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血鬼本该是不受诸神喜爱的种族。
这一点,在凡世与混沌两端,几乎都成立。
凡世诸神自然不用多说。
无论是秩序阵营的诸神,还是那些古老地域神系,只要还承认生与死应有边界,就很难真正喜欢吸血鬼这种存在。
它们不是单纯的死者,也不是正常意义上的活人,而是某种卡在两者之间、靠鲜血、诅咒与亵渎维持延续的异物。
最典型的,莫过于尼赫喀拉的太阳神佩特拉留下的诅咒。
那诅咒至今仍然在生效。
绝大多数亡灵与吸血鬼,一旦出现在太阳之下,就会受到灼伤。
先是皮肤与血肉像被无形之火舔舐般发痛,再往后则会逐渐崩解、灰化,最终在日轮的威光下化作飞灰。
这不是凡人层面的火焰。
而是神明对不该存在之物的否定。
当然,凡事总有例外。
尼赫喀拉那些古老亡灵战士、艾维娜的血裔,还有少数强大到足以挣脱常规束缚的吸血鬼始祖们,并不在此列。
可这并不改变大趋势。
吸血鬼,整体上依然是一个被太阳厌弃、被正神警惕的族群。
在原本的世界线里,弗拉德之所以最终没能真正实现自己的野心,并不只是因为他打不过所有敌人,也不只是因为时局和命运不站在他那边。
哪怕他再有能力,再有气魄,再像个真正的统治者,只要他是死者,这个身份本身就足以成为无数人心中无法跨越的铁墙。
而在遥远的震旦天朝,情况也并没有本质区别。
玉血族之所以没有被彻底清除,不是因为龙帝喜欢他们,也不是因为他们的存在本身被接受,而仅仅是因为他们对震旦的大业有用,既然有用,那便先留着。
但龙帝从未掩饰过自己对这些异类的警惕,那种戒备甚至可以说是光明正大的。
他们可以被使用。
但绝不会被轻信。
至于混沌诸神……祂们也同样不喜欢大多数吸血鬼。
色孽不喜欢他们,因为作为死者,吸血鬼往往缺乏那种足够炽烈、足够鲜活、足够自我燃烧的情感。
色孽渴求的是极致,是感官的过饱和,是欲望的放大,是爱恨痴狂在灵魂中持续升温后的沸腾。
而大多数吸血鬼并没有这种东西,他们冰冷、疏离、麻木,即便有所执念,也更像是结了霜的、久不化开的旧伤,不足以让色孽真正欢心。
奸奇也不喜欢他们。
因为吸血鬼太守旧了。
他们会守着一座城堡一千年,会反复咀嚼同一段过去,会把某种早已腐败的秩序维持到自己都懒得再思考变化的必要性。
那种固化、那种沉滞、那种明明拥有漫长时间却不愿改变的特质,让崇尚阴谋、变化与无限可能的万变之主极为厌恶。
纳垢同样不喜欢他们。
因为吸血鬼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生命与腐烂轮回的一种亵渎。
他们不会自然地腐朽,也不是正常意义上的死亡,而是一种借助诅咒和血继续延宕的停滞态,对纳垢来说,这不是可爱的病态,而是对祂所钟爱的丰沛生命力与腐烂繁衍法则的一种扭曲。
恐虐也厌恶他们。
因为吸血鬼以血为食。
而所有鲜血,从原则上说,都属于血神。
他们一边猎食,一边夺取属于血神的祭品,一边又往往不愿用直接、荣耀的方式去战斗,反而常常沉迷于狩猎、戏弄、夜袭、谋划,这不仅是僭越血神的权柄,也触犯了恐虐对战斗审美的底线。
所以说,吸血鬼本该是不被诸神喜爱的。
本该如此。
但凡事总有例外。
而邓肯血系,就是那个极为特殊的例外。
四神从来没有掩盖过祂们对邓肯血系始祖艾维娜的觊觎。
甚至可以说,祂们的偏爱已经明显到了不需要遮掩的地步。
无论是关注、引诱、试探还是顺手给点什么,诸神在艾维娜身上的投入和兴趣,远远超出对正常吸血鬼该有的标准。
而这种偏爱,也不可避免地投射到了整个邓肯血系身上。
这并不奇怪。
因为邓肯血系,本来就和传统吸血鬼不一样。
他们受艾维娜影响,拥有活人的感官,不惧阳光,情感也更加充沛。换句话说,他们并不是那种早已与活人世界彻底断裂的死者,而更像是在生与死之间,被她强行拉出了一条新的可能。
