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维娜再一次睁开眼睛时,第一反应不是我还活着,而是——
好亮。
那是一个金色大只佬。
她下意识眯了眯眼。
随后,视线才慢慢聚焦。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道高大得很有压迫感的金色身影。那虚影的轮廓坚实、粗犷,披覆着仿佛由光铸成的甲胄,肩宽得离谱,手里还拎着一柄同样耀眼的大锤。
哪怕只是虚影,哪怕气息并不完整,依然带着某种足以让人本能想要仰视的威严。
当然,这种威严和诸神常见的那种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不太一样。
更像一个能一锤子把混沌杂种脑袋砸进地里的传奇战士,被强行塞上了神格之后的感觉,虽然西格玛确实成了神,但他骨子里还是那个不太喜欢摆架子的猛人。
艾维娜看着他,先是一怔,随即认了出来。
西格玛。
帝国开国皇帝。
西格玛教派和帝国真理教派共同信奉的神明。
也是那个被奸奇用阴谋长期困在天堂之风中的男人。
这并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十一年前。
那时的她,刚刚被转化成吸血鬼不久,西格玛并没有因为她成了吸血鬼就对她喊打喊杀,反而很认真地听她讲了帝国真理的理念。
而更让当时的艾维娜意外的是,这位开国皇帝在听完之后,不仅承认了帝国真理的合理性与先进性,甚至还鼓励她去把这套东西发扬光大。
那次见面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因为她第一次意识到,西格玛这个名字后面的存在,和很多教士嘴里那个过于庄严完美、仿佛只会发神谕和审判异端的形象,并不完全一样。
现在看来,十一年过去,至少金光闪闪这一点,他还是一点没变。
有没有人告诉过他,他和隔壁帝皇一样的这偏爱金黄色的审美······
很土?
而在认出对方之后,艾维娜也很快反应过来了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
周围的空间极其奇异。
没有明确的地面,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天空。
不同颜色、不同质感的魔法之风在远处汇流、盘旋、交错,像无数道覆盖整个世界的巨大河流最终在此汇聚成海。
她能看到蓝、红、白、紫、绿、黄、灰、橙,各色风潮在更遥远的地方彼此牵引、冲撞、缠绕,又在中心处形成一个庞大而近乎超越理解的漩涡结构。
这里是大漩涡。
魔法八风汇集之处。
也是这个世界最特殊、最危险、某种意义上也最接近神灵活动边缘的地方之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随后又抬眼望向西格玛,终于彻底理解了眼下的情况。
“是你救了我吗?”她很快开口,语气里没有过多迟疑,“感谢您,大人。”
她说得很真诚。
因为在她最后点燃自己、挥出那一剑的时候,她确实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不是死亡本身。
而是死亡之后,灵魂被四神直接收割。
毕竟她是什么情况,她自己最清楚。
她身上同时被四神觊觎,又在最后是在那种混沌视线齐聚、诸神都在看戏的情况下死去。
正常来说,那几乎和把一块最鲜美的肉丢进四头饿兽中间没什么区别。
她原本甚至已经默认,自己接下来不是被扯进恐虐的血色王座前,就是被色孽拖去做某种更糟糕的事,或者干脆被奸奇和纳垢一起分尸研究。
如果灵魂能够灰飞烟灭,她都觉得算赚了。
而面前的金色虚影,在听完她的感谢之后,却叹了口气。
那叹气声里没有什么神威浩荡的感觉,反而带着一种很明显的、属于人的懊恼与歉意。
“抱歉。”西格玛挠了挠头,语气听起来甚至有点烦躁,“事情沦落到这个地步,是我的错。”
艾维娜愣了一下。
她本来都做好了听神明说一些“此乃命运”“你做得很好”“凡世自有代价”之类场面话的准备了,结果西格玛开口就是认错,反倒让她一时没接上。
“如果我能早一点下发神谕,或者再多做点什么,事情不会坏到这种地步。”西格玛继续说道,“那些狗娘养的邪神和它们的杂碎信徒在那边一层套一层搞阴谋,我却被困在这鬼地方,能伸手下去的时候还断断续续的,结果让你一个人被逼到那种份上……”
他说到这儿,皱着眉,手里的大锤都像跟着不爽地闪了一下光。
“总之,确实是我的责任。”
这话让艾维娜一瞬间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连忙摆手:“不不不,西格玛,这都是邪神的阴谋,不是你的错。”
说着,她顿了顿,神色也认真下来。
“而且,能让我灵魂保持纯洁,我已经很满足了。”
这是她的心里话。
在最后时刻引燃自己时,她甚至做好了灵魂被四神收割、困进混沌魔域然后慢慢腐化的准备。
那种结局她不喜欢,但她已经接受了。
相比之下,现在还能以这样的状态醒来,看到的是西格玛而不是某个变态邪神,这已经比她预期中的最坏情况好了太多。
西格玛看了她一眼,似乎看出她并不是在客套,神色反而变得更复杂了些。
“你这孩子……”他摇了摇头,“真是好得让人头疼。”
随后,他抬起手,朝远处那片不断交汇翻涌的风潮指了指。
“你知道你死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艾维娜下意识摇头。
西格玛咧了咧嘴,表情有点古怪。
“四神差点在至高天上干起来——不,准确点说,是已经干起来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幸灾乐祸的意味。
“它们本来都以为能收获天使的灵魂,结果最后谁都没抢到。
恐虐、色孽、纳垢那三边的魔军当场就开始往奸奇的迷宫扑,觉得一定是那只蓝毛杂种提前把你偷走了。”
艾维娜:“……”
“奸奇赌咒发誓说不是它,说是色孽干的,理由是最后给你致命一击的是夏拉希。”西格玛耸了耸肩,“但没人信它,毕竟它口碑烂成那样,连自己人都未必信它。”
艾维娜一时竟不知道该先震惊哪部分。
是四神为了抢她的灵魂又打起来了。
还是奸奇居然也有因为口碑太差而百口莫辩的一天。
西格玛显然很懂这种荒诞感,哼了一声:“说实话,我要不是知道真相,我也不信它,那家伙说‘不是我’,基本和‘大概就是我干的’差不多一个效果。”
艾维娜忍不住微微抿唇,差点笑出来,但想到自己的死法和凡世那边的烂摊子,笑意又很快淡了下去。
“所以……”她看向西格玛,“真的是你把我带到这里来的?”
