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这种局面,被拖延时间,本身就是致命的。
这是艾维娜、小队、卢卡斯、西吉斯蒙德,以及所有还试图挽回灾厄的人,唯一输不起的东西。
艾维娜被拖住,就没法及时阻止血祭。
她没法及时阻止血祭,就会有更多人被杀。
更多的人类会被恶魔屠戮、灵魂被亵渎、血肉被撕碎,沦为混沌裂隙继续扩大的燃料,沦为恶魔的食粮,沦为奸奇送给自己的一份礼物。
她当然明白这层意义。
但她此刻脑中第一时间想到的,却并不是“这些亡灵会如何拖延西吉斯蒙德”。
而是另一个问题。
是谁?
这个时代,帝国的人类势力里,唯一拥有成体系魔法体系的,只有亡灵法师们。
而更准确地说,是希尔瓦尼亚掌握的那一脉。
即便希尔瓦尼亚没有办法垄断旧世界全部的亡灵法师,可至少在这个时代,九成以上真正成气候、有能力调动大规模亡灵的施法者,必然都在弗拉德的掌控、影响或监视之下。
剩下的一成呢?
无非是一些在追寻魔法奥秘过程中犯下严重罪行、知道自己无法被任何文明社会容忍、只能隐藏身份在旧世界到处流窜的家伙。
这样的人不是没有。
可他们通常更像潜伏的蛇,擅长躲藏、暗杀、掘墓、亵渎、偷偷摸摸研究禁忌法术。
他们或许能召出一批骷髅,控制一个乱葬岗,弄出一场乡野瘟疫般的小灾祸,但他们绝不可能这么轻易、这么成规模、这么有组织地在这种关键时刻调来一整支亡灵大军。
他们没那个底蕴。
也没那个渠道。
更没那个胆量。
那么,是谁?
艾维娜几乎没花什么脑力,就得出了答案。
当然,这个世界上确实有不少与冯·卡斯坦因血系不在同一阵营的吸血鬼。
纳迦什的残党也完全有动机在这种时候往局势里添一把火,可在所有可能性里,有一个名字,比其他所有猜测都更合理、更令人厌恶,也更符合这件事的风格。
“还有你么,曼弗雷德?”
她在心里冷冷念出了这个名字。
那感觉并不陌生。
甚至带着一种令人不快的“果然如此”。
曼弗雷德·冯·卡斯坦因。
野心、怨毒、算计,以及对所有可能成为障碍的事物都抱有本能敌意的那一位。
如果说弗拉德更像一个会从大局上进行冷静统筹、哪怕手段再狠也有某种王者逻辑的统治者,那么曼弗雷德就是另一个极端。
只要能让事态变得更复杂、更失控、更利于他日后从中攫取权势或者报复某些人,他就很乐于伸手拨动一下局势。
而现在,事情确实正在朝最糟的方向滑去。
这批亡灵不需要赢。
它们只需要拖延。
挡住西吉斯蒙德和那些本该成为援军的人,拖慢他们,逼迫他们耗费时间、火药、体力、队形与判断。
就够了。
而与此同时,她自己还被眼前这堆恶魔和巨兽缠住。
奸奇和亡灵。
混沌与吸血鬼。
彼此未必有真正意义上的盟约,却在客观上对同一件事形成了配合。
光是想到这一点,艾维娜就想骂人。
“真恶心。”她低声说。
“我同意。”爱丽娜在她脑中懒洋洋地附和,“我本来以为今天只是奸奇的舞台,没想到还有亡灵法师来凑热闹,旧世界果然从不缺乏喜欢在别人火堆里添柴的混账。”
艾维娜没心情评价这句话。
她只是迅速重新计算局势。
如果西吉斯蒙德被拖住,那么按原定计划,他在这个时点赶到的可能性就大幅下降。
哪怕他最终还是会来,也必然会晚,可她现在根本不具备“慢慢等”的余裕。
她要么立刻杀掉足够多的关键敌人,提前打崩主祭场的防线;
要么就得想别的办法,让这里的仪式结构先出问题。
而眼前这两头最难缠的东西——
漩涡兽与万变魔君——显然正是拖住她的核心。
她再一次逼退漩涡兽的同时,眼神已经重新锁定了远处的万变魔君。
相比之下,漩涡兽虽然烦人,虽然巨大,虽然生命力过于旺盛,但终究更像一头被拴出来咬人的牲口。
它的价值在于纠缠,在于牵制,在于逼迫她浪费动作。
而万变魔君不一样。
那东西在指挥。
更准确地说,在操控整片混乱的节奏。
它远程施法,扰乱、覆盖、支援、制造错位和延迟,是辅助和兼职指挥的存在。
只要它还在,恶魔们就会不断调整位置,术士们就能有喘息和补位的空间,漩涡兽也就始终有人替它掩护。
所以——
