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为什么卡洛斯与之前那头籍籍无名的万变魔君不得不亲自走上台前。
它们靠近、缠斗、挨打、狼狈不堪,不是因为愿意,而是因为必须有人先把艾维娜固定在某个节奏里。
即便有无数怒妖、尖啸飞鲨,甚至几名混在战场边缘、披着诡异甲胄的末日骑士从侧面掩护,它们依旧被艾维娜打得非常狼狈。
卡洛斯一恢复真身,就先被艾维娜抓住空隙,一矛几乎贯穿了翅根,逼得它蓝焰乱喷,强行升空后退。
那头万变魔君更惨,先前留下的重伤根本没来得及恢复,若不是周围惧妖和火妖一波波扑上去送死替它争出半步距离,它早就该被艾维娜追上当场拆了。
但这些狼狈,本来就是用来换时间的。
终于,变化灵的魔法,完成了。
那看起来甚至只是一个相当平平无奇的法术。
“铅之炼金术。”
一个在很多魔法教材或炼金谱系介绍里甚至称不上顶级杀伤法术的东西。
目标——却是艾维娜的龙甲与战矛。
毫无疑问,用巨龙身上的坚韧材料——龙鳞与龙骨——打造出的盔甲与武器,强得近乎夸张。
更不用说,这套装备还是矮人大师们为感谢艾维娜的恩情,呕心沥血所铸,其上刻印着他们真正压箱底的大师级符文。
它们并不比任何传奇武器弱。
甚至在很多人眼里,这一身装备已经可以视作半步神器。
但问题就在于——
“传奇”不等于“绝不会损坏”。
这个世界里,那些真正成名已久的传奇兵器,往往并不是天生不灭,而是在无数次战斗、损毁、修复、重铸与信念灌注中逐渐变得更强。
盖尔马拉兹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最初,它也只是一把强大的传奇武器。
可随着历代帝国皇帝持它征战四方,随着无数铁与血的试炼淬炼,随着帝国子民长久的信仰、祭拜与王权象征不断叠加,它才一步步成长为如今那把几乎不会在寻常战斗中毁灭的神兵。
艾维娜这一套装备,哪怕不弱,哪怕已是大师杰作,却终究缺了那部分真正由时间、铁血和历史沉淀出来的东西。
它们还年轻。
它们足够锋利,却还不够“古老”。
而铅之炼金术,正是在钻这个空子。
变化灵释放出的法术像一阵并不起眼的灰银色薄雾,无声附上了艾维娜龙甲与战矛的表面。
矮人符文立刻作出反应,大片细密的光纹从甲片边缘亮起,硬生生将那炼金术的效果削弱了大半。
可即便如此。
削弱,不等于无效。
那法术依旧成功了。
龙甲的强度被暂时压低。
龙骨战矛的一部分,确实被转变为了脆弱的铅。
若是平常,这种削弱未必立刻致命,可偏偏,敌人等的就是这个瞬间。
火妖们乘势发动了攻击。
宛若火海沸腾,直接砸向了艾维娜。
与此同时,卡洛斯也动了。
这位重新找回大魔之躯的织命者抬起手,释放出一道强力的奸奇蓝焰。
那是足以烧灼盔甲、灵魂与命运路径本身的火。
艾维娜正一矛打碎一头末日骑士的头颅,来不及完全回避,只能强行振翼侧闪。
蓝焰擦过她身后,一部分撞上龙甲背甲,一部分则卷上了她翅膀边缘。
翅膀上传来尖锐灼痛。
龙甲也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金属呻吟。
紧接着,是更致命的一击。
那头先前一直被她压着打的万变魔君,终于抓住了机会。
它举起法杖,迎上了艾维娜回扫过来的龙骨战矛。
若在平时,这种硬碰硬,它绝不敢接。
可现在不同了。
战矛被炼金术削弱过,被蓝焰灼烧过,也在先前连续与巨兽和大魔碰撞的过程中承受了远超预期的负荷。
于是,在那一次并不算多么夸张、却足够关键的碰撞之后——
咔。
一道极其不妙的裂声,穿过战场的嘶吼与爆炸,清晰地落进了艾维娜耳中。
她低头一看。
龙骨战矛,裂开了。
那裂纹从矛身中段一路蔓延,正在迅速逼近折断的边缘。
艾维娜短暂地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一口气里没有绝望,也没有慌乱。
只有一种果然还是走到这一步了的平静。
下一秒。
魔剑爱丽娜,已经出现在了她手中。
“弑主”直接自空间中浮现,像被某种早就等在旁边的意志轻轻递到她掌里。
在凡人眼中,那仍然只是把做工过分优秀的长剑。
可在恶魔眼中,不是。
所有离得稍近些的奸奇恶魔,在那一瞬间几乎是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它们感受到了那股力量——一种能真正伤害恶魔灵魂、甚至将其从混沌轮回中抹去的力量。
