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拉德现在确实不是斯卡布兰德的对手。
这一点,哪怕是对他最盲目崇拜的人,也必须承认。
他很强,强得惊人,强得已经足以让很多真正见过战场的老兵、贵族骑士甚至高阶吸血鬼都感到心惊。
他的速度、感知、杀意、本能、战斗直觉,甚至那种在极短时间内不断调整打法、把自己像野兽又像刀一样用出去的能力,都已经远远超出了除了艾维娜之外的任何的年轻战士。
考虑到他成为吸血鬼之后将会拥有无尽的岁月来精进自己的技艺与力量,几乎可以预见一位未来的传奇诞生。
可斯卡布兰德是什么?
那是前任恐虐第一大魔。
哪怕失势,哪怕背负耻辱,哪怕不复最巅峰时那种足以撼动诸界的威势,它依旧是恐虐庭院里真正意义上的灾厄级存在。
它每一次挥斧,都像要把战场本身劈开;它每一次咆哮,都带着无数鲜血堆积出来的压迫感。
单看纯粹的力量、位格与战斗经验,康拉德和它之间仍存在明显差距。
但——
斯卡布兰德也没法轻易撕碎康拉德。
因为康拉德太快了。
更因为他太疯狂了。
他和斯卡布兰德之间的战斗,从一开始就不是骑士决斗,也不是什么讲究来回节奏的武艺较量。
那是一头巨型魔物在试图碾死一只速度快得离谱同时还在不断进行反击的掠食兽。
斯卡布兰德几次都已经把康拉德逼到了近乎必死的角度。
第一斧砸塌地面时,康拉德是贴着斧锋从死角窜过去的;第二次横扫,他是硬钻进对方内圈,然后踩着倒木和断石强行翻到其肩侧;第三次斯卡布兰德怒吼着双斧并用,直接封死前后左右的闪避空间时,康拉德甚至是主动吃了一记肩部擦伤,任由那一下几乎连肉带骨撕开自己半边上臂,只为了借势翻滚到大魔脚下,再一剑斩向其膝后。
那是典型的不要命打法。
可偏偏这种打法,对上斯卡布兰德反而有效。
因为恐虐大魔再强,也得先抓得到他。
而康拉德在这种近乎被逼上绝路的状态下,几乎把自己的机动性发挥到了极限。
他像一团被强行压缩后不断弹射的血色影子,一次次在巨斧落下前一瞬偏开,一次次用最小代价换取攻击机会。
斯卡布兰德也在流血。
不重,但确实在流。
它腿部、侧腹、肩颈、腕部,都已经被康拉德留下了伤,那些伤对它而言还远不到致命的程度,却足够令它烦躁,也足够让它感受到这个小东西的难缠。
当然这些伤势相较于康拉德的伤势不值一提。
康拉德肩臂撕裂的伤在快速愈合,可那种愈合也在不断消耗他的力量。
肋侧有一道几乎掀开半层血肉的伤口,左腿外侧也挨过一记余波,导致他的动作偶尔会出现极细微的不稳。
只是,他不在乎。
或者说,他现在根本没有余裕去在乎。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快点结束。
快点去她那里。
而就在这头林间巨兽与年轻吸血鬼僵持不下的时候,其他吸血鬼们终于也真正踏进了大祭场周边的战场。
······
他们来得已经很快了。
快到几乎称得上是在燃烧自己。
日夜兼程,毫不吝惜体力,沿路不休不眠地赶来,就为了尽可能加快速度。
可即便如此,当他们终于抵达这里时,也已经快到极限。
强行军消耗了他们太多体力。
而眼前这片战场,又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可怕。
混沌魔风在这里翻腾,空气中充斥着血腥、灵能、焦糊与腐败混合后的恶臭。
大地不时轻微震颤,祭柱断裂的碎片与尸体残骸混在一起,邪教徒、恶魔、受伤逃窜的平民、倒下的战士和还在挣扎的军马,把这里彻底搅成了一锅血肉与火焰的泥浆。
即便是精锐的吸血鬼战士,也没有在这种战场上维持自己体面的余裕。
所以,当他们下场之后,战斗表现几乎立刻就奔放了起来。
