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九个小时之前。
那时夜色还没有被米登海姆方向后来腾起的火光污染,空气里的寒意也远没有后来那样沉重得像浸了血。
艾维娜与白狼骑士、战斗牧师和猎巫人们刚刚完成兵分三路,彼此之间甚至还能隔着树影与湿地,看见另外两路人影短暂地交错在林间。
谁都知道,这一分,也许就很难再完整会合了。
可没有别的办法。
九处献祭场所像九根埋入土地与命运之中的钉子,正同时向米登领深处输送着灾厄。
艾维娜要靠飞行优势尽可能多地拔掉这些钉子;卢卡斯必须立刻回米登海姆,去面对那个披着弗雷德里希皮囊的怪物,以及已经在白狼圣城内进行的血祭;而西吉斯蒙德则要落在最后,把那些追兵尽量勾引、聚拢,带到那些祭场去。
那是三条路。
每一条都不轻松。
尤其是西吉斯蒙德这一路。
艾维娜有翅膀,夜色是她的掩护,速度也是她最大的倚仗。
卢卡斯虽说年迈,但白狼骑士们的机动性和他在米登领的旧威望,决定了他回城之后未必会立刻陷入孤立无援的死局。
唯有西吉斯蒙德,要亲手把自己变成最显眼的目标,主动拖住、牵引并不断刺激那批已经被煽动起来的追兵。
他必须为卢卡斯和白狼骑士争取时间。
也必须为艾维娜争取空间。
这不是一个轻松的活儿。
相较于那些能在沿途不断得到补给、换马、接应、休整的追兵,他们这支小队过去几日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
人靠着意志和职责感还能强撑着一口气继续走,但马匹已经快不行了。
西吉斯蒙德的坐骑是一匹好马,曾陪着他经历过很多次狩猎、追击和长途奔袭,它甚至挺过了那场瘟疫战争。
可再好的马,也终究只是血肉之躯。
它鼻孔翕张得厉害,汗顺着鬃毛往下滴,跑起来时已经不像先前那样富有弹性,而更像是在凭本能榨取最后一点余力。
白狼骑士们的马也差不多。
这意味着,西吉斯蒙德若真要把追兵一路勾住,甚至带向更远处的献祭现场,那么他面临的第一个威胁,不是敌人的枪炮与箭矢,而是自己会不会在半路上先失去机动能力。
一旦他慢下来,一切就结束了。
然而,就在他已经开始盘算是否该让身边最后几名战斗修士分散佯动、以便替自己争取更长窗口的时候,援军到了。
来得很快。
快得像从夜色本身里长出来的一样。
最先出现的不是人影,而是一阵和人类骑兵完全不同的马蹄声。
那声音更轻,却并不虚弱,像林中鹿群踏过湿地,又像风掠过成片树根。
紧接着,几支羽箭从树冠间无声落下,精确钉死了正试图从侧翼悄悄包抄过来的奸奇教徒侦骑。
西吉斯蒙德猛地勒住缰绳,抬头看去。
夜色中的树林边缘,幽绿微光一闪而过。
一队骑兵从林间跃出,马匹比人类战马更修长,动作却轻盈得惊人,仿佛每一步都提前知道该落在哪里,不会踩断枯枝,也不会惊起泥水。
他们披着与林影几乎融为一体的甲衣,长枪、弓和佩刃都保养得近乎完美,脸上是木精灵惯有的那种冷峻与傲慢。
为首者骑在一匹毛色如旧银与苔绿混杂的战马上,头戴枝冠,肩甲刻着古老林地纹路,眼神像月下的寒水。
劳伦洛伦森林的林地领主,阿拉瑟尔。
西吉斯蒙德一瞬间认出了对方。
并不是因为他们过去有多深的私交,而是因为那种属于木精灵领主的存在感太鲜明了。
更何况,当年面对纳垢大魔与瘟疫潮时,他们并肩对敌过一次,那一次已足够让双方认得彼此。
“你来晚了。”西吉斯蒙德第一句话就很直白。
阿拉瑟尔并不生气。
木精灵领主的目光越过他,扫过分离远去的另外两路,又重新落回西吉斯蒙德身上。
“我来得不算晚。”他的帝国语带着精灵口音,咬字却很清楚,“至少还赶得上帮你不被人类的愚蠢和混沌的阴谋一起压死。”
西吉斯蒙德没有在这种时刻和他争辩。
事实上,阿拉瑟尔能在这时带人赶到,已经远超他的预期。
劳伦洛伦森林与韦斯特领、米登领、诺德领相接,有些边界线甚至模糊得很,若从林地内部全速支援,确实比帝国很多常规行军都要更快。
更何况,混沌信徒在这片土地上大规模活动,本就不可能不牵动木精灵,那意味着林地边缘的平衡被打破,猎场被污染,古树的根须和林中小径都会遭殃。
而阿拉瑟尔,也从未忘记过自己与艾维娜的盟约。
他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只是,他终究还是慢了一些。
艾维娜已经和西吉斯蒙德分开。
不过,阿拉瑟尔对此并无明显的不满或者排斥。
至少对眼前这个人类,他并不讨厌,西吉斯蒙德曾在纳垢大魔的腐烂洪流前,证明过自己的高尚、勇敢与可信——对于木精灵而言,这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你打算怎么做?”阿拉瑟尔问。
“带着追兵走。”西吉斯蒙德答得很快,“尽量把他们聚在一起,再把他们引到祭场那边去。”
“追兵有多少?”