哪怕卡洛斯这样的高位大魔,也在看见爱丽娜出现时,本能地眯起了眼。
而就在爱丽娜落入艾维娜掌中的同一时刻,另一处更高、更隐秘、也更令人厌恶的注视悄然聚焦了过来。
色孽,做好了准备。
准备利用爱丽娜,在这场属于奸奇的阴谋里,顺势阴艾维娜一手。
艾维娜当然清楚这一点。
她比谁都清楚,爱丽娜是一柄怎样的剑,也清楚她与色孽之间那层永远洗不净的因果意味着什么。
只要她在这种被诸神注视的场合里拔出这把剑,色孽就极有可能顺着这层联系,往她身上留下些什么。
也许是印记。
也许是诱导。
也许是一点极细微、平时根本察觉不到,却会在未来某个关键节点上爆开的后手。
混沌诸神当然都知道。
甚至不只是知道。
祂们几乎是在默许。
艾维娜让混沌诸神喜爱,也让祂们觊觎。
她强大、纯粹、固执,又偏偏拒绝被腐化。
这种拒绝并不会让诸神恼羞成怒到“得不到就毁掉”的程度——那太失格调了。
恰恰相反。
正因为得不到,祂们才更喜欢看她挣扎。
更喜欢看她被逼到某个边缘时,究竟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所以,当色孽准备借奸奇的局,顺势伸一只手时。
纳垢不打算阻止。
奸奇更不打算阻止。
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说,祂还很欢迎这个变量加入自己的剧目。
可就在此刻。
有一位神,不答应。
恐虐不许。
血神当然也想看艾维娜死。
或者说,祂从不掩饰自己对这名战士的欣赏与渴望。
祂完全可以接受艾维娜在战场上被围杀、力竭、流血至死。
那是祂乐于见到的,血流成河,尸骨成山,一个伟大战士在最激烈的战斗中迎来壮烈终局。
这很美。
也很符合祂的审美。
可祂不想看到艾维娜死于阴谋诡计。
恐虐鄙夷这种死法。
至少,对她这样一个已经足够证明过自己的战士来说,不该是这样。
艾维娜依然在拒绝祂的赐福。
所以祂的力量不能直接落在她身上。
那会被她拒绝、排斥,甚至激起她更强烈的逆反。
那么,祂就只能把力量加持在别的地方。
比如——
抵消色孽对爱丽娜的影响。
祂要看到一场宏伟的决斗。
不是一场被暗中下绊子、被欲望之神偷偷污染的滑稽戏。
而就在爱丽娜真正落入艾维娜手中的那一瞬间,她自己也察觉到了某种变化。
“……哦?”魔剑的声音在艾维娜脑中响起。
“怎么了?”艾维娜一剑荡开扑来的两头火妖,冷声问。
爱丽娜居然难得地顿了两息。
然后,她带着一丝微妙的笑意低声道:
“色孽刚想顺着我摸你一下。”
“然后?”
“然后有个脾气很坏的大块头,一巴掌把祂手拍开了。”
艾维娜几乎不用猜都知道是谁。
她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抽。
这局面荒诞得简直像个笑话。
可荒诞归荒诞,至少结果是好的——爱丽娜此刻能更干净地被她使用。
“看来今天确实有很多东西在看戏。”爱丽娜轻声说,“不过没关系。现在,轮到我们了。”
艾维娜没有回答。
因为卡洛斯已经再次压上来了。
它显然也看出了爱丽娜的危险,所以第一反应并不是与她硬拼,而是想后撤、拉开、继续用魔法与其他恶魔消耗她。
可这一次,艾维娜不会再给它这种空间。
战矛将断未断,她索性反手将其掷出,直接钉穿一头试图从侧面扑来的末日骑士,把它连人带坐骑一并钉死在祭坛边缘。
然后,她单手执爱丽娜,振翼冲天。
那一刻,剑锋上流淌出的光并不刺目。
甚至可以说是过分优雅。
不像符文之牙那样堂皇正大,也不像很多神兵那样自带压迫感。
爱丽娜的光更像丝绸、像酒液、像被月光照过的伤口,危险得温柔,瑰丽得恶毒。
可所有恶魔都在怕。
因为它们知道,这不是会不会痛的问题。
而是会不会真的死的问题。
卡洛斯退得很快。
但艾维娜更快。
她几乎是在瞬间便追到它身前,第一剑斩出时,卡洛斯甚至来不及完全抬起法杖,只能勉强用侧翼与一层仓促凝起的灵能盾格挡。
结果就是——
剑过。
盾碎。
翼断。
爱丽娜切开了那层本应足以挡下大多数传奇一击的魔力屏障,像切开一层挂在空气里的绸布。
接着剑锋继续前行,落在卡洛斯的右翼根部。
那里没有立刻血肉横飞。
先出现的,是一种仿佛灵魂被强行抽裂的尖锐哀鸣。
然后,卡洛斯整只右翼从根部被整齐切断,断口处不是简单的伤,而像某种存在性本身被抹掉了一块。