而这条可能,恰恰让他们变得更容易被诸神看见。
比如阿西瓦。
那位忠诚的老管家。
若按传统吸血鬼的标准衡量,他实在不像一个典型的血裔,比起掠食者和夜中贵族,他更像一个真正的宫廷总管、老派文臣、或者说,一块在血腥世界里依然保持着秩序与责任感的基石。
他擅长处理政务,稳重、老练、精准,对艾维娜的忠诚几乎不容置疑。
那忠诚不是恐惧驱动的,也不是单纯的血脉服从,更不是吸血鬼之间那种常见的利益挂钩,而是一种带着敬重、感激和自愿选择的深沉情感。
他知道艾维娜是什么,也知道她在试图做什么。
正因如此,他才更愿意把自己的余生与意志全部押在她身上。
这种感情,很强烈。
足够强烈到能让神明侧目。
奸奇喜欢这种人,因为他聪明、周密、善于理政与布局,能在庞杂琐碎的事务中找到最优路径。
他那种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同时却从不自作聪明篡改主上意志的才能,非常符合万变之主的审美。
色孽也喜欢。
因为忠诚本身,也是一种欲望。
尤其是这种纯粹到近乎献祭自我的忠诚,当它不建立在肉欲和浅薄迷恋上时,反而显得更稀有、更动人、更具可塑性。
对色孽而言,阿西瓦这种克制而深情的灵魂,几乎像一杯还没被真正打开的陈年佳酿。
再比如阿卡娜。
那位曾经的鲜血女巫。
若说阿西瓦像一块稳固的石,那么阿卡娜就更像一团从旧日苦难和血火中重塑出来的焰。
她曾是黑暗、痛苦、压迫与利用的受害者之一,也曾在诅咒与血之道路上沉沦得很深。
可艾维娜救了她——不仅救了她,还救了她身边那些史崔格尼人,把他们从某种几乎注定代代相传的苦海里拉了出来。
这种恩情,在阿卡娜心中不只是感激。
更是一种重新获得存在意义的再生。
她的感情当然也强烈,而且比阿西瓦更外放、更炽热、更带着某种从绝望深处回返后的执着。
她聪明、有野心、懂法术、懂人心,也懂得如何在秩序和血腥之间找到平衡点去协助艾维娜。
这样的灵魂,当然熠熠生辉。
奸奇和色孽几乎都在争抢她。
前者要她的机敏、法术才能与变化潜质;后者则钟爱她那种由痛苦淬炼出来、却未被完全摧毁的感性与热烈。
至于纳垢。
祂对阿西瓦和阿卡娜固然也有兴趣,却并不是最偏爱他们中的哪一个。
祂更偏爱另一个人。
加雷斯。
那位前史崔格鬼王,如今艾维娜近卫首领的男人。
纳垢偏爱他的理由,甚至可以说相当直白——旺盛得惊人的生命力与恢复速度。
哪怕成为吸血鬼之后,这家伙身上依旧有着某种与常规亡者完全不搭的活力。
更妙的是,他还有一副与外表完全不相称的仁慈心肠。
在被艾维娜转化成邓肯——史崔格混血吸血鬼之前,他为了不伤害凡人,甚至曾长时间自我封印,试图压制史崔格血脉诅咒对自身的影响。
一个拥有怪物般外表、怪物般体魄与恢复力的人,居然对弱小者怀有如此不合时宜的温柔。
这在纳垢眼里,简直美妙得有点讽刺。
祂喜欢这种矛盾。
喜欢那种明明可以彻底顺从兽性与饥饿,却偏要保留一点温情的挣扎。
而恐虐那边,情况则更加明显。
恐虐最欣赏、最觊觎的当然还是艾维娜她自己——那位战力超绝、在混沌眼中几乎像个不肯低头的战斗天使般的存在。
可在她之外,祂还非常喜欢一个人。
康拉德。
如果说,最初的康拉德的疯狂,更多是由于次元石影响与家族精神疾病遗传所共同造成的结果,那么后来,他逐渐展现出的惊人战斗天赋,以及那种几乎像野兽一样纯粹、直接、残酷而高效的战斗风格,则毫无疑问吸引了血神的目光。
在某些时刻,恐虐在关注艾维娜之余,甚至会顺带看一眼这个年轻人。
因为他太适合血神的魔域了。
速度、杀意、狂怒、天赋、以近乎本能的方式理解暴力——这些东西,康拉德全都有。
如果他彻底放开自己,彻底不再压抑内心,彻底把那些混乱、凶暴、撕裂的冲动全部化为行动,他几乎天生就该是恐虐庭院里的一头怪物。
可偏偏——
艾维娜教了他。
