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剑就劈。
那一剑快得像老狼扑咬,狠得像整整一生的愤怒都压在了锋刃上。变化灵虽然及时后退,却依旧被剑风削掉了半边袖袍。
伪装出来的人类血肉裂开,下面露出一瞬间不属于人的色彩与纹理。
尤里克教会众人几乎同时看见了那一幕。
再无任何疑问。
皇帝是假的。
坐在米登海姆王座上的,一直是个怪物。
变化灵在卢卡斯的兵锋之下不得不退去。
它显然也没想到,老皇帝会这么快就带着教会杀回城里,更没想到尤里克教会居然会这么果断地选择站到卢卡斯这一边。
可即便如此,局面也没有真正好转。
因为献祭,已经够了。
够打开一条通往混沌魔域的空间裂隙。
就在变化灵退走、众人以为至少打断了核心时,米登海姆城内某一处地面忽然像被巨锤砸开的冰层一样裂开。先是刺耳的撕裂声,然后是寒冷、恶臭、颜色不属于现实的风从裂口里狂涌而出。
有人在祈祷。
有人在咒骂。
有人甚至在那一瞬间本能地后退。
卢卡斯没有。
他看着那道裂口,知道一切都迟了一步。
下一刻,奸奇魔军,踏上了米登海姆。
第一只恶魔从裂隙里爬出来时,像一团会尖笑的羽毛与利爪拼成的畸形怪物。
紧接着是更多——蓝色火焰包裹的魔物、长着人脸却只有鸟类喙嘴的东西、拖着扭曲尾巴的魔兽、还有一些只是从阴影边缘扫过,就让人眼角刺痛、仿佛根本无法完整认知的异形。
它们落在白狼圣城的石地上。
它们在笑,在尖叫,在唱某种令人牙酸的怪歌。
那一刻,卢卡斯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米登海姆完了。
至少,原本那个高傲、冰冷、被白狼祝福过的米登海姆,在这一刻已经不复存在。
接下来能做的,不再是阻止灾难发生,而是在灾难中尽可能多地抢下还活着的人。
卢卡斯没有任何犹豫,当即和尤里克教会做出决定:开放皇宫。
不是只对贵族。
不是只对军官和神职人员。
而是让所有能跑到这里的人都能进入高墙之内避难。
尤其是那些居住在皇宫附近的中高产阶级平民、工坊主、商人、侍从家属和贵族家庭成员。
他们距离最近,最有希望在第一波恶魔扩散前被收拢进来。
卢卡斯没有阻止任何人来。
教会也没有。
他们只是在最快速度下令,把大门打开,把内院清空,把能变成防线的地方都变成防线。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远远不够。
因为此刻,米登海姆八成的人口,仍旧暴露在恶魔的威胁之下。
不是几十,不是几百,而是成千上万的人仍在街道、居所、工坊、市场和外围城区里。他们中的大多数,甚至都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有人也许只是听见了宫墙方向传来的钟声和惨叫。
有人也许还在关窗,以为又是哪支兵团夜间调动。
还有人甚至可能在准备明天的面包和木炭。
然后,恶魔就来了。
卢卡斯站在皇宫大门内,望着外面已经开始被火光和怪叫吞没的街区,忽然想起了分别前他和艾维娜的最后那段对话。
他记得自己是怎么逼着那孩子多说了几句。
也记得她是怎么极力压着不让语气里透出别的东西。
“虽然邪神的预言并不可信,但毫无疑问,只要固守皇宫高墙,你就能安然活到这场灾厄结束,并见证米登领的复苏。”
她是这样说的。
多像一句审慎又理智的建议。
而他当时问的是:
“告诉我,在你的预言中,如果我出战,能拯救多少人?”
她回答:
“无数。”
那就够了。
卢卡斯看着城外越烧越高的火,慢慢握紧了剑。
有人在他身边喊:“陛下!请留在内廷!只要稳住皇宫,我们还能保住米登海姆最后的核心!”
也有人更直接地说:“您不能出去!如果您死了,这里就彻底完了!”
这话未必错。
甚至非常合理。
皇宫高墙确实是如今最坚固的庇护所。
只要他和尤里克教会固守此处,他们大概率能撑到灾厄过去,撑到援军抵达,撑到这座城市在废墟上重新建立秩序。
他会活下来。
会亲眼看见米登领复苏。
会成为灾后重建的旗帜。
一切都很理性。
可那又怎样?
