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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还有你吗,曼弗雷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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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维娜抵达得比任何人都早。

  她甚至比预想中还要更早一些。

  从地面上看,穿行于米登领边境这些起伏不定的丘陵、稀疏林带、猎道与废弃祭坛之间,哪怕是最熟悉地形的骑兵,也注定要被地势、视野、泥泞和伏兵拖慢速度。

  但天空不同,至少在今夜,在这片已经被阴谋和献祭气息浸透的夜幕之下,天空暂时仍然属于她。

  风从她耳畔呼啸而过,龙甲边缘在高速飞行中发出极轻的金属颤鸣。

  她俯瞰下方,看见一些已经被废弃的村舍、被践踏断裂的林木、临时修筑又仓促撤离的营火痕迹、还有某些本不该在帝国土地上出现的蓝色火痕。

  那不是自然留下的痕迹。

  那是奸奇的手指在泥土上划过之后,残留下来的笔划。

  她越往前飞,空气里的味道越不对。

  先是淡淡的血腥味。

  再往前,是焚烧过羊皮纸和羽毛后的焦糊气息。

  再之后,是一种会让正常人类灵魂本能排斥的、近似于铁锈、雷暴前臭氧和腐烂花香混合起来的精神性恶臭。

  她知道,自己快到了。

  眼前那片区域的地势明显不正常。

  树林像是被某种无形力量刻意推开,形成一圈环形空地;土地表层翻卷、龟裂,像地下有某个巨大的东西正在呼吸;而环绕祭场外围的石柱并不是天然存在的,它们被从别处拖来、重新立起、削去表面,再刻上成片不断扭动变化的符号。

  这里才是真正的主祭场。

  不是先前她沿途破坏掉的那些较小的献祭节点,也不是西吉斯蒙德之后会带人冲击的普通祭场。

  那些地方虽然也重要,虽然也在整个仪式结构中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但它们终究只是“节点”。

