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麻烦了。
因为历史和舆论是很吃表面归属的。
“换句话说,真正被大多数人看见的西格玛教派形象,是盖尔斯和他那些人。”艾维娜平静地说出了最致命的一句,“是反面。”
西格玛的脸色顿时又黑了一个色号。
“那个叫盖尔斯的,我记住了。”他咬着牙说,“要不是我现在手够不着,我真想一锤子把他脑浆都砸出来。”
“这不符合教义吧?”艾维娜试探性问。
“我本人就是教义起源之一。”西格玛理直气壮,“而且对付这种蠢货,偶尔也该有点灵活解释空间。”
艾维娜:“……”
好吧。
这确实很西格玛。
她干脆继续往下说。
“所以,西格玛教派一定会迎来大动荡。”
不仅是形象问题。
更是内部权力和路线之争的问题。
谁该为这次事件负责?盖尔斯这样的人是个体失控,还是系统性病灶?帝国真理与传统西格玛教派的关系要如何重新界定?活圣人已死,教派要怎么解释自己在整起事件中的表现?
这些问题,每一个都够掀起风浪。
而且,不只是西格玛教派。
“各个势力都要被这场动荡波及。”艾维娜轻声道,“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米登领、帝国宫廷、尤里克教派、西格玛教派、贵族派系、各地军权、甚至吸血鬼与人类之间本就脆弱的关系,都会因为这场事件被重新洗牌。
她说着说着,声音忽然轻了些。
“不过,最致命的其实还不是这些。”
西格玛安静地看着她。
艾维娜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把心里最先浮起来的那个担忧说了出来。
“父亲和母亲……”
她缓缓攥紧了手指。
“听到我的死讯,会怎么做?”
这才是她最在意的事。
不是因为政治后果不重要。
而是因为,她太了解那两位了。
有些人死了,会变成一场风波。
有些人死了,会变成一场战争。
而如果她的父亲和母亲认定,她是死于帝国的背叛、死于神职体系的失职、死于吸血鬼内部的卑劣算计和人类阵营的群体性愚蠢……
那事情就会非常,非常糟。
西格玛听完,居然难得地没有立刻接话。
他显然也明白这问题有多严重。
过了两息,他才有些头疼地抬手揉了揉额角。
“所以啊。”他叹气,“我才说,你的死本身就是帝国的大难。”
艾维娜闭了闭眼。
她其实并非没有预料。
从踏入那片战场开始,她就知道,即便她成功破局,这整件事也一定会留下巨大的后遗症。
只不过她原本想的是怎么尽量把损失压低,没想到最后自己会直接变成那个最大变量。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抬头问出了当前最关键的问题:
“什么时候我能返回凡世?”
她停顿一下,又补充道:
“我要像你一样,一直困在这里吗?”
西格玛立刻摇头。
“不会。”
他说得很肯定。
“和我不同,奸奇是专门针对我下了局,把我钉在天堂之风的结构里,不然我早就下去狠狠干它那堆破事了。”
他说这话时一脸烦躁,显然对自己这些年的处境很不爽。
“你不一样。”他看着艾维娜,“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返回凡世。”
艾维娜先是一愣,随即心里刚升起一点松气的意思,就被他下一句堵了回去。
“但是——”
西格玛摊开手。
“你的灵体太脆弱了,我建议你先在死亡之风里好好修养一阵。”
死亡之风。
艾维娜这才真正分神去感受自己周围的环境。
刚刚她的注意力一直放在西格玛和整体空间上,现在静下来,才发现自己身边最浓郁、最贴近自身的那股风,并不是天堂之风,也不是火焰、金属或者生命的风。
而是死亡之风。
浓郁到极点,几乎像把她整个包裹在里面。
那风不是单纯的阴冷,反而有种奇特的寂静感,像夜晚、像墓园、像万物归于终结后反而重新回归某种平衡的安宁。
而更关键的是——
她低头看向自己。
这才看见,自己的灵魂状态其实糟糕得惊人。
破碎。
不是形容词。
是真的像一件被打碎后勉强拢起来的器物,到处都是裂痕、缺口与不稳定边缘。
许多地方甚至能直接透过灵体轮廓,看见后方流动的灰色死亡之风。
但这些破碎处,又正在死亡之风的浸润下,一点点缓慢修复。
很慢。
却很坚定。
艾维娜盯着自己看了两秒,终于完全意识到问题有多严重。
她现在如果离开大漩涡,离开这片死亡之风最浓郁、最适合她灵魂修补的环境……
她的灵魂,大概率会当场进一步崩解。
甚至直接碎掉。
“原来如此。”她低声道。
西格玛点了点头,语气放缓了些。
“别急着逞强,你这次不是普通的死一次又回来,而是几乎把自己整个烧掉了。”他说,“还能维持现在这个样子,已经算你底子硬,也算我捞得够及时。”
艾维娜抿了抿唇,没有反驳。
因为他说得对。
她最后那一剑,本就是把自己也烧进去的打法。
那不是单纯牺牲生命力,而是把灵魂、神性、意志乃至存在本身都一起当燃料点了。
能剩下现在这副模样,已经称得上奇迹。
“不过放心。”西格玛忽然又补了一句,像是看出她最担心的东西,“奸奇现在没空管我。”
艾维娜抬眼。
“嗯?”
