变成弗雷德里希,也变不成眼前这个真正的卢卡斯·托德布林格。
卢卡斯之前的战争动员毁了他在西北三国的威信,但是米登领的士兵们大多依然认可这位老皇帝。
而真正压垮那些守军犹疑的,是尤里克教会。
准确地说,是米登海姆内部那些原本就已经对弗雷德里希命令越来越怀疑的尤里克高阶祭司和战斗教士们。
他们来得极快。
几乎像是早已做好了准备,只等卢卡斯出现。
当他们亲自对卢卡斯进行检查,确认他身上没有被混沌蛊惑、没有幻术缠绕、没有灵魂层面的污染痕迹后,整个局面瞬间发生了变化。
教会公开担保了卢卡斯。
并且直接站在了他那边。
这不是温和的调停,而是强硬的护持。
尤里克教派与守军之间几乎立刻爆发了冲突,双方在城门区推搡、争吵、拔刀,气氛一度紧张到随时可能见血。
最终,还是教会一方更强势。
或者说,在这个时候,真正还愿意为弗雷德里希卖命到底的守军,已经没那么多了。
过去两天,那些荒唐、粗暴、近乎失心疯的命令,已经把他的威望消磨到了低谷。
许多人只是在执行职责,而不是发自内心地相信他。
于是卢卡斯和他带回来的白狼骑士,在尤里克教会的护送下进入了米登海姆城内。
一进城,卢卡斯就闻到了血味。
很淡。
却真实存在。
米登海姆是一座习惯了牲畜、战马、皮革与寒风气味的城,寻常的血气本不该引起什么特别注意。
可卢卡斯活得太久,也打过太多仗。
他知道,城市里正常的血腥味和“正在发生屠杀”的血腥味,并不是同一种东西。
这不是说出来很光彩的东西,正因为他也让自己的士兵发起过所谓的屠杀,他才能通过血腥味的细微不同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当他们一路逼近皇宫方向时,空气里的那股味道越来越重。
沿途有平民在奔跑,在哭喊,有侍从打扮的人从宫墙方向逃出来,满身是血,有些甚至连鞋都丢了一只。还有贵族侍女抱着孩子蜷在巷道里,像被彻底吓坏的小兽,只会发抖,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变化灵已经完全不再遮掩。
它甚至不再试图让自己继续像一个人类皇帝。
在米登海姆皇宫的宫墙之后,可怕的血祭正在发生。
当卢卡斯真正冲进皇宫前庭时,他几乎一眼就看出,这场屠杀不是刚刚开始的,而是早已在暗处进行了很久,如今只是终于全面爆发。
地上到处是尸体。
侍从、仆人、女官、宫廷书记官、守卫、年幼的皇室旁支成员,甚至还有几个还穿着睡袍就被拖出来杀掉的贵族少年。
鲜血沿着石缝往下淌,汇入某些不该出现在宫廷地面的诡异刻痕里,像被看不见的手一点点引向更深处。
最触目惊心的,是皇后。
当代米登领皇帝弗雷德里希的皇后,尸体倒在一处偏殿门前,喉咙被彻底切开,血几乎泼满了台阶。
她死得很早,甚至极可能是最先被杀的那一批。
而杀她的人……
“是弗雷德里希陛下亲自动的手。”一名受伤未死的老侍从被抬到卢卡斯面前,几乎是哭着说出这句话,“他……他看着皇后殿下,就像看一个牲口……然后就……就……”
他再也说不下去。
卢卡斯沉默了。
他并不惊讶于变化灵会干出这种事,只是愤怒于自己竟然让这种怪物在米登海姆坐了这么久。
而随着越来越多血迹、尸体、刻纹和残留的仪式痕迹被发现,一个更糟的事实也被摆到了尤里克教会面前。
大规模血祭,确实是今天才开始的。
但血祭本身,远比今天早得多。
米登海姆城外的八个据点,每隔九个小时,就会献祭九十九条生命。
九个小时。
九十九条命。
九个献祭仪式场所。
这是一个极其精巧、也极其恶毒的魔法仪式。
它一次次用重复而规律的血,慢慢遮蔽掉白狼神尤里克对圣城的感知。
这也就解释了一个让许多人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为什么堂堂尤里克圣城米登海姆,竟会被污秽到这种地步,而尤里克教会却始终毫无察觉。
不是神明失明。
而是祂的目光,被人用血和谎言一点点遮住了。
卢卡斯赶到的时候,血祭已经完成过半。
如果再晚一点,也许整个皇宫核心都会彻底变成献祭炉床。
可他终究还是赶上了。
他带着白狼骑士和尤里克教会的人一路冲进核心区,几乎是以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把那场已经运转起来的仪式硬生生打断。
卢卡斯的剑在那一刻像回到了年轻时最锋利的状态,每一次挥落都带着老兵磨出来的绝对效率;而尤里克教会的战斗祭司们则在血泊和尸体之间咆哮着推进,像一群真正被白狼祝福过的狂战士。
变化灵终于现身。
不是以某种妖异到令人作呕的真实形态,而是依旧披着弗雷德里希的皮。
它站在鲜血与符文中央,看着持剑闯入的卢卡斯,居然还露出了一点近乎悲悯的神情。
“父亲。”它这样称呼道,“你本该安静地见证新世界降临。”
卢卡斯甚至懒得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