“大约两千。”
阿拉瑟尔的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对木精灵来说,两千这个数字未必不能对付,但如果是两千名全部骑马、且由多方精锐拼凑而成的追击部队,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西吉斯蒙德继续道:“尤里克教会和西格玛教会的人占主力,还有米登领当地领主的军队,尤里克教会武装和地方精锐骑兵最多。
若把这些人带到祭场,至少足以和那里的奸奇教派、护卫以及可能被召唤出来的恶魔对冲。”
这不是空想。
这些追兵本就是各势力精锐。
他们人数不算太多,但都是挑出来专门追杀艾维娜小队的人手。
换句话说,这两千左右的力量,若被成功引导,足够在关键时候成为一把刺向混沌的利刃。
前提是,他们得先被西吉斯蒙德牵住,并被带过去。
“你的马撑不住。”阿拉瑟尔直截了当地指出问题。
“我知道。”
“那你需要我们的马。”
这句话几乎不是商量,而是判断。
阿拉瑟尔一抬手,两名木精灵骑兵便牵出了一匹备用精灵战马。
那马通体深灰,鬃毛像夜风里的细银丝,眼睛比人类战马更亮,也更灵动。
它站在那儿时不像一件工具,而像某种天生属于林地和速度的生灵。
西吉斯蒙德没有虚伪推辞。
他很清楚这时候讲客套是对所有人不负责。
“我欠你一次。”他翻身下马。
“你欠的是艾维娜。”阿拉瑟尔平淡道,“不是我。”
西吉斯蒙德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把自己的旧坐骑交给身边猎巫人,让它立刻退出后线休整,随后翻身上了那匹精灵战马。
几乎是在坐稳的一瞬间,他就意识到,风险确实一下子小了很多。
这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更好”的马。
而是另一种层级的机动性。
精灵战马的速度、协调性、爆发力和对于骑手意图的响应,都远超人类战马。
它们似乎不只是被训练,而像是天然就懂得如何在最危险的时候做出最细微、最正确的规避动作。
这意味着,在被追击时,他有更大的概率躲过箭矢和子弹。
也意味着,他有更高的机会在最糟时刻仍保持一点距离优势。
“我们不能直接替你完成诱敌。”阿拉瑟尔看着他,“太多木精灵骑兵露面,会让那些人类立刻警觉,甚至直接停下来不追,我们只能在外围帮你削掉最危险的眼睛和伏兵。”
“够了。”西吉斯蒙德点头,“这已经够了。”
阿拉瑟尔注视了他两息,最后只说了一句:
“别死。”
然后木精灵骑兵们就像他们来时一样,重新散入林间。
若不是地上多了几具被羽箭钉死的奸奇侦骑尸体,甚至会让人怀疑刚才那一切是否真的发生过。
西吉斯蒙德深吸了一口气,拨转马头。
他的任务开始了。
······
追兵很快就重新咬了上来。
他们本就像一群被撒出去的猎犬,在失去艾维娜主队踪迹后,唯一还明显暴露在外、且最值得咬住的目标,就只剩西吉斯蒙德。
很快,第一轮箭矢就从远处飞了过来。
并不密。
因为对方还在试探,还在确认,还在判断这个传奇猎巫人是不是有意做局。
可随着西吉斯蒙德策马在原野与林地边缘不断出现、又不断消失,试探逐渐变成了确定。
是他。
西吉斯蒙德。
那个曾经在西格玛教会内部拥有不小威望、后来却和艾维娜站在一起的“背叛者”。
“异端!”