卡洛斯第一次发出了完全失控的惨嚎。
不是疼痛意义上的,而是恐惧。
真正的恐惧。
它终于意识到,这把剑不是它能靠拖来处理的威胁。
另一边,那头万变魔君看到这一幕,几乎立刻转身就逃。
它先前还能仗着艾维娜装备受损、战矛将断,硬着头皮上来纠缠一下。
可现在爱丽娜已经出手,它再留在近处,就跟主动把脑袋伸过去没区别。
变化灵也在后退。
哪怕它此刻还维持着萨索瑞尔·永世守望的姿态,哪怕它刚刚那手铅之炼金术漂亮得近乎关键转折,它也绝不想成为下一剑的目标。
奸奇恶魔的阵势,一瞬间就乱了。
而战场另一边的人类,也看到了这惊人的一幕。
米登人和尤里克信徒们大多并不认得爱丽娜究竟是什么,他们只看见艾维娜换了一把剑,然后那些原本还张牙舞爪的恶魔忽然像被狼看见的羊一样乱了。
西格玛教会那边则反应更复杂。
有人看见这股不像正道神兵的瑰丽剑光,心里本能更加发毛,觉得果然有问题;也有人在艾维娜一剑几乎废掉卡洛斯后,终于真正意识到她正在做的事——她是在斩恶魔。
不是象征性地做做样子。
不是装模作样清几个小怪。
而是在拿自己的命,硬生生顶着一堆大魔和恶魔军势,把整个祭场的最危险部分往死里砍。
西吉斯蒙德远远看见那剑时,心里也紧了一下。
他不知道爱丽娜的存在,但他看到了龙骨战矛裂开的那一幕。
这意味着,局势确实已经逼到那一步了。
“向祭坛推进!”他立刻大吼,“别管天上!救人!破坏那些石柱!把祭品抢下来!”
因为他明白,艾维娜现在还能压制那些恶魔。
但若他们这些地面上的人还不能尽快把祭坛和祭品处理掉,那她的冒险就会失去意义。
于是,人类一方终于真正开始发力。
米登骑兵撞碎外围邪教徒防线,尤里克武装用斧头和战锤砸向祭柱,西吉斯蒙德带着最精锐的那一批直接冲向主祭坛边缘,符文之牙所过之处,蓝色惧妖像纸糊的一样碎裂。
可盖尔斯那边,仍旧是个祸害。
他并没有因为恶魔的退缩和艾维娜明显在屠魔而收手,相反,他内心的恐惧被进一步放大了。
因为艾维娜越强,他就越需要她是邪恶的。
否则,自己就是错得最彻底的那个。
于是他一边带着部分西格玛信徒象征性地攻击恶魔,一边仍不断用“异端”“妖女”“吸血鬼魔剑”之类的词语给身边的人洗脑,试图让他们继续保持对艾维娜的敌意。
这使得战场上的西格玛教会武装呈现出一种极其扭曲的状态。
有的人开始真的去救人、去打祭坛。
有的人则一边打恶魔,一边还不忘盯着艾维娜,仿佛只要她露出一丁点不像圣人的地方,他们就能立刻调转枪口。
这种分裂本身,就又给了奸奇可乘之机。
可此时此刻,艾维娜已经懒得去管这些了。
她手里的爱丽娜,正在微微嗡鸣。
像兴奋。
也像饥饿。
“左边。”爱丽娜在她脑中提醒。
艾维娜想都不想,反手一剑。
一个刚从虚空边缘闪现、准备偷袭她后心的粉色大魔分身还没来得及显露完整身形,就被这一剑从肩到腰斜着切开。
伤口处没有再生,也没有恶魔该有的混沌回流,只有一种可怕的缺失正在迅速蔓延。
“后面那个也想跑。”爱丽娜继续说。
艾维娜振翼折返,直接扑向正试图撤入祭坛后方蓝焰中的变化灵。
变化灵惊得几乎下意识解除了部分萨索瑞尔形态,改用更适合逃命的畸变翼型想强行升空。
可艾维娜已经追到了。
这一剑若中,它多半会死。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卡洛斯竟硬顶着断翼后的剧痛,再次扑了上来,用自己还完好的那只翼和法杖强行替变化灵挡了这一击。
爱丽娜划开了它剩余的半边翼膜和大半条手臂。
卡洛斯几乎当场从空中翻滚坠落。
但它也确实把变化灵保了下来。
不是因为忠诚。
只是因为在奸奇的剧目里,它们此刻还必须相互利用。
艾维娜落地时,脚边就是翻滚的蓝焰和恶魔血。
她抬起头,看着重新拉开距离的卡洛斯、万变魔君和变化灵,又看了一眼仍在运转、却已明显被人类冲击得摇摇欲坠的主祭坛。
她知道,战局的天平开始动了。
可真正的决胜,恐怕现在才要开始。
因为恐虐想看一场宏伟的决斗。
奸奇想看一场失控的戏。
色孽想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纳垢也绝不会拒绝看见一切向更糟方向腐烂。
而她——
她只想把眼前这些东西,统统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