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真正看见邪教祭场、看见献祭和混沌痕迹,尤里克信徒和米登人才能彻底明白,当务之急是什么。
那时就算盖尔斯再怎么颠倒黑白,也不可能逼着所有人继续把刀对准艾维娜。
至少,西吉斯蒙德是这样认为的。
一路追逐,一路规避,一路大喊。
木精灵林地骑兵并未真正露面参战,却像影子一样在外围替他剪掉了好几支最麻烦的侧翼眼线和远程猎手。
精灵战马也发挥出了极大作用,让西吉斯蒙德在数次几乎必中的射击下硬是擦肩而过。
时间被拉得漫长。
太阳逐渐升高,又因为林地和地势时明时暗。
追兵队形在奔袭中被逐渐拉长,又被西吉斯蒙德故意绕圈与显露行迹的方式一点点重新收拢。
到最后,他几乎已经成功把这支由西格玛教会、尤里克武装、米登领骑兵和贵族私兵拼起来的两千人队伍,牵成了一条他想要的方向线。
他们开始接近祭场。
西吉斯蒙德甚至在心里短暂地松了半口气。
再有一点。
只要再有一点。
只要让他们看见,真相就会倒向该倒的那一边。
他这样想着,带着满身汗水、泥土和血腥气,再一次翻上一处地势略高的荒岗。
然后,他看见了祭场。
那是一片亵渎得几乎让人胃部痉挛的景象。
大地被挖开,蓝色符文和血液一起构成了一个巨大的祭坛。
祭坛不是死物,它像在轻微呼吸,边缘时不时有诡异的光流爬动。周围堆着尸体,很多,太多,像被随手丢弃的破布人偶,鲜血浸透了下面的泥土,颜色深得发黑。
空气中满是腥甜、腐臭和某种让神职者本能恶心的邪祟味道。
只要是个还有理智的人,都能在看见这一幕时立刻明白——这里正在进行血祭。
西吉斯蒙德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成了。
他几乎要回头朝那些追兵怒吼:看见没有?这才是真正的敌人!
可就在下一瞬,他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猛击了一拳,胸腔都瞬间发冷。
因为在那蓝色血祭坛的上方,出现了一道身影。
一双标志性的翅膀缓缓展开。
龙甲反着冷光。
一柄龙骨战矛斜指地面,矛尖还挂着血。
那人悬停在半空,姿态冷漠、高贵而危险,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脸——
是艾维娜的脸。
不是相似。
不是远看像。
而是任何认识艾维娜的人,只要抬头一眼,就会在本能上认出来的那张脸。
她,或者说“她”,正主持着这场献祭。
在所有人的目光下,“艾维娜”低头,像看一群蝼蚁一样俯瞰祭场内外,然后慢悠悠地抬手,将一个女人挑在枪尖上。
那女人甚至还没有完全死透,双手徒劳地挣扎了两下,下一刻就被“艾维娜”轻描淡写地一甩,扔回了下方的尸堆里。
尸体翻滚,血花四溅。
而在她四周,奸奇恶魔们簇拥着她。
蓝色惧妖在尸堆边拍着手怪笑,粉色惧妖在相互争吵与吟唱,奸角兽摇晃着扭曲角冠,尖啸飞鲨则盘旋在祭坛上空,时不时发出撕人耳膜的尖鸣。
没有人会在见到这一幕的时候觉得“艾维娜”是个好人。
哪怕此前再怎么迟疑,再怎么愿意相信西吉斯蒙德的人,此刻也会被那画面狠狠砸懵。
可西吉斯蒙德几乎在同一瞬间,先于所有人反应了过来。
因为他太了解艾维娜了。
他知道那孩子是什么样的人,知道她在灾祸面前会怎么选择,也知道她骨子里的高洁和近乎自我折磨的责任感。
哪怕没有神力,哪怕不谈那些外人喜欢强加给她的光环,她的品格也当得起“活圣人”之名。
所以,他根本不会被那张脸骗到。
那不是艾维娜。
那是变化灵。
是那个最卑鄙、最恶毒的杂种,在用她的样子败坏她的名声,顺便把一切真相踩烂在泥里。
西吉斯蒙德只觉得一股怒火轰地一下冲上了脑门。
他甚至来不及组织更多语言。
精灵战马感受到主人的情绪,几乎在同一刻前蹄发力,像一道离弦的箭直冲下坡。
西吉斯蒙德冲在所有人前面,怒吼出声,声音之大几乎压过了祭场上空的怪笑与恶魔尖啸:
“变化灵!你该死啊!”
