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循序渐进。
一道血色的混沌裂隙，就那么粗暴地打开了。
它不是奸奇裂隙那种令人眼花缭乱、带着诡异几何与色彩错位感的开口，也不是色孽那类柔滑而令人不安的美丽撕裂。
它很直接。
像有人拿一把正在滴血的巨斧，对着现实狠狠劈了一刀。
裂隙边缘翻卷着猩红与黑铁色的能量，里面传来无数战吼、兵刃碰撞、骨肉被砍开的声音，仿佛另一头不是异界，而是一整片永不停歇的杀戮战场。
然后，一个狰狞的巨大身影，从中走了出来。
斯卡布兰德。
前任恐虐第一大魔。
那是一个哪怕对吸血鬼而言都极具压迫感的存在。
它高大、畸伟、充满毁灭气息，双翼残破却更加显得狂暴，手中的巨斧像两块可以劈开山岳和军团的血色凶器。
它身上的每一道伤痕都像一段神战或大屠杀的纪念品，每一寸肌肉都在宣告暴力这个概念本身。
而几乎在它出现的同时，恐虐的声音也在康拉德耳边响了起来。
那像是某种由战鼓、斧刃、怒吼和沸血构成的意志，直接压进了他的灵魂里。
祂在蛊惑他。
不，或许蛊惑都不足以形容。
那更像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召唤。
不要再压抑自己的天性。
不要再伪装成一个被教化好的、懂得自控的温顺怪物。
不要再把自己锁在艾维娜给予的那些无趣羁绊和感情里。
释放愤怒。
释放狂怒。
释放那种从骨头、血脉和灵魂最深处升起的撕裂欲。
恐虐的魔域，才是他这种天生怪物真正该去的地方。
而不是艾维娜的羽翼之下。
这声音，对康拉德的影响是极其真实的。
因为他本来就极易受到恐虐影响。
他的血脉、天赋、战斗风格、情绪结构，都和血神的审美过于契合。平日里是艾维娜的教导和他自身艰难建立起来的自制力在约束着他，可如今在这种被混沌污染的环境中，在他本就因担忧艾维娜而心神剧烈波动的时候，这种诱导几乎是一下子就往他最薄弱的地方插了进去。
康拉德的脚步停了。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某种几乎要撕裂他的冲动，正从胸膛里往外爆发。
他的双眼迅速染上血色。
不是普通吸血鬼进食时那种危险的红，而是一种更加鲜艳、更加灼热、几乎像有鲜血在瞳孔里燃烧的色泽。
他周身杀气开始凝成近乎实质的东西。
这不是夸张修辞。
树林里的其他吸血鬼们真的感到了压迫，像突然靠近了一头即将扑杀的巨型掠食者。
风都仿佛在这一刻变得腥甜，枝叶轻轻发颤。
阿西瓦不在这支队伍里，加雷斯也不在。
随康拉德先赶来的，多是反应最快、机动性最强的一批血裔与精锐吸血鬼战士。
他们都知道自家这位年轻大人平日里是什么样，也知道他有多强。
可此刻看见他那双血红的眼睛和周身几乎要溢出来的杀意时，连他们都忍不住感到一阵寒意。
甚至有几个较弱的血裔，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他们在害怕。
不是怕康拉德会发疯咬他们——至少不只是这个。
他们怕的是，那种像真正灾兽出笼前一瞬的气息。
可康拉德的暴怒与杀意，并不是针对他们。
恰恰相反。
那股怒火，此刻有了极其明确的方向。
挡路者。
凡是挡在他与艾维娜之间的东西——不论是恶魔、亡灵、邪教徒，还是眼前这个从恐虐裂隙中走出来的庞然怪物——都在这一刻被他视为必须立刻撕开的障碍。
斯卡布兰德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位曾经的血神首席大魔，从不是会玩弄太多话术的存在。
它被放到这里，本身就已经是恐虐意志的一部分。
它既是拦路者，也是试炼，也是某种意义上的“邀战”。
康拉德却根本没心情听它说任何一句废话。
他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那动作快得甚至有些粗暴。
下一秒，他整个人几乎像失去正常人类行进姿态一样冲了出去。
他几乎是手足并用般地前窜，脊背压低，肩膀前沉，奔袭姿态更像一头锁定猎物后瞬间压缩再弹出的猛兽。
那双血色眼睛死死盯着斯卡布兰德。
牙缝里挤出的每一个字都像裹着血与火：
“不、要、挡、在、我、面、前！”
······
斯卡布兰德咧开了嘴。
那不是笑。
那是某种大魔对即将开始的暴力表达出的纯粹愉悦。
在它眼里，康拉德当然还算不上真正成熟的果实。
他还在压抑，还在挣扎，还在用羁绊、理智和某个女人教给他的东西束缚自己。
可也正因如此，他现在爆发出来的这股东西才更有味道。
血神从不厌恶挣扎。
尤其不厌恶挣扎后依然喷涌而出的怒火。
斯卡布兰德没有退。
它抬起一柄巨斧，带着掀翻林地的气势，自上而下猛砸下来。
这一击足以把一队重骑兵连人带马劈成碎片，也足以在林间劈出一道染血的沟壑。
若换作普通传奇战士，就算勉强避开，也必然要被那股单纯的力量压得失去后续节奏。
可康拉德没有避。