或者说,表现形式有些邪恶了起来。
至少在凡人眼里是如此。
许多吸血鬼根本没有去刻意使用那些看起来更有章法的剑术与礼仪战姿,而是怎么高效怎么来。
有人直接从侧面扑倒一头奸角兽,用利爪和短刃一起撕开其喉颈;有人在救下祭坛边一个平民后,下一秒就因为闻到近在咫尺的血味而双瞳一缩,反手把一只惧妖掐着脑袋按进石柱上撞碎;更有人几乎是踩着尸堆高速移动,衣袍翻飞、脸色惨白、牙尖外露,一边砍杀邪教徒一边顺手把挡路的低阶恶魔掀飞。
他们是在救人。
这一点无可辩驳。
但他们救人的方式,显然没有任何温和与体面可言。
这让很多本就紧张不安的人类士兵,看得头皮发麻。
而更糟的是,这批吸血鬼里,除了康拉德,其他基本都是冯·卡斯坦因血系。
不是邓肯血系。
这意味着,他们并不像艾维娜的直系血裔那样,对西格玛神术、圣徽、祝祷和一些针对亡者的压制手段具备相对较高的抗性。
也就是说——
他们是“软柿子”。
盖尔斯和他手下那些西格玛信徒,几乎是在极短时间里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们到现在为止,对艾维娜的攻击一点效果都没有。
火枪打不穿她的龙甲,神术落到她身上更是撞上了更高位庇佑,连半点像样的伤害都造不成。
继续盯着她打,不仅没用,还只会让他们显得像群愚蠢的小丑。
可现在不一样了。
这些吸血鬼明显和艾维娜是一伙的。
既然打不动艾维娜,那就挑能打动的来。
于是,当第一批吸血鬼刚冲进祭场边缘、杀开一片恶魔和邪教徒、把几名还活着的米登平民从血祭架下拖出来时,几声火枪爆鸣就从另一侧响了起来。
砰!砰!砰!
几枚裹着硝烟的铅弹斜着射入战场,目标正是那几名刚落地不久、还没来得及完全调整呼吸的吸血鬼。
其中一人躲得快,子弹擦着耳边飞过。
另一个则被一发子弹打中肩头,虽不至于致命,却还是被那股冲击带得踉跄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祝祷神光落下,像滚烫的烙铁一样灼在他背上,瞬间激起一阵白烟与痛嘶。
那吸血鬼猛地回头,眼中几乎立刻浮起怒意与凶光。
而在更远处,盖尔斯正高举权杖,继续下令。
“净化他们!”
“别让这些不死妖魔混入阵线!”
“他们和那个异端是一伙的!”
西吉斯蒙德听见这边的动静,扭头看清情况后,额头上的青筋几乎都跳了起来。
“盖尔斯!你这个蠢货!”他几乎是直接骂出声,“我命令你住手!”
可盖尔斯压根不听。
或者说,他不是听不见,而是不愿停。
对他来说,这甚至是个比继续攻击艾维娜更聪明的选择。
因为这些吸血鬼会受神术影响,会被火枪和圣徽压制,更容易死。
杀了他们,至少还能算战果;就算事后局势有变,也能说自己是在清剿不死妖魔。
他为自己的卑劣找到了更像样的包装。
而这种行为,几乎立刻招致了所有人的敌视。
不仅是吸血鬼们敌视他。
连那些米登人、尤里克信徒,甚至部分尚未完全被盖尔斯裹挟的西格玛教会士兵,都开始用一种极其鄙夷的目光看向他。
尤里克信徒们本就和西格玛教会不对付。
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米登海姆与阿尔道夫之间、白狼与双尾彗星之间,宗教理念、地域权力和传统积怨叠了不止一层。
若非眼下是混沌灾祸压境,双方根本不可能站在同一战场上这么久还没有先干起来。
而此时此刻,在尤里克信徒们眼里,盖尔斯的行为就显得更加可笑和可恨。
当务之急明明是救人、破坏祭坛、对抗恶魔。
这些吸血鬼再怎么形迹可疑,也确确实实在杀恶魔、在抢人、在补战线缺口。
结果你们这些西格玛信徒,不对恶魔火力全开,反而专盯着临时援军打?
