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吉斯蒙德他们终究还是到了。
不是按原本计划中那样,在最合适的时间、以较为完整的队形、带着还算充足的体力与信念,从艾维娜预留出的突破口切进战场。
而是在被亡灵大军拖延、切割、消耗之后,带着疲惫、混乱、疑虑、怒火与尚未完全理清的立场,硬生生撞进了这片已经不能单纯称之为祭场的地狱。
那一路绝不轻松。
亡灵这种东西,最恶心的地方,从来都不是它们的战斗力。
而是它们那种不知疲倦、不讲代价、也不在乎自己被砍掉多少次的拖延能力。
骷髅被打碎了还能继续往前爬,僵尸被砍掉半边身子还能用剩下那只手死死抓人马腿。
只要操控者不松开法术,它们就能像一片潮湿恶臭的灰白淤泥,把任何一支想快速通过的部队尽可能拖慢。
西吉斯蒙德带着人一路杀穿过来时,火药打空了不少,弓弦崩断了几根,战马也已经被尸臭和血泥折磨得烦躁不安。
尤里克信徒们还好,那股骨子里的悍勇和米登领人对亡者天然的厌恶,让他们在面对骷髅和僵尸时杀得甚至更狠。
西格玛信徒对死灵术和亡灵本就带着天然敌意。
问题在于——这批亡灵是谁召来的?
众所周知,这个时代成体系的亡灵法师,几乎都在希尔瓦尼亚阵营麾下。
即便并非全部,也绝大多数都绕不开那片吸血鬼盘踞的土地,而再考虑到艾维娜本身就是吸血鬼,这支突兀出现在关键节点上、精准拦截西吉斯蒙德等人行军路线的亡灵大军,在很多人眼里,几乎立刻就成了新的“证据”。
证据,证明艾维娜就是邪恶的一方。
证据,证明她将他们引到这里,从头到尾就是为了让他们陷入一场由吸血鬼与混沌共同编织的陷阱。
西吉斯蒙德当然知道不是。
他作为一个猎巫人清楚吸血鬼的差别,更清楚此地的亡灵大军不一定和希尔瓦尼亚有关系,很重要的是,艾维娜肯定不是邪恶的。
但他没法在战场中央停下来,慢条斯理地向所有人解释亡灵法术谱系、冯·卡斯坦因血系内部关系、希尔瓦尼亚诸侯的复杂利益斗争以及为什么一个吸血鬼并不一定能命令另一支吸血鬼的军队。
没人会在这种时候听完。
所以他只能一边砍,一边吼。
“这是拖延!”
“无论这亡灵是谁召来的,他们要拖住的是我们!”
“别被他们牵着走!祭场就在前面!”
“先救活人!”
这几句话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有效。
因为它们足够粗暴,足够直接,也足够贴合眼前的现实。
而当他们终于冲破最后一批堵在狭窄土坡前的骷髅骑手,翻过那道被灰雾和尸臭遮住的低坡时,眼前的一切几乎让许多人当场失语。
祭场。
真正的大祭场。
巨大的蓝色主祭坛像一道长在大地伤口上的肿瘤,血线从四面八方汇聚,尸体成堆,恶魔遍地,扭曲的石柱和火焰把整片空间都染成一种不属于现实的颜色。
半空中,艾维娜正在与数头庞然巨物纠缠搏杀,龙甲带起的寒光和恶魔法术的蓝焰在空中不断碰撞,炸开成一片片刺目光影。
这一幕,远比任何言语更具说服力。
尤其是对于那些米登人来说。
他们看见了被拖上祭坛的人,看见了还活着的米登领平民在哭喊,看见了恶魔在用爪牙撕扯同胞的身体,看见了鲜血沿着祭纹流淌,看见了这片土地是如何被亵渎成魔域边缘的一块土地。
在这一刻,许多人心里原本还残留的那点关于艾维娜的疑云,立刻被另一种更强烈、更迫切的情绪压了下去。
无论艾维娜是什么。
无论她是不是吸血鬼。
无论亡灵大军与她之间究竟有没有关系。
现在最该做的,都绝不是去攻击那个会飞、能随时抽身离开的女人。
而是救人。
救还没死的米登人。
救那些被捆在石柱和祭坛边缘、只差一刀就要被割喉献祭的同胞。
西吉斯蒙德敏锐地抓住了这一点。
他甚至来不及喘匀那口一路冲杀过来的热气,就立刻提着符文之牙,勒马转身,对着身后一众米登领骑兵、尤里克教会武装和贵族私兵大吼:
“看清楚!”