先杀它。
艾维娜做出了决定。
漩涡兽再次扑来时,她没有如前几轮那样与它对撞,而是刻意放它更近,然后在对方巨口与腹部旋涡同时逼近时,骤然下沉身形,从它腹侧那个极危险的角度切了过去。
龙骨战矛一抖,快得像一道雪白裂缝。
第一下,刺入其前肢根部。
第二下,顺势旋转,把已经刺进去的矛头当成撬杆,硬生生把那片本就受过创的畸变血肉撕得更开。
漩涡兽疼得整个身躯都几乎歪了一下。
艾维娜就在这瞬间借力腾身,翅膀猛振,直接掠上半空。几头追着她扑来的惧妖还没来得及抬头,便被她一脚踹碎了一只,另一只则被矛尾横扫打飞。
她没有继续打它们。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到了万变魔君身上。
后者显然也意识到她想干什么,立刻后撤,并在自己与她之间再次布下数道法术屏障。那些屏障不是坚固的墙,而更像会折射方向的层叠镜面。只要她稍有不慎冲进去,就会在刹那间被延迟、重定向甚至卷进某个精神性陷阱里。
可艾维娜根本不打算按它的规则来。
她猛地一压手臂,龙骨战矛全力掷出。
那一击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
对许多战士而言,长矛是近身兵器;对艾维娜而言,它同样可以是投枪,是贯城弩,是把整片战线钉穿的攻城器。
空气发出尖锐爆鸣。
万变魔君匆忙抬手,蓝色灵障层层叠起。
轰——!
第一层碎裂。
第二层炸开。
第三层像玻璃般被硬生生凿出一条直线裂痕。
龙骨战矛最终没有贯穿它胸膛,却还是狠狠擦过了它一侧肩颈,撕开大片羽翼与肌层,带起成片蓝黑色血雨。
万变魔君第一次发出了真正恼怒的尖啸。
而艾维娜已经借着这次投掷制造出的空档,全速俯冲而下。
她不打算给它重新拉开距离的机会。
如果那矛没能一击杀死它,那么她就追上去,用手、用甲、用爪、用任何办法把它先按住,再把矛拔回来继续杀。
她离它已经很近了。
非常近。
近到她甚至已经看清了对方那双充满高等恶意与错愕的眼睛。
可就在这时,爱丽娜忽然在她脑海里出声了。
“艾维娜。”
她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低。
“怎么了?”艾维娜没有停。
“我建议你,最好别再往前冲了。”
“为什么?”
爱丽娜少见地没有立刻回答。
像是在确认,像是在嗅闻,又像是在从某种更高层面的感知里分辨那片空间中的“味道”。
半拍之后,她才缓缓开口:
“因为你那边的天空,味道不对。”
艾维娜眼神微变。
“什么意思?”
这一次,爱丽娜沉默了更久一些。
而后,她的声音才再一次响起,轻得像有人用指尖擦过剑锋:
“我闻到了……不止一个神的视线。”
艾维娜几乎在瞬间理解了这句话的重量。
视线聚焦。
诸神——至少不止一位——正在真正意义上注视这片地方,注视她,注视这场祭祀,注视万变魔君、漩涡兽、即将逼近的亡灵潮和那些还未来得及赶到的人类军势。
这太糟了。
因为凡人之间的战争再惨烈,终究还是凡人的层面;大魔与恶魔军势再危险,也至少还在她能砍得动的范畴里。
可一旦真正牵动到诸神视线,那就意味着所有局面都有可能在某个瞬间发生性质变化。
奸奇显然在看。
色孽多半也在。
而若真如爱丽娜所说,不止一个神在盯着,那么其他存在也未必完全没有反应。
这些注视不一定会直接干预。
但“看着”本身,就已经足够危险。
尤其是当爱丽娜也在这里,而她身上又系着色孽的旧伤、旧债和旧因果的时候。
艾维娜心里一沉。
可她的动作并没有因此彻底停住。
相反,她在逼近万变魔君最后一段距离时,反而更加果决地抬起了手。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慢了。
诸神在看,也许是警告。
也许是陷阱。
也许正说明她已逼近了某个关键点。
而无论是哪一种,她现在最不能做的,就是因为“天空里有人在看”便站在原地迟疑。
所以她只是问了一句:
“会怎样?”