这一声,吼得祭场内外都微微一静。
半空中的“艾维娜”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然后,她露出了一个嘲弄的微笑。
那笑容像极了艾维娜会在某些轻松场合流露出的弧度,却又因为落在此时此地,显得恶心得让人想吐。
变化灵认得西吉斯蒙德。
不只是认得,还相当重视。
这个在西格玛信徒中拥有不小威望的传奇猎巫人,确实有可能成为计划中的变数。
艾维娜的分兵、这些追兵在路上因为西吉斯蒙德的喊话产生的动摇,甚至包括现在西吉斯蒙德在见到“艾维娜”主持血祭后的暴怒——这些,全都在它的计划之中。
它甚至期待这一幕。
接下来,只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杀死西吉斯蒙德,事情就会彻底定型。
那些追兵将再无机会接触所谓真相,而艾维娜本人,也终将不得不面对这个“她自己屠杀与献祭”的流言与影像。
变化灵并不觉得自己会打不过西吉斯蒙德。
变化灵个人武力不强,这是事实。
可它的强大本就不在于正面厮杀,而在于“成为别人”。
只要形态与认知足够稳定,它就能借来目标大约六成的力量。
当然,艾维娜太强了。
她的生命本质、战斗经验、血脉、神选层级和那些后天积累的杀戮技艺过于复杂,哪怕是变化灵,也只能勉强拿到她不到一半的战斗力。
更别说,它变不出真正的龙甲,也变不出真正的龙骨战矛。
那套甲和那柄矛,是矮人工匠们在艾维娜完成屠龙伟业后,为感谢她的恩情而呕心沥血之作。
符文、材质、工艺与她本人的气息早已绑定,不是什么低劣的幻术能真正复制的。
可就算只有这一半不到的“艾维娜”,在变化灵看来,也足够杀死一个传奇猎巫人。
至少,它是这么想的。
但当奸奇恶魔觉得“一切都在计划之中”的时候……
通常,就是它们离翻车最近的时候。
西吉斯蒙德在冲锋中拔出了腰间的宝剑。
变化灵脸上的嘲弄笑意,在金光亮起的瞬间第一次僵住了。
那不是普通兵器的光。
而是带着古老、坚决、几乎令一切伪装都感到刺痛的符文锋芒。
“屠兽者?”变化灵一眼认了出来。
那是符文之牙。
西格玛帝国最具传奇色彩的神兵之一。
也是艾维娜,再一次借给西吉斯蒙德的武器。
让他再一次成为了自己的神选。
金光轰然炸开。
这不是夸张修辞,而是那把符文之牙在被真正意志握住时的真实压迫感。
它并不需要太多花哨的特效,仅仅是拔出剑鞘,就足以让虚假的龙骨战矛表面出现细微裂纹,让变化灵身上那套模拟出来的龙甲像被针刺般发烫。
西吉斯蒙德没有半点停顿。
他根本不在乎追兵们现在如何理解眼前一幕,也不在乎自己是否显得像个冲动的疯子。
他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把这个杂种,从艾维娜的样子里斩出来。
变化灵挥矛迎上。
它的动作很像艾维娜,甚至模仿到了某些发力节奏与飞行姿态上的细节,若换作不了解她的人,恐怕根本看不出破绽。
可西吉斯蒙德太清楚,那只是皮。
假的,就是假的。
符文之牙与“龙骨战矛”相撞的瞬间,变化灵便意识到不对。
那不是硬碰硬,而像是一道专门用来否定伪物的裁决。
屠兽者切开了虚假的龙骨战矛。
像热刀切开薄蜡。
紧接着第二剑划过,假龙甲被剖开,连带着变化灵胸腹处一并撕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若不是它反应快,在最后一刻强行扭转形态与重心,这一剑甚至足以直接把它从肩到腰整个劈开。