  而眼前这个,是中心。

  是九处仪式最后的汇流点。

  所有被割裂的生命、被献上的鲜血、被亵渎的祈祷、被污染的地脉,最终都要在这里汇聚成一道足以撕开现实与混沌边界的裂隙。

  艾维娜缓缓落地。

  她稳稳站住,龙甲上残留的飞行风痕缓缓平息。

  她已经全副武装。

  龙甲覆身,龙骨战矛在手。

  矛身的每一寸线条都带着极强的实战意味,并不华丽,却极端可靠。

  当然,此时此刻,她并不是人们最熟悉的那种姿态。

  不是一手持矛,一手持剑。

  因为屠兽者已经借给了西吉斯蒙德。

  那把符文之牙在他手里,能发挥出的意义和价值,远比现在留在她身上更大。

  可这不代表她就彻底少了一件武器。

  她还有剑。

  爱丽娜。

  那柄诡异的魔兵,此刻正安静地待在她身侧。

  对所有凡人来说,它只是一把精良长剑,做工考究,略显华美,除此之外再无出奇之处。

  可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它真正的样子从来不是凡人眼中的模样。

  在恶魔、诸神,以及艾维娜自己眼里,那是一把色孽风格浓烈得近乎刺目的魔剑。

  瑰丽、优雅、危险、放纵、带着令人不安的美感。

  它的每一寸纹饰都像是在诱惑人伸手触碰,每一道线条都精妙得过了头,仿佛不是锻造出来,而是从某种欲望本身中生长出来的艺术品。

  可偏偏,这种美中又带着致命的扭曲和锋锐。

  它不是凡人可以安全拥有的东西。

  因为它本身不是东西。

  而是一个“存在”。

  爱丽娜拥有自我意识,能与艾维娜交流,能在她需要时自行空间转移到她身边。

  她的本质不是武器,而是一个被封印的次级神。

  一个与色孽以及艾维娜都息息相关的次神。

  她的力量极其可怕。

  也极其危险。

  不只是对敌人危险,对艾维娜也一样。

  因为爱丽娜和色孽之间的关联实在太深。

  她剑身上那种几乎不加掩饰的色孽风格,本身就是最明显的证据。

  她像一枚插在现实中的倒刺,你在借用她去撕裂恶魔时,也等于在向某位神祇暴露自己的位置与欲望结构。

  而这一次,爱丽娜自己也并不赞成出场。

  早在艾维娜和其他人分开之前,这把魔剑就主动现身过一次。

  那一次,她是从虚空中无声滑入艾维娜掌中的。

  旁人只会看见一把普通长剑突然出现在她手边,但艾维娜却能看见那真正瑰丽得近乎病态的剑身,和剑锋上一闪而过的、像伤口又像微笑般的弧光。

  “奸奇的幻境当然不可信,”爱丽娜当时这样提醒她,“但是毫无疑问,这场阴谋的确是针对你的。”

  艾维娜并不意外这一点。

  “所以?”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使用我。”爱丽娜的声音少见地认真,“我有预感,诸神的视线都在此地,也包括色孽,天知道祂会通过我用出怎样的手段。”

  艾维娜当时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她知道爱丽娜不是在夸张。

  她们相处很久了,久到足够让艾维娜明白,这把剑虽然时常戏谑、刻薄、喜欢在不合时宜的时候说些听起来像挑逗的话,但在真正危险的判断上,她通常很准。

  而且,艾维娜也并不觉得自己眼前的敌人已经到了非爱丽娜不可的地步。

  事实也确实如此。

  龙骨战矛,已经足够她应付现场几乎任何敌人。

  包括那头已经在祭场另一端等待着她的万变魔君。

  也包括那头刚刚从裂隙中被召唤出来的漩涡兽。

  祭场中央那座蓝色主祭坛已经开始运转。

  无数血线像活物一样在地面蔓延,尸体被堆叠成既像祭品又像结构支撑的形状,一些还活着的人被绑在石柱或者铁架上,喉咙里发出的呜咽几乎已经没人会去听。

  对奸奇的信徒们来说,他们不是人,是数字,是公式,是一份献给万变之主的解答。

  而在这些邪教徒之间,恶魔正在聚集。

  蓝色惧妖、粉色惧妖、奸角兽、尖啸飞鲨、身形怪诞的低阶魔物,还有一些披着鸟类、蛇类和书页般羽翼外形的异形在外围盘旋。

  它们不是在简单地守卫这里,更像是在参与一场大型的、以鲜血和命运为材料的狂欢。

  至于最棘手的那两头巨物……

  万变魔君正站在祭坛侧后方的高处。

  它身形巨大,羽翼庞杂,头冠与长喙之间充满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高等感,像一位来自异界的学者与刽子手被恶意地缝合在一起。它并未立刻出手,而是在观察她。

  而漩涡兽,则是在她落地不久后,伴随着祭坛下方裂隙的再次扩张被挤压出来的。

  那是个几乎无法用正常语言准确形容的怪物。

  它有巨兽般的体型,却没有稳定的体貌。

  它像许多生物被打碎后硬塞在一个旋转的涡流中。

  它腹腔中央像开着一个不停旋转的小型风暴,周围则胡乱长着骨刺、羽毛、鳞片、肉瘤和近似触肢的东西。

  它每往前一步,地面都会出现轻微塌陷,像承受不住它那根本不该属于现实的重量。

  这两头怪物都很难缠。

  依靠诡异的魔法和强悍的生命力,它们绝对能和艾维娜缠斗上一阵。

  但它们最终一定会败。

  这一点,艾维娜从不怀疑。

  她并非第一次与巨兽作战,也不是第一次与巨兽体型的大魔交锋。

  她曾杀过龙,曾硬撕过各种在常识中不该由单人对付的怪物,曾在比眼下更糟的境况里逼死过想象之外的敌人。

  她有充分的信心取得最终胜利。

  只是——

  她需要一些时间。

  而时间,恰恰是此刻最珍贵、也最危险的东西。

  原本按照计划,这个时辰,西吉斯蒙德应该已经带着援军往这里压过来了。

  只要他能将那些追兵——尤里克信徒、西格玛教会武装、米登领地方精锐——尽可能引向正确的位置,那么即便他们一开始仍旧带着疑虑和敌意,只要看见这里真正发生的一切,也会本能地将矛头转向混沌。

