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卡洛斯,
这位刚刚摆脱卡洛莱娜皮囊没多久的大魔,才恢复真身不久,就被爱丽娜削去一翼、斩断大片肢体,此刻那副高贵大魔的样子已经被打得像个快散架的大鸟怪。
变化灵也好不到哪里去。
它引以为傲的灵活和诡变,在艾维娜那种近乎不讲理的压迫式追击面前被逼得越来越狼狈。
好几次它都差点被爱丽娜擦中,若不是卡洛斯和万变魔君接连替它挡刀,它恐怕已经被劈成几块了。
至于万变魔君,更是早没了最初那副高高在上的施法者气度,完全成了一个不断后退、不断补盾、不断试图找机会逃开的倒霉蛋。
但艾维娜也不是全无代价。
奸奇大魔的羽毛会在脱离身体后逐渐消散,像一场古怪又狼狈的蓝色幻梦,被风一吹就碎。
可艾维娜不会。
她的羽毛是真的。
洁白,柔韧,属于她自己。
所以在一次次法术擦伤与火焰灼烧后,那些从她翼上脱落下来的白色羽毛,便真的在空中飘散下来。
在这片诡谲、污秽、到处都染着蓝焰和血光的战场上,白羽显得格外刺眼。
像雪落进了污泥里。
像圣像被拖进了地狱中。
许多地面上的士兵、平民,甚至吸血鬼,都在抬头时看见了这一幕。
一边是被她追砍得狼狈乱飞的大魔,一边是她自己同样带着战损痕迹、羽毛零落的身影。
那景象很难用简单语言描述。
并不完美,甚至有些惨烈。
但偏偏因此更具某种令人心神震动的力量。
而战场的整体局势,也已经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随着大部分祭品被救出,主祭场的仪式没法完全启动。
这意味着,奸奇原本想靠这最大祭场达成的许多后续滚雪球计划,开始全面失效。
没有足够祭品,血祭规模就不够完整。
血祭不完整,裂隙扩张便会受限。
裂隙受限,恶魔降临的规模与稳定性都会下降。
更重要的是,那些已经被召来的恶魔们,也被人类、吸血鬼和艾维娜共同牵制在了这里,没法再像原计划那样,迅速外溢,去屠戮米登海姆及其周边更多的人类聚居点,用后续的大规模杀戮继续献祭、继续滚大混沌优势。
本来会越滚越大的雪球,被卡住了。
恶魔的数量,已经明显减少。
战场上的凡人未必都能准确理解这背后的神秘学逻辑,可他们能看见现实变化——先前还一波又一波涌出的惧妖和火妖,如今明显开始稀疏;一些受伤严重的恶魔甚至不再能稳稳维持形体,而是边打边崩散。
甚至,如果不是因为奸奇教派在米登海姆和附近区域的长期活动,早就让这一带的奸奇腐蚀异常严重,让现实法则本身被大幅削弱,那么按常理,这批恶魔现在就该开始被凡世物理法则大规模驱逐回混沌魔域了。
换句话说。
奸奇的计划已经在崩溃边缘了。
······
显然,如果只靠奸奇麾下这几个废物,是没法杀死艾维娜、也没法实现那该死预言的。
至少,继续这样打下去,结果不会有悬念。
可问题在于,现在关注这片战场的,并不止一位混沌神。
这地方的混沌魔风之活跃,既然足够让血神恐虐投放斯卡布兰德去拦截康拉德,那其他几位自然也可以。
纳垢没有行动。
这不是因为祂没有能力,也不是因为祂突然变得仁慈了。
纯粹只是因为,在当前这个时点,不和奸奇对着干、不给对方再多添一层乱,已经算祂相当克制。
在四神中,纳垢对艾维娜的在意程度是明显比不上另外三个的。
如果不是艾维娜之前倾尽全力清除了纳垢施于伊莎贝拉身上的疾病诅咒,祂也不会这么在意这位中古的天使。
而且纳垢也并不急。
腐烂和绝望从不缺时间。
可色孽……
色孽却一直在等。
事实上,随着这个最大祭场的大部分人类祭品被救出,这里的主仪式已经被破坏了。
而同样被破坏的,还有西吉斯蒙德先前打掉的那场相对小一些的祭祀,以及米登海姆城中的仪式点。
九场仪式,最终只成功了六场。
对于神明而言,数字从来不只是数字。
诸神的圣数与祂们自身是强相关的。
六,恰恰是色孽的圣数。
这意味着,在此地、在此刻、在这六场成功仪式所残留的神秘共鸣中,色孽若想召唤援军,条件甚至比恐虐还更好。
只是四神之间的关系从来谈不上和谐。
哪怕奸奇和色孽都对艾维娜有兴趣,前者在布局,后者在觊觎,祂们也绝不会因为有同一个喜欢的玩具就亲密无间。
色孽并没有急着帮奸奇擦屁股。
祂乐于看奸奇的计划濒临破产,乐于看卡洛斯和其他几头大魔被艾维娜打得狼狈不堪,乐于看到万变之主的剧目在最后时刻变得越来越难看。
所以,祂一直等到现在。
等到主祭场被破坏得七七八八。
等到三头奸奇大魔已经岌岌可危。