“你们的敌人在祭坛边!在那些恶魔里!在那些拿刀割你们同胞喉咙的杂种里!”
“艾维娜若真想杀你们,你们根本跑不到这里!”
“可那些被绑起来的人,等不起了!”
“你们是要对着一个在空中杀恶魔的人放箭,还是去救你们自己的米登同胞?!”
这番话并不优雅。
甚至可以说非常粗暴。
但它管用。
因为西吉斯蒙德说的是最简单的事实。
艾维娜长着翅膀,战力恐怖,来去自如。
无论她是敌是友,现在把矛头对准她都绝不是最划算的选择。
可那些还没被杀死的人就不一样了——他们就在祭场边,他们还活着,他们真的等不了。
几名米登领骑士最先做出反应。
他们没有再看艾维娜,而是直接扯着嗓子招呼同伴,调转马头,直扑最近的一处祭柱群。
尤里克教会的战斗祭司们更是几乎没有多少迟疑。
白狼信徒未必完全信任艾维娜,可他们绝不会容忍恶魔在尤里克的土地上这样公开屠戮米登子民。
“为了尤里克!”
“为了米登海姆!”
“杀光这些杂种!”
吼声一起来,很多人就动了。
西吉斯蒙德心里微微一松。
至少,最糟的情况没有立刻发生。
米登人和尤里克武装没有把艾维娜当成第一目标,这就意味着他最担心的“援军一到先内斗”的灾难暂时被压住了。
可他才刚松了半口气,就听见后方响起了火枪扳机接连扣动的爆鸣。
砰!砰!砰!
伴随着火药白烟,数发子弹划出灰线,几乎与几道神术辉光同时射向了天空中的艾维娜。
西吉斯蒙德猛地回头。
果然。
盖尔斯。
那位西格玛教会主教此刻骑在马上,神情因兴奋与偏执而显得有些扭曲。
他根本不关心那些被拖到祭坛边的米登平民,也不关心现在是否是阻止献祭的最佳时机。
他眼里只有一件事。
杀死异端艾维娜。
或者说,完成“讨伐异端艾维娜”这个泼天大功。
对他而言,这份功劳的价值甚至大过眼前所有还活着的人命。
在他的命令下,几名火枪手和教会神职人员毫不犹豫地把攻击投向了半空中的艾维娜。
当然,这些攻击根本不可能真的伤到她。
这个时代的火器,还远没有发展到足以对龙甲造成威胁的地步。
那些子弹打在龙甲上,甚至连一道白印都留不下来,只会在金属表面迸出微不足道的火星。
甚至更残酷一点说——哪怕艾维娜没有穿甲,这些火枪子弹也很难真正击穿她的皮肤。
至于神术?