爱丽娜回答得很直接:
“我不知道。”
然后她顿了一下,又补充:
“但我知道,一旦你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刻、这种注视之下把我拔出来,色孽很可能会顺着我留下些什么,那东西未必立刻显现,但一定不是什么好礼物。”
艾维娜咬紧后槽牙。
“所以不到最后,不用你。”
“这就是我喜欢你的地方。”爱丽娜像笑了一下,“你总是足够谨慎,也总是足够顽固,你到现在都没有想过要撤退。”
“闭嘴。”
“遵命。”
下一刻,艾维娜已经彻底贴近了万变魔君。
后者还在因被投矛重伤而后撤,右翼一片破碎,魔力护障也被撕掉了大半。
它显然没料到艾维娜在听见警告后仍然会继续追上来,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惊怒。
而艾维娜没有给它任何重新组织术式的机会。
她凌空一拳砸了过去。
是的,一拳。
没有矛,没有剑,没有花哨技巧。
只是穿着龙甲、带着俯冲惯性和她自身怪物级力量的一拳,正正轰在万变魔君侧脸上。
那头大魔的脑袋猛地偏了过去,像被一门炮正面击中。几颗不属于人类结构的牙与骨片一起飞出,整个身躯都被砸得失去平衡,重重撞向后方一根石柱。
石柱断裂。
艾维娜紧跟而上,反手拔回卡在其肩颈的龙骨战矛,顺势一矛横斩——
然而,就在这一击即将把万变魔君腰斩的瞬间,漩涡兽到了。
那头怪物几乎是以一种蛮不讲理的方式撞入战局,庞大的身躯和腹部旋涡带起可怕吸力,将周围一切都拉得偏斜。
艾维娜这一矛本来斩向万变魔君,却被那股突如其来的重压与扭曲气流带偏了两寸。
就是这两寸,让本该腰斩的一击只切开了万变魔君腹侧大半边躯体。
血、羽毛、灵火和某种近似文字的碎片一起爆开。
万变魔君惨嚎,借着这次冲撞与气流扭曲再次狼狈退走。
艾维娜则被迫回身,以龙骨战矛格住漩涡兽扫来的前肢。
轰的一声,她整个人被震得向后滑了数步,靴底在泥与血里犁出长长痕迹。
“该死。”她低声骂道。
机会错过了。
不是完全失去。
但她能感觉到,这一击之后,万变魔君会更加警惕,甚至可能宁愿撤得更远,也不再给她近身。
而远处,那团灰白色亡灵潮,已经越来越近了。
她甚至能看见最前排骷髅兵空洞眼窝中的微弱鬼火,看见骷髅骑手正在坡地上调整方向,像准备从外围切入,堵住之后可能赶来的活人援军。
时间,被压得越来越紧。
祭场仍在运转。
每一息都有人死去。
每一息都有恶魔从裂隙里获得更多力量。
每一息,现实都在往坏的方向更进一步。
艾维娜终于真正感到了那种熟悉的、冰冷的压力。
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近乎刻薄的清醒。
她知道,再这样按原节奏打下去,不行。
她确实能赢。
能杀死漩涡兽,能宰掉万变魔君,能把这片祭场里的绝大部分东西都砸碎。
但她未必来得及。
而在这种时候,“赢得漂亮”是最没意义的目标。
她需要的是结果。
最快的结果。
哪怕粗暴,哪怕危险,哪怕之后会付出更多代价。
她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气,目光从漩涡兽、万变魔君、蓝色祭坛、恶魔群和逼近的亡灵潮上一一扫过。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