  至少,艾维娜原本是这么判断的。

  她甚至已经预先把战术安排到了之后。

  她先一步抵达,用飞行与个体战力拖住主祭场中的高端敌人;西吉斯蒙德带着人赶到后,接手对中低阶恶魔和邪教徒的清理,同时帮她分担漩涡兽与祭坛外围的压力;随后双方会合力打断主祭坛,尽可能压缩混沌裂隙的开启规模。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有效率的方案。

  她现在所做的一切,也都是在为这个方案争取成立的前提。

  所以,她立刻动手了。

  ······

  她没有任何试探。

  脚下发力的一瞬间,地面像被炮弹砸了一下,碎石和污血一起向外炸开。

  龙甲上的符文随她的动作短暂亮起,龙骨战矛在前冲中划出一道极其锐利的弧光。

  前方几名还在念诵咒文的蓝袍术士连完整的惊呼都没发出来,便已经被她直接冲穿。

  一个人的胸腔被矛锋从中线撕开,另一个则在格挡失败后被连人带法杖一起砸进了地里。

  她甚至没有停顿,身体借着前冲惯性微微转侧,一记极短而狠的回扫,直接将从左侧扑来的两头奸角兽腰斩。

  血和内脏喷出来时,几只惧妖发出尖利怪笑。

  下一瞬,它们就笑不出来了。

  艾维娜振翼跃起,避过地面上一道忽然爆开的蓝色法阵,人在半空时龙骨战矛猛地下刺,将一只准备从后方偷袭的粉色惧妖钉在石柱上,接着顺势拔出,再以一个快得近乎凶暴的转身动作,将另一只蓝色惧妖连同它正在凝结的魔焰一起打得粉碎。

  她没有保留体力的意思。

  此时的保留,只会换来更大范围的死亡。

  漩涡兽咆哮着冲来。

  那声音并不像兽吼,更像某种风暴和哭喊一起被强行压缩在巨大喉管中后发出的共鸣。

  艾维娜看见了,但没退。

  她侧步切入一个极其危险的角度,整个人几乎贴着那怪物前肢的边缘掠过,龙骨战矛猛地贯入它肩颈之间的畸变组织。

  矛锋入肉的手感极重。

  像刺进一大团不断自行蠕动、试图包裹武器的黏稠肌层里。

  紧接着,她双臂爆发,硬生生用矛撬开那道伤口,将一大块血肉和骨甲一起掀了下来。

  漩涡兽发出震耳欲聋的痛吼。

  它庞大的身躯剧烈扭动,甩出的肢体和骨刺几乎像攻城槌一样砸向四周。

  几个离得太近的奸奇信徒被它自己扫飞出去,当场化作肉泥。可它没有倒下,反而在鲜血和体液喷涌中更加疯狂地扑向艾维娜。

  而就在这个瞬间,万变魔君出手了。

  一连串远程魔法自它手中成形。

  不是单纯的火球或雷击,而是那种更加令人厌恶的东西——扭曲的光束、带着撕裂感知效果的诅咒波纹、会在空中自行分裂变向的灵能弹幕、还有几乎肉眼不可见、却会让人动作错位一瞬的精神刺针。