那就更不可能了。
向西格玛祈求而来的神术,不可能伤到西格玛的活圣人。
那些辉光在接触到她周身气息的瞬间,甚至出现了一种极短暂的紊乱,像是施术本身都在犹豫自己究竟该不该继续生效。
它们唯一做到的,就是牵制了艾维娜一丝注意力。
她在空中一矛扫退扑上来的火妖,顺势偏头,朝盖尔斯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只是一眼。
可这一眼,却几乎让盖尔斯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在那双眼睛里看到愤怒、冷漠、轻蔑、甚至是嗜血的杀意——任何能证明“艾维娜是危险异端”的东西都好。
可他没有看到。
他看见的,是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近乎透明的目光。
那并不耀眼,也没有神性光辉从中喷薄而出。
可就是在这一眼之下,盖尔斯感觉自己像是突然被拖到了某种太阳底下,心中那些肮脏的念头、那些功利的盘算、那些为了地位和功劳而愿意牺牲旁人的阴暗计算,全都被毫无遮掩地摊开了。
他不是蠢人。
他卑鄙、功利、自私,甚至可以说道德败坏。
但他不是没能力的人。
如果没有足够的手腕、头脑和执行力,他也坐不到今天这个位置,更不可能一路跟着西吉斯蒙德和其他精锐部队杀到这里。
他当然知道什么是真实的圣洁,也知道什么东西是邪魔绝对模仿不出来的。
只这一眼,他就立刻明白了。
之前那个“艾维娜”,一定是邪恶的变化灵假扮的。
因为真正的艾维娜,根本不是那种东西。
真正的她,只要看你一眼,就足够让你觉得自己该跪下来忏悔。
事实上,盖尔斯不是唯一一个有这种感受的人。
刚刚那些朝艾维娜开火、施术的士兵里,已经有人开始发抖了。
一个年轻些的教会火枪手甚至直接喃喃出声:“圣人……那是圣人……我、我朝圣人开枪了……”
另一个施术的低阶教士则几乎丢了法杖,嘴唇发白,眼神恍惚,像是下一秒就要当场跪下。
如果任由这种情绪扩散下去,西格玛教会这部分人会立刻崩掉。
而盖尔斯,偏偏在这一瞬间清醒了。
不是因为良知回归。
恰恰相反,是他性格里最自私、最功利、也最无耻的那一面,在生死与清算的威胁下,重新抢回了主导权。
他猛地一把揪住旁边那个差点跪下的士兵衣领,把对方拽得几乎从马背上滚下来,随后近乎咆哮地冲着周围人怒吼:
“都给我听着!”
“你们已经向她发动攻击了!”
“刚刚的命令是我下的,你们的子弹、你们的神术、你们的手都已经伸出去了!”
“现在不管她是不是真的邪恶,她最好是邪恶的!”
这一句几乎像一把锥子,狠狠扎进了在场许多西格玛信徒的心里。
盖尔斯声音嘶哑,却极具煽动性:
“不然呢?!”
“不然你们是什么?!”
“你们就是攻击活圣人的罪人!就是异端!就是会被审判庭拖上火刑架的杂种!”
“你们以为跪下来忏悔就有用吗?你们以为西格玛教会里的那些大人物会为了你们几个小卒承认自己错了、承认自己攻击了圣人吗?”
“不会!”
“他们只会把你们丢出去,把所有脏水都泼在你们头上!”
“想活下去,想不被清算,想不进火刑架,就必须赢!”
“就必须确保最后站着说话的人,是我们!”
这番话卑劣到了极点。
几乎是把人性中最难看、最自私的一面,当作战场动员赤裸裸地掏了出来。
可它偏偏有效。
因为很多人本来就已经动摇,本来就处在“我是不是犯下了不可饶恕之罪”的恐惧中。
而当一个上位者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他们:没错,你们确实可能犯错了,但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一错到底,只要赢了,历史和审判都会站在你们这边——
这种逻辑,简直像毒药一样迅速生效。
关注此地的诸神,甚至都忍不住因为这份卑劣而分出一丝额外注意力。
这是很罕见的。
在恶魔、血祭、亡灵、神选、活圣人与大魔同场的地方,一个凡人主教的卑鄙竟能让神明都愿意多看一眼。
而奸奇,显然很乐于推动这场闹剧。
动摇,是最好利用的裂缝。
人若是完全相信某事,或者完全不信某事,反而没那么容易被邪神渗进去。
最容易被趁虚而入的,从来都是那些明知道哪里不对,却又因为利益、恐惧和自保本能而不愿承认的人。
盖尔斯给了他们借口。
奸奇,则把这借口变成了一条更顺滑的滑道。
一些西格玛教会士兵明明已经知道自己可能错了,明明从艾维娜那一眼里感受到了某种足以动摇信仰结构的圣洁与压迫,可在上司的吼叫、同袍的注视、对清算的恐惧和对火刑架的本能害怕之下,他们还是咬着牙,把心中那点悔意压了下去。
是的。
他们知道自己或许错了。
但他们决定继续错下去。
因为承认错误,代价太大。
而一错到底,只要赌赢,就还有活路。
人性中的自私与卑劣,在这一刻压过了本应存在的虔诚。
“重新装填!”
“瞄准她!”
“她必须死!”