“猎巫人的耻辱!”
“西格玛会审判你!”
谩骂、侮辱和诅咒开始跟着箭矢与枪弹一起飞来。
西吉斯蒙德没时间回嘴,也没兴趣回嘴。
他只能一次次压低身形,借着精灵战马的灵活,在土坡、断墙、湿地边缘和林间小道间拉扯路线,尽量让自己显得可追,却又不够近。
第一发子弹擦过他肩侧时,他清楚听见了铁丸撕开空气的声音。
紧接着又是一箭,从侧前方极其刁钻的角度射来。
若换作普通人类战马,这一箭很难完全避开,可那匹精灵战马只是肩部微沉,脚步一错,便像提前预判了轨迹般从边缘滑了过去。
西吉斯蒙德低声念了一句感谢,也不知是对谁。
然后他开始大吼。
不是恐吓。
也不是咒骂。
而是试图把一些真相吼给他们听。
“你们被利用了!”
“混沌就在米登领腹地!艾维娜不是你们的敌人!”
“你们再追下去,只会把真正的邪教徒放过去!”
这话若是在平时,哪怕效果有限,也总能在人群里激起些涟漪。
西吉斯蒙德在西格玛信徒中本来就有威望,尤其他那张脸和他多年执行审判、焚烧异端的经历,本就天然带着一种可信的重量。
更别说,对很多尤里克信徒和米登地方武装而言,他也不是毫无分量的陌生人。
可惜,这一次事情没那么简单。
因为追兵里,有一个人。
盖尔斯。
西格玛教会的主教。
西吉斯蒙德认识他,很早就认识。
那是一个利欲熏心到几乎从骨头缝里都能闻出油脂味的人。
他追击艾维娜,绝不是为了什么神圣使命,也不是为了所谓大义,甚至不是因为他真觉得艾维娜和帝国真理是最大威胁。
他只是想往上爬。
而如果能踩着猎巫人传奇西吉斯蒙德堕落成异端同党和活捉或讨伐艾维娜这两块大功劳往上爬,那就太理想了。
也许他能有机会借着这些威望竞争一下下任大诵经师的位置。
这样的人,不会在乎真相。
相反,真相若是挡了他的路,他会第一个掐死它。
果然,没过多久,盖尔斯的声音便从后方响了起来。
他坐在一匹高头战马上,披着教会主教的庄严袍服,胸前神徽在晨光将起未起的灰色里若隐若现,模样几乎可以说得上肃穆。
若是不知道他骨子里是什么,很多平民大概真会被那副样子骗过去。
“不要听他胡言乱语!”盖尔斯高声喝道,“邪恶已经腐蚀了他的灵魂!他与吸血鬼妖女同流合污,就是为了把我们引入陷阱!”
“杀了他!”
“西格玛会奖赏忠诚者!”
一听见这番话,西格玛教会那部分追兵立刻又振奋起来。
他们之中有些人本来确实因西吉斯蒙德的喊话而迟疑了一瞬,可主教的训斥和“奖赏忠诚者”这几个字,迅速把那些犹疑压了回去。
而其他人——尤里克信徒、米登领地方军和部分贵族骑兵——则没有那么统一。
他们被说动了一点。
至少,不是完全听不进去。
因为西吉斯蒙德的话里,有他们最在意的东西:米登领本地可能正在遭受混沌污染,而他们如今却在追杀一个外来者。
若这一切为真,那他们的行为就太愚蠢了。
可问题是,盖尔斯不断在制造另一层叙事:西吉斯蒙德和艾维娜是故意这样说,好把他们引进陷阱,再让希尔瓦尼亚与异端联手一网打尽。
于是人群动摇了,却没彻底崩开。
这让西吉斯蒙德恼火,却也更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他必须把他们带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