他在最后一瞬向侧前方一窜，整个人几乎像贴着斧风从地面滑了过去，速度快得让后方许多吸血鬼都只看到一道模糊残影。
轰！
巨斧劈落，泥土、根茎、碎石和折断的树干一起炸开。
康拉德却已经欺近到斯卡布兰德腿侧。
他的剑没有砍向最显眼的位置。
而是以一个野兽般刁钻、却又极具经验的角度，狠狠斩向大魔腿部关节后侧。
金铁交击般的刺耳声音爆开。
斯卡布兰德腿上迸出火花与血。
恶魔自然不会拥有普通皮肉，这一击像是斩在某种经过无数战斗淬炼后的魔钢与血肉混合物上。
但哪怕如此，康拉德这一剑依旧切开了一道伤口。
斯卡布兰德的眼神第一次稍微认真了一点。
这个小东西，比它预计的还快。
还狠。
康拉德一剑得手，却没有立刻后撤太远。
他借着反震力翻身跃开，双足在一棵倾倒的树干上一蹬，再一次扑了上去。
这一次，他的动作里已经几乎看不到多少人类剑术的痕迹了，更多的是一种被理智压住多年的本能在重新上线。
快。
凶。
狠。
直奔要害。
他不只是在和斯卡布兰德过招。
他是在试图尽快把这个挡路的东西撕开。
而后方那些跟着他冲到这里的吸血鬼们，也终于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们很清楚，自己不可能真去插手康拉德和斯卡布兰德这种层级的厮杀。
可他们也同样明白，不能在这里傻站着。
艾维娜还在远处战场上被围攻。
康拉德是为了替她开路。
那么他们就得继续赶路、继续前压、继续准备在抵达祭场后发挥自己该有的作用。
几名领头的血裔彼此看了一眼，强行压住对康拉德现在状态的畏惧，立刻开始带人绕过这片即将被彻底打烂的林间空地，沿两侧向前穿行。
而康拉德，已经彻底顾不上他们了。
恐虐的低语还在他耳边回响。
不是消失了。
而是换了种方式继续存在。
“对，就是这样。”
“更快。”
“更狠。”
“别再收着。”
“你天生就该如此。”
每一句都像在往他胸腔里添柴。
康拉德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好不容易被驯服多年的狂暴正在挣扎着要爬出来。
可与此同时，他脑中也还有另一道声音。
不是神明的声音。
也不是谁在真正说话。
更像是一种早已刻在他习惯里的回忆。
艾维娜曾经按着他的肩，对他说，愤怒本身不是敌人，失去方向的愤怒才是。
她曾在他发病般想扑上去咬碎某个俘虏喉咙时，一剑鞘抽在他后脑，逼他跪在地上喘气，然后冷冷告诉他：
“如果你控制不了它，你就永远只能当一头狗。”
那时的康拉德气得发抖，却还是记住了。
后来，他一点点学会了。
学会了不否认自己内心那片血色的海，而是给它加上堤坝、方向和出口。
所以现在。
哪怕恐虐在诱导，哪怕斯卡布兰德在前，哪怕他全身上下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撕碎它，他也依旧没有彻底疯掉。
他的怒火依旧有方向。
那方向，就是——
快点结束。
快点去她那里。
斯卡布兰德第二斧横扫而来。
这一击范围极大，几乎封死了康拉德大半活动空间。换作寻常剑士，多半只能被迫后撤，暂时放弃近身优势。
可康拉德竟直接往前。
他在那斧刃逼近的瞬间矮身冲入内圈，几乎是贴着斯卡布兰德挥斧的臂膀下沿穿了进去，随后整个人一跃而起，左手竟直接抓住了大魔肩部一块凸起的骨刺，右手长剑猛地往它颈侧刺去。
这一招凶险得近乎疯狂。
像一头狼跳上比自己庞大数倍的怪兽脖颈，赌的是自己先咬断对方气管。
斯卡布兰德怒吼一声，另一只手反抓过来。
康拉德不得不抽剑翻身，从它肩侧滚落，落地后又被巨爪余波扫得横飞出去，连续撞断两棵树才停下。
若是普通人，这一下就算不死也碎了。
康拉德却几乎在落地后下一瞬就重新弹了起来。
嘴角有血。
肩膀明显错位了一瞬，又在吸血鬼体质和某种近乎过剩的生命力下迅速归位。
他呸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里的红更浓了。
“滚开！”他低吼。
斯卡布兰德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那种熟悉的味道。
不是单纯的疯狂。
而是——属于血神的优质候选者的味道。
这小东西明明在抗拒，明明在否认，明明想赶去另一个战场，心里想着的还是那个女人，可他挥剑和扑杀时的样子，却比无数已经宣誓效忠恐虐的狂战士更像一块天生属于血神王座前的材料。
斯卡布兰德几乎都能理解，为何血神要在这种时候单独拦他了。
祂不是单纯想让康拉德堕落。
祂是想看——
他会用怎样的方式，拒绝这份归宿。
想到这儿，斯卡布兰德反而更加兴奋了。
它张开双翼残片，踏碎地面，再次扑向康拉德。
而康拉德也没有半分后退。
在远处，祭场的蓝焰与血光仍在翻腾。
艾维娜还在那里。
所以他必须赢。
而且，必须赢得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