蓝紫色的血液喷了出来。
周围的惧妖们尖叫着四散。
变化灵第一次真正感到恐惧。
它没想到,艾维娜居然会把这把剑也借出来,更没想到,西吉斯蒙德在愤怒状态下会把这柄符文神兵的威力发挥到这种地步。
那一瞬间,它甚至意识到一个很糟糕的问题:
如果继续缠斗下去,它有可能真的会死在这里。
于是变化灵没有犹豫。
它后撤,振翅,强行拉高,在半空中带着血和破碎甲片狼狈退开。
可即便如此,它也没有解除伪装。
它依旧保持着艾维娜的样子。
哪怕胸口被切开,哪怕脸色因为痛苦而扭曲,哪怕模样狼狈得近乎滑稽,它仍然死死维持着那张脸、那双翅膀、那套被砍烂却依旧像龙甲的盔甲,然后转身逃向祭场更深处的混沌光晕之中。
因为它知道,对它而言,此刻最重要的不是赢西吉斯蒙德。
而是让追兵看清它“是谁”。
哪怕是带伤逃走。
哪怕像个被当众击退的邪魔。
只要它还顶着艾维娜的样子,这场戏就没算输。
西吉斯蒙德在冲锋尽头猛地勒马,符文之牙上的金光仍未散去。他本想继续追,可祭场深处骤然翻卷的恶魔潮和几头扑上来的奸角兽拦住了去路。
他一剑斩断一头怪物的脖颈,回身想趁着这混乱一鼓作气把后面的追兵引向正确方向——
然后,他看见了盖尔斯。
那主教竟然兴奋得脸都泛红了。
他高高举起权杖,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得有些变形:
“看见了吗!看见了吗!”
“艾维娜终于掩藏不住她邪恶的一面了!”
“她就是这场献祭的主持者!她就是异端与妖魔的女王!”
“西吉斯蒙德在替她掩护!所有人,随我诛杀异端!”
那一刻,西吉斯蒙德只觉得自己的心在不停下坠。
因为他看见,不少西格玛信徒真的信了。
他们本就有教会的口径,有先入为主的敌意,如今再亲眼看见一个“艾维娜”悬于蓝色祭坛之上、挥矛杀人、被恶魔簇拥,哪怕心里还有疑惑,也会在盖尔斯的煽动下迅速转成确信。
而更让他绝望的是,连那些尤里克信徒与米登人,眼里也出现了顾虑。
不是完全相信。
却是顾虑。
他们在犹豫,在想:如果那真的是艾维娜呢?如果西吉斯蒙德只是在护着自己的同党呢?如果这一切,真的就是希尔瓦尼亚与邪教联合导演的呢?
只是一瞬间的顾虑,就足以毁掉很多事情。
西吉斯蒙德手里的符文之牙还在发烫。
他想吼,想解释,想指着变化灵离去的方向把所有人骂醒,想告诉他们你们这些蠢货看清楚,那是邪魔在借她的脸作恶!
可看着盖尔斯那张因亢奋而扭曲的脸,看着周围那些惊怒、迟疑、动摇却又逐渐重新被煽起来的眼神,他第一次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
他明明已经把他们带到了真相面前。
却眼睁睁看着真相被另一层更恶毒的谎言覆盖。
而最糟的是,这谎言还长着艾维娜的脸。
祭场上空,恶魔在笑。
蓝色火焰沿着尸堆和符文缓缓爬动。
盖尔斯高举神徽,像个正在宣布伟大审判的圣人,声音却比任何恶魔都更让人厌恶。
西吉斯蒙德立在祭场边缘,风吹动他满是尘土与血迹的披风,符文之牙的金光照着他紧绷的侧脸。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要带这些人去对抗混沌。
他还要和一个已经被提前污染好的“事实”作战。
而这种战斗,往往比斩杀恶魔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