“嗯。”西格玛点头,“我被困在天堂之风里太久,奸奇给我套的那些限制很烦,平时对凡世能施加的影响断断续续,很多时候想出手都只能打个折扣。
但这次不一样,你最后那一下把动静闹得太大了,大到连那套限制都出现了缝。”
他顿了顿。
“至少在最后那一瞬,我总算能把力量投到凡间一点,够把你的灵魂捞回来。”
说到这里,他看着艾维娜的目光变得认真而沉重。
“你是个好孩子。”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居然不显得肉麻。
“如果没有你的舍身取义,帝国会蒙受大难。”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但……你的死亡,本身就是帝国的大难。”
这句话一出,艾维娜先是微微一怔。
然后,她就想通了。
很快。
快得甚至让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
因为她本来就不是笨人,只是刚才一直没来得及把这件事往后果上完整地推演。
现在被西格玛这一提点,那些本来零散的线头几乎瞬间就在她脑子里拧成了一股绳。
她先想到的,反而不是盖尔斯,不是那些西格玛信徒,也不是尤里克教派那些围攻和追杀。
因为那些东西,其实无伤大雅。
至少从她为什么会死这个角度来说,真不致命。
盖尔斯等人再蠢、再恶心、再会拖后腿,他们最强的攻击打在她身上也不痛不痒。
那些西格玛神术伤不了西格玛的活圣人,火枪子弹更别提了。
尤里克信徒和米登人就算一开始态度复杂,本质上也只是局势混乱下的误判与迟疑。
真正要命的,从来不是这些。
而是前期情报网被端之后,情报的严重缺失。
以及——
曼弗雷德那最致命的背叛。
想到那个卑劣家伙最后那发纳迦什凝视,艾维娜眼神就冷了几分。
如果没有那一下偷袭,哪怕她还是赢不了,局面也绝不会是那种突然崩盘式的恶化。
可问题在于……
她知道是一回事。
世人怎么看,又是另一回事。
而后者,才是帝国接下来要面对的真正大麻烦。
“……明白了。”她轻声说。
西格玛挑了挑眉:“说说看?”
艾维娜抬起眼,开始一条条理。
“米登领的皇帝被变化灵替换,而尤里克教派没有及时察觉,甚至任由那个变化灵变成的弗雷德里希,清理帝国西北部的莱弥亚血系。”她说着,语气越来越平稳,像是在强行把情绪压到后面。
“对白狼神尤里克的信徒来说,这已经很难看了。”
她不是说尤里克没出力。
她知道现实复杂得多。
但问题从来不在现实本身,而在于大家会怎么理解现实。
“在整起事件中,尤里克看起来几乎没有起到什么积极作用。”她继续道,“哪怕事实未必如此,可在旁人眼里,就是这样。”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当然,你其实也一样。”
西格玛:“……喂。”
艾维娜抬手示意自己不是故意冒犯。
“我的意思是,若纯看神明干预层面,你和尤里克都没在明面上做出太多直接反应。”
西格玛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但想了想,又只能悻悻闭嘴。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但区别在于,”艾维娜继续,“我出现在米登海姆,并几乎拯救整个帝国这件事,最后大概率会被普遍理解成——西格玛的神谕启示。”
这几乎不用怀疑。
她是西格玛的活圣人。
哪怕真实情况远比神谕启示复杂,民众和多数神职人员依然会本能地把她的行动视作西格玛意志的一部分。
“所以最后,西格玛教派至少还能捡回一点正面形象。”她说。
西格玛听到这儿,脸上的表情反而更臭了。
“我不喜欢‘捡形象’这种说法。”他咕哝一句,“听着跟一群政客在讨价还价一样。”
“可这就是政治。”艾维娜很诚实。
“我最烦这个。”西格玛立刻皱眉。
这反应让艾维娜一时有点想笑。
她忽然觉得,帝国后世那些一开大会就把西格玛捧得无比神圣庄严、仿佛连呼吸都该按礼仪来的人,如果真见到本人,大概会相当幻灭。
因为这位开国皇帝显然非常讨厌繁琐的政治事务。
那种厌烦不是装出来的,而是极其真诚的、像个打了很多年仗却被按头去参加财政会议的老兵一样的烦。
“继续。”西格玛挥了挥手,“反正你比我擅长整理这些麻烦玩意儿。”
艾维娜点头。
“真正不容乐观的,是西格玛教派内部。”
她想了想,组织措辞。
“大诵经师那边,其实派出了精英猎巫人和精英战斗牧师追随并协助我,这件事我知道,你也知道,少数核心人物大概也知道。”
西格玛点头。
“但在明面上,他们是跟随西吉斯蒙德,以西吉斯蒙德的名义出手,而不是打着西格玛教派的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