她没有像别人那样只把他当成一件需要封印和控制的危险品,也没有因为他的疯狂和血脉阴影而放弃他。
她教他压抑内心的狂暴。
教他辨认哪些冲动来自疾病,哪些来自诅咒,哪些来自自己。
教他如何在想杀人的时候停住,在想撕碎什么的时候握紧拳头,在想放任本能时记得自己是谁。
她甚至让他逐渐克服了某种程度上生理性的精神问题,使他的状态变得可控。
这不是简单的治愈。
更像是一种艰难的驯服——不是别人驯服怪物,而是怪物自己一点点学会给自己套上缰绳。
而这,反而更让恐虐渴望得到他。
因为一个纯粹发疯的野兽虽然好,但一个明明能克制、明明知道边界、明明努力去做人,却仍旧在最深处保留着一整片猩红风暴的人,才更美味。
血神喜欢这种撕裂感。
······
米登海姆郊外的树林里,康拉德已经能隐隐看见远处那片祭场的景象了。
夜色与混沌魔风把远处的天空染得极不正常。
蓝焰、血光、扭曲的阴影和时不时炸开的灵能波动,把那片本该属于森林和旷野的空间,硬生生变成了一角地狱。
哪怕隔得很远,也能感受到那里的不对劲。
地面偶尔有极轻微的颤动。
风里带着不属于自然的味道。
而康拉德带来的这批援军,在林间穿行时几乎没有半点停顿。
相较于心怀鬼胎的曼弗雷德,康拉德他们才是真正来援助艾维娜的。
他们几乎是一路燃烧体力和意志,日夜兼程地赶路。
白天也不歇,夜里更不歇,沿途甚至很少认真进食和休整,只为了能在这一刻前赶到。
而现在,当远远看到艾维娜正被围攻时,康拉德的心几乎一下子揪紧了。
从客观上说,艾维娜此刻看起来仍旧势如破竹。
哪怕战场中央恶魔群涌、大魔现身、血祭未止,她依旧像一把在敌阵中不断推进的刀。
她的剑光在半空中劈开恶魔与法术,逼得那些本该傲慢无比的奸奇大魔频频后撤,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占据上风。
可康拉德看得出来。
她不是毫发无伤。
他看得见她翅膀边缘那些烧灼的痕迹,看得见龙甲上多出的破损,看得见她动作中那一点点因为连续高强度搏杀而累积下来的沉重。
对普通人来说,那些或许算不了什么。
可对康拉德来说,哪怕只是一点点伤,也足够让他心急如焚。
那种狂暴的情绪几乎瞬间就从胸口一路烧上头顶,烧得他指节发紧、呼吸变重、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不得不用几乎全部的意志力去压制它。
不能乱。
不能现在就失控。
康拉德死死盯着那片战场,一边奔行,一边在心里飞快估算距离与时间。
路已经不重要了。
九分钟。
只需要全力奔袭九分钟。
九分钟后,他就能冲进战场。
九分钟后,他就能站到她身边。
九分钟后,他就能亲手把那些围着她的杂种一个个撕碎。
这个时间并不长。
按理说,不长。
可对于此刻的康拉德而言,这九分钟长得简直像一场折磨。
他越往前冲,越能感受到那片区域被混沌魔风潮汐严重污染后的环境变化。
奸奇信徒们的血祭显然已经把附近地脉和魔法之风搅乱到相当夸张的程度,现实与混沌之间的边界被弄得又薄又脆,像一层随时能被戳破的膜。
这意味着,不仅献祭与恶魔召唤更容易进行,
也意味着,诸神若想在这种区域打开普通的混沌裂隙,门槛也会大大降低。
而恐虐,一直在看着。
祂看了很久。
看艾维娜拒绝祂的恩赐。
看她与恶魔血战。
看色孽试图借爱丽娜动手,又被祂自己拍开。
看奸奇的剧目不断翻新。
看一切都渐渐走向更激烈的节点。
然后,祂也决定投下一枚新的棋子。
不。
对恐虐来说,那未必算棋子。
更像是一场提前掀开的决斗前奏。
就在康拉德全速穿过一片林间空地时,他面前的空气忽然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没有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