等到奸奇的计划眼看就要在艾维娜、西吉斯蒙德、米登人、吸血鬼与凡世法则的共同作用下宣告失败。
然后,祂才出手。
战场中央那道原本正源源不断吐出奸奇恶魔的混沌裂隙,突然变了。
那变化极其显眼。
原本的深蓝、带着诡异灵能和变幻感的裂隙边缘,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染透了。
颜色先是发黑,随后向一种无法用凡俗语言准确形容的紫红转变。
不是单纯的紫。
也不是普通的红。
更像是丝绸浸了血,又被某种极端奢靡的香料熏过,再在梦境与欲望中反复碾磨后的颜色。
一眼看去便让人觉得不对。
美丽得诡异。
让人感觉到毛骨悚然的危险。
原本空气里那种属于奸奇的焦羽、纸灰与灵能烧灼感中,忽然混进了某种甜腻、芬芳、令人脸红心跳又隐隐恶心的气息。
许多凡人士兵只闻到一丝,便觉得呼吸紊乱;几个意志较弱的邪教徒甚至直接愣在原地,脸上露出又痛苦又迷醉的表情。
连还在与恶魔交战的人类和吸血鬼,都下意识地朝那道裂隙看了一眼。
紧接着,一道身影从中走出。
是守密者。
至少从轮廓上看,是。
那身姿纤细而高挑,肢体修长、柔韧、比例优雅得近乎诡异。
每一道肌肉线条都不像单纯为了战斗而生,更像某种病态艺术家的杰作。
祂的动作轻盈得像舞蹈,落地时甚至没有发出什么沉重声响,却让周围的恶魔和凡人同时感到一种无法言喻的压迫。
没有人会怀疑那纤细柔韧的肢体里蕴含着何等可怕的力量。
因为这具充满诡异美感的身体,其主人之名,在混沌四神的魔域之中如雷贯耳。
夏拉希·魔灾。
色孽的第一大魔。
大魔的猎杀者。
当这个名字以某种近乎本能的方式浮现在知晓者脑海中时,连卡洛斯都像是短暂松了口气。
不是因为它喜欢夏拉希。
而是因为它知道,局势终于不再只由它们这群被砍得羽毛乱飞的倒霉蛋支撑了。
变化灵更是几乎立刻向裂隙方向拉开了一段距离,像终于看见了一根救命绳。
万变魔君虽然仍显狼狈,却也重新鼓起了点勇气。
而艾维娜,则在半空中缓缓停了下来。
她没有立刻追砍下去。
因为她感受到了。
这一次,不一样。
这不是先前那三头奸奇大魔能比的东西。
哪怕同样是大魔,位格、战力、杀戮经验与带来的压迫感,也完全不是一个层级。
爱丽娜在她手中微微震鸣。
那不是恐惧。
更像某种警惕中的兴奋。
“哇哦。”魔剑在她脑海里轻轻开口,“这可真是来了个老朋友。”
艾维娜盯着那道从裂隙中走出的身影,目光一点点沉下去。
她认识这个名字。
也知道这名字意味着什么。
夏拉希·魔灾。
色孽座下最凶名赫赫的猎手之一。
她出现在这里,绝不是单纯为了给奸奇善后。
色孽从不做这么无聊的好事。
祂更可能是来摘果子的。
来看看,能不能把这场本就混乱的局,彻底变成一场更美、更血腥、更令人愉悦的屠杀与表演。
艾维娜有信心战胜她所熟知的很多传奇,个人武艺上,她接近艾博霍拉什老师,加上神力与神器的加持,她甚至比艾博霍拉什还强一些。
未来的普通状态下的泰瑞昂、包括斯卡布兰德在内的绝大多数大魔、马雷基斯······
艾维娜自信自己不比他们差。
但······
夏拉希·魔灾,不在她可以战胜的对手之列。
地面上,许多人还搞不清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那道裂隙变了,知道有个看起来美丽得不正常、危险得更加不正常的东西走了出来。
而真正理解这意味着什么的人,则在心里同时一沉。
西吉斯蒙德握紧了手中的符文之牙。
他不认识夏拉希的脸,但他能感觉出那怪物与先前所有恶魔都不同。
尤里克的祭司们低吼着重新整队,却都在那股难以言喻的气息下感到胸口发闷。
西格玛教会的一些神职人员甚至出现了短暂恍惚,仿佛那道身影只是远远看一眼,就能把人心里某些隐秘而羞耻的东西全部勾出来。
而那些赶来支援的吸血鬼,也不由自主地戒备起来。
他们或许不像人类那样容易被色孽气息瞬间搅乱感知,可他们同样知道——真正可怕的东西到了。
高空中,艾维娜轻轻振翼,止住了自己因为连续激战而微微下坠的身形。
她身后有几片脱落的白羽,正无声飘向下方血色与蓝焰交织的战场。
对面,夏拉希抬起头。
那双眼睛像两潭过深的毒酒。
她看着艾维娜,像是在看一件终于轮到自己欣赏的珍稀艺术品。
那目光并不急躁。
也没有任何的仓促。
只有一种慢条斯理、近乎愉悦的审视。
那是猎手对猎物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