盖尔斯几乎是在声嘶力竭地下令。
这一回,部分西格玛教会士兵依旧照做了。
他们的动作不再像第一次那样笃定,有人手在抖,有人不敢抬头,有人喉结滚动着像要呕吐。
但他们还是举起了枪和神徽。
西吉斯蒙德看见这一幕时,简直想当场砍了盖尔斯。
他甚至真的策马朝那边冲了两步,可下一刻,祭场另一端传来的爆响又把他的注意力强行拽了回去。
因为艾维娜那边,局势也在恶化。
······
漩涡兽倒下了。
准确地说,是终于倒下了。
那头生命力旺盛到让人烦躁的扭曲巨兽在被艾维娜反复撕开伤口、贯穿腹腔、拆掉半边肩胛,又强行打断了数根支撑躯体平衡的畸形肢体后,终于发出一阵像风暴塌陷般的嘶吼,轰然倒在祭场边缘。
它倒下时甚至还压碎了大片石柱和数十只来不及避开的惧妖。
可艾维娜没有因此轻松下来。
因为西吉斯蒙德都已经带人杀穿亡灵之潮支援到了,敌人们当然不可能什么都没做。
相反,它们一直在等。
等漩涡兽把艾维娜拖住足够久。
等祭场把魔法之风搅得足够狂暴。
等更多棋子走到该走的位置上。
然后,真正的变化来了。
那个先前一直披着卡洛莱娜皮囊、以令人作呕的方式扮演屈辱角色的存在,终于在一阵剧烈扭曲的蓝焰中撕开了那层伪装。
卡洛斯·织命者。
它终于挣脱了那层束缚了它许久、给它带来无尽屈辱的凡人皮囊,重新变回了自己真正的大魔之躯。
当那层属于卡洛莱娜的伪装像被火焰从内向外烧穿一样裂开时,许多人甚至一时间分不清是自己看花了眼,还是现实本身被强行改写。
蓝色火焰翻卷,畸形羽翼与高大可怖的魔躯一点点从人类外壳里撑裂出来。
那张曾属于卡洛莱娜的脸先是扭曲、拉长、裂开,随后露出下面真正属于卡洛斯的狞恶面容。
那是一种近乎羞辱性的重生。
而这一幕,也佐证了一件事:
万变之主奸奇,的确随时都可以破除色孽加诸于卡洛斯身上的那个小诅咒。
可祂一直没有这么做。
祂任由卡洛斯顶着那层屈辱皮囊过了这么多年。
不是因为做不到。
纯粹是因为,祂想看卡洛斯的笑话。
这就是混沌神的恶意。
不仅施加在敌人身上,也施加在自己的大魔身上。
卡洛斯重新现世的瞬间,四周奸奇恶魔都明显振奋了一截。
那不是忠诚带来的欢呼,而是低阶魔物面对更高位格存在时本能的躁动。
而与此同时,另一道身影也到了。
变化灵。
它没有再保持艾维娜的模样。
很简单,因为现在没必要了。它先前变成艾维娜,是为了给她泼脏水,是为了在西吉斯蒙德带来的追兵面前制造最恶毒的误会。
可如今真正的艾维娜就在战场中央,而若再出现第二个“艾维娜”,那等于直接告诉所有人:之前那个是假的。
那也太蠢了。
变化灵不蠢。
至少不在这种时候犯这种低级错误。
而如果是为了战斗,它有更好的选择。
只不过,它如今做出的选择,依旧不是单纯为了更强,而是为了“更符合计划”。
它变成了另一个同事的样子。
萨索瑞尔·永世守望。
在奸奇一系的大魔中,这个名字以对金属之风的精妙操控著称。
对变化灵来说,单纯去模仿一个更强壮、更适合近战的大魔并不一定最好,因为艾维娜刚刚已经证明,任何敢和她贴身过招的巨物,都会被她打得很难看。
而现在的战场需要什么?
变化灵要的,就是萨索瑞尔那一脉对金属之风的运用能力。
随着它完成变形,一股带着铁锈味、重金属味和魔法硝烟感的气流开始在祭场上蔓延。
献祭仪式把附近的魔法之风搅得空前狂暴,尤其是与奸奇对应的那些部分,几乎正处于极端活跃状态。
在这种环境下,奸奇一系释放的魔法会被进一步强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