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一名白狼战士祭司刚用战锤砸碎一只扑来的蓝色惧妖,回头看见一名吸血鬼被神术灼伤后,竟直接朝盖尔斯的方向啐了一口血沫,大骂道:
“你们他妈的是不是瞎了?!那边是恶魔!”
另一个米登领骑士更是气得脸色铁青,一边招呼手下挡住涌来的奸角兽,一边朝西格玛教会阵列怒吼:
“再他妈乱打,老子先砍你们!”
西格玛教会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
有些士兵仍在盖尔斯的命令下咬牙开火。
可也有些人开始迟疑,甚至干脆把枪口转回了恶魔那边。
他们或许依旧不喜欢吸血鬼,但至少能看明白一件事:现在冲在前面、替他们拦下恶魔扑杀的人里,确实有这些吸血鬼。
而就在地面上人类与吸血鬼的关系被盖尔斯这蠢货搅得更加紧绷时,天空中的战斗,也已经接近了尾声。
······
艾维娜和三头奸奇大魔的空战,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结果其实早就开始倾斜。
自从爱丽娜真正出手之后,局势就已经从艾维娜被三头大魔联手拖住转向了这三头大魔在想方设法保命。
魔剑爱丽娜的特殊能力,实在太克制恶魔了。
凡间的许多传奇武器也许足以砍伤大魔,足以将其重创,甚至在某些特定条件下逼它们暂时溃散回混沌。但爱丽娜不同。
她能真正伤害恶魔的灵魂根基,让那种回混沌重生的自然退路也变得危险起来。
所以所有奸奇大魔都投鼠忌器。
哪怕卡洛斯·织命者这样的老牌大魔,也不敢再轻易和爱丽娜贴身缠斗。
变化灵更是把自己那套变幻与戏耍的本事用了个十成十,恨不得每次闪现都闪到更远一点。
至于那头普通万变魔君,则已经被打出了明显的怯意,除非有绝对把握,否则它甚至不敢正面接爱丽娜一剑。
于是,在格斗中,它们节节败退。
当然,艾维娜也并不轻松。
龙骨战矛已经无法再用。
那柄曾经为她撕开巨兽血肉、击碎术士与恶魔身躯的武器,如今已经裂到了近乎报废的边缘,被她放弃使用。
但她的龙甲只是轻微受损,仍旧足以给她提供极其可靠的防护。
奸奇大魔们最擅长的魔法,在先前借助变化灵的炼金术与火妖爆发的配合之下,确实曾让她受创。
可在没有进一步扩大成果的前提下,那些魔法已经很难再给她造成特别严重的伤害。
她能被火焰灼伤翅翼边缘,能被诅咒与灵光在甲面上留下一道道黑痕,却很难被真正重创。
这就意味着,一旦近身,她几乎一直在赢。
问题只在于——
这毕竟是三头大魔。
哪怕是不擅长正面搏杀、更多依赖魔法和诡术的奸奇大魔,三头加起来,也绝不是能被轻轻松松几剑就收拾掉的货色。
艾维娜可以压着它们打。
可以打得它们狼狈不堪。
却没法像斩杀普通高阶恶魔那样,迅速挨个收头。
此时的天空,看起来甚至有些荒诞。
变化灵、卡洛斯和那头万变魔君,被艾维娜一路撵着打,从祭坛上方一直追到了更高处的夜空边缘。
它们的羽毛被砍得乱飞,很多原本华丽而诡异的羽翅如今已经秃得七零八落,显得格外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