西格玛露出一个相当不厚道的笑。
“那边为了你,打得可热闹了。”他说,“恐虐、色孽、纳垢都还在找奸奇要说法,奸奇忙着解释又没人信,场面乱得一塌糊涂,至少短时间内,它顾不上继续给我这边加码。”
说完,他把锤柄往地——或者说某种类似“地”的金色光面上轻轻一顿。
“所以我们现在其实能干的事不少。”
“我们?”艾维娜愣了一下。
西格玛看着她那副终于露出明显困惑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和他先前的懊恼、烦躁都不一样,显得很……像个看见晚辈终于问到关键点上的长辈。
“你没有发现吗?”他指了指她,又指了指周围那些对她格外亲近的死亡之风,“你现在也已经算半只脚迈进门里了。”
艾维娜:“……什么门?”
“神的门。”西格玛咧嘴,“或者说,神祇预备役。”
艾维娜一时间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啊?”
西格玛看她这表情,顿时乐了。
“别‘啊’了,你以为谁点完自己还能在大漩涡里醒过来、灵魂不散、还能被八风尤其是死亡之风主动接纳修补?”他说,“凡人做不到,普通传奇也做不到,你现在这状态,已经不是单纯的‘强大灵魂’了。”
艾维娜沉默了几秒。
她当然知道自己这些年有些不正常。
活圣人、吸血鬼、被四神觊觎、身负某种天使性质、又经历了那种程度的战斗和献祭式爆发……可她真没想过,自己死一次回来后,直接被西格玛告知“你已经是神祇预备役了”。
这冲击,多少有点大。
“作为神祇,”西格玛继续说道,语气简直像在讲一件很平常的事,“你当然可以干涉凡世。”
艾维娜下意识问:“怎么干涉?”
“方式很多。”西格玛摆摆手,“梦境、神谕、启示、借风传念、借物显意,实在不行你还能在某些与自己联系特别深的人身边刷刷存在感,就是你现在伤太重,别想做太夸张的事。”
他说到这儿,忽然又补了一句:
“哦,顺带一提,成神之后事情也很多,很烦,尤其一堆教派内务和政治破事会自动往你头上砸。
所以如果你以后真走到那一步,记得学会把活分出去,别像某些傻子一样什么都自己管。”
艾维娜眨了眨眼。
“某些傻子?”
西格玛面不改色:“没错,就是我早年。”
艾维娜这次是真的没忍住,笑了一下。
西格玛见她总算笑了,自己也跟着松了口气,然后抬手指了指不远处一团更稳定、更柔和的灰白风潮。
“不过这些都不急。”他说,“现在你最重要的任务,是养伤。”
“你得让自己的灵魂先稳下来,至少稳到不会一离开这里就碎成渣。”
艾维娜点点头。
这点她完全同意。
再急着回去,也不能用回去之后当场再死一次这种方式回。
“而且……”西格玛说着,忽然露出一种很微妙的表情,“说实话,我也挺久没跟人正常聊过天了。”
艾维娜:“……”
这句话里那股扑面而来的被关太久真的有点闷坏了的味道,实在过于强烈。
“所以,”西格玛咳了一声,重新摆出一点神明该有的架势,但没摆住几秒就又变回那副相对随意的样子,“现在你还是得好好养伤,顺便陪我在大漩涡聊聊天,解解闷。”
艾维娜看着他,一时间竟分不清这到底算神谕、请求,还是某种拐着弯的留客。
但她最终还是轻轻点了头。
“好。”
因为她知道,他说得没错。
她确实需要养伤。
也确实需要在返回凡世之前,把很多事想清楚。
更重要的是——
凡世那边,还没到最糟的时候。
只要她和西格玛还能干涉,就还有机会,把局势往没那么坏的方向掰回来。
只是,在正式开始想办法挽救帝国烂摊子之前,艾维娜还是忍不住先问了一个最现实的问题。
“西格玛。”
“嗯?”
“你刚才说,我现在能干涉凡世。”她顿了顿,“那……能先让我看看那边现在怎么样了吗?”
西格玛沉默半秒,脸上浮现出一个相当微妙的表情。
“能是能。”
“但我建议你,先做好心理准备。”
艾维娜心里顿时一沉。
“因为?”她问。
西格玛看着她,缓缓叹了口气。
“因为你死后的头几天,”他说,“下面已经快炸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