  它并不打算和艾维娜近战。

  相反,它很聪明。

  它知道眼前这个敌人最擅长的就是近身突杀,知道自己若被她咬住,绝不会有太舒服的下场。

  所以它在拉开距离,用自身擅长的方式不断施加干扰和消耗。

  这不是怯战。

  这是标准而恶心的奸奇式战法。

  艾维娜一边格开侧方扫来的骨刺,一边振翼短距变向,险险避过第一道分裂灵光。

  第二道诅咒波纹擦过她的肩甲,没能穿透龙甲,却在甲面上留下大片细密发黑的裂纹状灼痕。

  第三道精神刺针则直接击中了她的感知边缘,让她眼中的世界在不足一瞬的时间里产生了极轻微的重影。

  普通人面对这种密度和复杂度的法术压制,动作早就乱了。

  可艾维娜没有。

  她只是强行压着节奏,继续杀。

  因为她知道,自己一旦被彻底拉进对方的控制节奏里,这场战斗就会迅速变得难看。

  她需要一点时间。

  只要一点。

  只要西吉斯蒙德和援军能按计划到来,这些大大小小的干扰、缠斗与恶心的魔法压制都会失去意义。

  所以她继续打。

  ······

  时间在这里仿佛变得不再均匀。

  有时一秒像很长,长到足够她在三头恶魔之间切出一条血路;有时一分钟又短得可怕,短到她刚刚打碎一根维持仪式的石柱,就发现更多人类祭品已经被拖到祭坛前。

  她眼角余光扫到了一些细节。

  几个被从附近村庄抓来的农妇和孩子,正被套着枷锁拖向蓝色祭坛边缘。她们甚至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只是出于人类最原始的恐惧尖叫、哭喊、挣扎。

  一个穿羽饰假面的邪教祭司举起匕首,正准备割开其中一人的喉咙——

  艾维娜在半空中强行折返。

  她没有去追那头刚退开的万变魔君,而是直接俯冲,龙骨战矛如流星般落下,将那祭司连同其后两名侍从一起贯穿并钉死在祭坛边。

  紧接着,她抬腿一脚,踢飞了另一个试图补位的术士,把那几个还活着的祭品从血线边缘逼开。

  这动作会浪费时间。

  她知道。

  可她做不到不管。

  于是,万变魔君也立刻抓住这点,再度施法。

  数道魔光从更高处轰下,迫使她不得不后撤半步。

  漩涡兽则趁这空档横撞而来,整具庞大躯体像一辆发狂的攻城车,直接将祭坛侧面的石柱撞断了一根。

  碎石暴雨般砸下,地面被撞出深坑,艾维娜被震得向后滑开数丈。

  若是换个战场,她早就借力冲上去狠狠干掉其中一头。

  可这里不是。

  这里必须要考虑人类平民。

  这让她明明更强,却不得不束手束脚。

  而就在她再一次借着飞行拉高,准备找机会从上方压向万变魔君的时候,她忽然注意到了远方。

  准确地说,是她原本预计西吉斯蒙德该出现的方向。

  那里,出现了一团灰色的阴影。

  最初只是一线模糊的灰。远远看去,甚至像是清晨要起的雾,或者被战场气流卷起的大片尘土。

  但艾维娜的视力远胜凡人。

  她只看了一眼,心里就沉了下去。

  那不是雾。

  那是一支军队。

  一支由亡者组成的军队。

  僵尸和骷髅构成了那团灰白色的潮水,它们不需要鼓号,不需要整齐的步伐,也不需要军官维持队形。它们只是缓慢、稳定而沉闷地向前推进,像一场会吞没道路和时间本身的死潮。

  其中有持锈剑和长矛的骷髅兵,也有披着破烂甲片、胸腔空空却仍旧前行的旧战士骨架。

  更多的是僵尸。肚肠外露、肢体扭曲、双眼浑浊,嘴里拖着不成音节的呻吟,却仍在被某种意志驱使着向前。

  甚至还有一批骷髅骑手和尸骸战马,从边翼开始展开,像是要堵住侧向绕行的可能。

  这种低阶亡灵,如果放在正常情况下,根本不算真正威胁。

  哪怕数量再夸张,面对稍微精锐一点的部队,它们通常也只能拖延时间,制造混乱,耗费体力和阵型完整性。

  它们甚至很难造成太多有效杀伤,任何真正有纪律、有重甲、有火器、有战意的军队,都能把它们碾过去。

  可问题就在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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