城外那些还没来得及逃进来的人,也同样属于米登海姆。
他们不是数字。
不是战略地图上可以舍弃的灰色区域。
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是白狼神的子民,是这个领地的民众,是他统治过、辜负过、如今终于又被逼着重新去保护的人。
卢卡斯缓缓转过身。
没有再和谁争辩。
他只是看了看那些劝阻他的人,看了看慌乱中仍在搬运伤者、组织平民的教士,看了看皇宫里那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
然后,他开口了。
“如果我留在这里,我会活。”
他说得很平静。
没有人敢接这句话。
因为他们都知道,后面的话是什么。
“但若我出战,”卢卡斯抬起头,独眼中像有某种沉睡已久的火被重新点燃,“就能救下无数人。”
他说到这里,忽然像很多年前那样,露出一个近乎狂妄的、属于白狼神选的笑。
“那么我将出战!”
下一瞬,白金色的圣火,在他身上燃烧起来。
那火并不是从外界落下的。
不是祭司们的神术。
不是某位神明此刻终于破开遮蔽,把赐福投了下来。
它从卢卡斯自己身上燃起,从血、骨、意志和他那早已被岁月压得沉重的灵魂深处一起升起。
先是细微的一缕,然后迅速蔓延上甲胄、披风和长剑,把他整个人都吞进了一层并不灼人的辉光里。
周围的人全都愣住了。
连卢卡斯自己,都在最初的瞬间怔了一下。
可紧接着,他便只觉得一股久违到近乎陌生的力量涌了上来。
不是幻觉,不是临死前的兴奋,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回返——他的身体仿佛在一息之间被拉回巅峰,甚至比巅峰时更轻、更快、更稳。
那些原本隐藏在骨头里的旧伤、战后遗留下来的钝痛、年龄带来的沉滞,统统都被这股火烧掉了。
他只觉得自己仿佛又成了当年的卢卡斯·托德布林格。
不。
比当年还更强。
后世尤里克教会的史诗与传说,将这一幕歌颂为白狼神尤里克对祂神选的赐福。
诗人会在酒馆里反复吟唱:当米登海姆陷落之时,白狼神垂下目光,让卢卡斯在白金圣火中重回巅峰,率领子民冲出高墙。
这很动人。
也很符合宗教叙事。
可后来的许多神秘学家却指出了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在当时,米登海姆明明仍被邪神的力量深度遮蔽,尤里克的神力被八处血祭长期压制,连教会高层都无法感知神谕。
那么,这股力量究竟从何而来?
没人能给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答案。
连卢卡斯自己,也始终坚信,那就是白狼神的赐福。
可若是艾维娜站在这里,她会认出来。
这不是神降。
这是燃烧。
是卢卡斯在那一刻,把自己的生命、意志、责任与决心,一起点燃后得到的升华。
那是凡人的力量。
纯粹、炽烈、短暂。
却一点也不比诸神的光芒逊色。
卢卡斯抬起剑,白金圣火顺着剑身流淌而上,照亮了他此刻像刀刻般冷硬的脸。
“开门!”他喝道。
无人再敢阻拦。
皇宫大门轰然洞开。
风裹着血与火的气味灌了进来。
卢卡斯一马当先,冲了出去。白狼骑士们紧随其后,尤里克教会中那些最狂、最悍、最不肯接受躲在墙后苟活的战士也一并跟上。
他们像一支从高墙内逆冲而出的白色洪流,正面撞向已经开始在米登海姆街区里肆虐的恶魔与混沌眷属。
远处有人看见那道白金火光时,甚至一瞬间忘了哭喊。
有人跪了下来。
有人高喊白狼之名。
也有人只是本能地朝那火光奔去。
因为在这样的黑夜里,它像极了唯一还在向前的东西。
而卢卡斯没有回头。
他知道,自己很可能不会再走回这道门里。
他也知道,艾维娜大概从一开始就明白这一点。
可那又如何?
若此夜终将燃烧整个圣城,那么他愿做其中最亮的那一团火。
去烧穿恶魔。
去烧出道路。
去把还活着的人,尽可能多地从地狱边缘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