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献祭仪式被破坏,主祭场的魔法结构崩塌,再加上数头大魔被艾维娜最后那一剑强行驱逐,整片战场上的混沌力量像被人从根部抽掉了一截。
那些仍在场上的恶魔,数量上依然占据巨大优势。
放眼望去,蓝焰翻滚处、破碎祭柱边、林间空地上、坍塌土坡旁,到处都还有惧妖、火妖、奸角兽与各种因仪式而降临的混沌杂种。
它们尖啸,它们扑杀,它们本能地仍在试图延续这场灾祸,仿佛只要再多拖延片刻,就还有翻盘的可能。
可实际上,它们已是风中残烛。
凡世不再欢迎它们。
没有完整的仪式维系,没有稳定的裂隙供能,没有足够的血祭持续滚大污染,先前那种几乎压得现实法则喘不过气来的混沌潮汐,正在迅速衰退。
恶魔们的形体开始变得不稳。
先是边缘模糊。
然后是动作失衡。
最后则是像浸水的油彩一般,一边嘶吼一边从肢体末端开始崩解,被看不见的力量一点点拖向它们本该回去的地方。
它们正在被驱逐回混沌魔域。
只是,有一个人的存在,让这个被驱逐的过程快了许多。
康拉德。
不。
更准确地说,是进入了某种极端状态的康拉德。
……
在艾维娜消失,漫天白羽飘落,而他喊出那句几乎撕裂战场的“曼弗雷德,你都做了什么”之后,所有还活着的人都感觉到了某种变化。
康拉德像一道红黑色的流星,穿透战场,直奔曼弗雷德藏身的方向。
他的速度比先前与斯卡布兰德厮杀时更快,快得几乎连目光都难以完整追上,只能看到一道带着血与死亡气息的残影撕开烟尘与火光,沿途卷起碎石、断木与恶魔残骸。
而在这道轨迹上,所有东西都会遭受他的攻击。
所有。
不分敌我。
扑向他的惧妖,被他连人带火焰一起撕成两截。
一头尚未完全溃散的奸角兽试图迎面阻拦,下一瞬,它的头颅连同半截肩背便在血光中飞了出去。
两个倒霉的邪教徒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就被那股从身边掠过的巨力直接撞碎胸腔,像被失控战车碾过一样飞进祭场废墟里。
可同样的。
一个刚把伤员拖开、来不及完全闪避的米登士兵,也被康拉德肩膀带起的余波撞断了肋骨。
一名想拦住他、同时又没完全认清情况的尤里克信徒,才刚举起战锤,就被他反手一剑扫开,整个人翻滚着砸进尸堆里,当场昏死过去。
就连两名试图冲上来协助他的冯·卡斯坦因吸血鬼,也差点被他顺手劈了。
那一刻的康拉德,已经不是认不清谁是敌人、谁是朋友那么简单。
更像是他的全部理智,都被强行焚烧成了一种极端纯粹的战斗本能与破坏冲动。
黑怒。
……
这种特质,其实并不是第一次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在很久以前,在艾维娜还只是个小女孩的时候,这种状态就曾在她身上短暂显露过。
那时候的她,远没有后来那般强大,也远没有后来那样稳定。
面对远超自身承受极限的刺激、威胁或者伤害时,她会短暂进入一种极端状态——
所有的理智被转化。
转化成更高效的战斗直觉,更敏锐的杀戮判断,更不讲理的力量调度,以及一种彻底抛开道德、顾忌、友军识别与后果思考的绝对作战模式。
在那种状态下,她会爆发出比平时更强大的力量。
也会难分敌我。
这当然很危险。
但随着艾维娜逐渐长大,她本人的力量越来越强,能正面应对绝大多数敌人;与此同时,她的自控能力也在不断提升。
到后期,几乎已经没有什么情况能再逼得她进入这种完全失衡的状态。
于是,黑怒这个特质也就逐渐消失在了她本人身上。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可吸血鬼从来不是单纯的永生种。
他们身上背负着诸多诅咒。
其中有一条,名为“始祖诅咒”。
这是每一个成熟吸血鬼血系都会逐渐展现出来的核心特征之一:血裔的性格、偏好、精神状态,乃至某些极其鲜明的能力与缺陷,会随着时间向自己的始祖靠拢。
甚至,会遗传某些明显的特质。
史崔格吸血鬼们的兽化诅咒,本质上也是始祖诅咒的一种极端体现。
因为他们最初的始祖本就被扭曲得过于严重,于是那种丑陋、饥饿、兽性与狂乱就代代相传。
莱弥亚吸血鬼普遍喜欢享乐、操纵人心、沉迷宫廷和阴谋,不只是因为环境塑造,也因为他们的始祖便是如此。
冯·卡斯坦因们几乎人人都有攫取权力、染指统治的野心,这同样和始祖诅咒分不开。
尼古拉契吸血鬼们则大多是沉迷研究魔法的技术宅,这也是血系特征的延续。
至于冯·邓肯血系……
在艾维娜死亡之前,这条血系的特点其实并不算特别鲜明。
硬要说的话,最明显的特征,就是他们继承了艾维娜的感官和对阳光的抗性,因此比一般吸血鬼更像活人,也更具有人性。
他们能感知温度,能品尝味道,能更自然地融入白昼中的世界,不必永远活得像夜色中的异类。
这已经足够特殊。
可那时,还不足以构成真正意义上的诅咒烙印。
直到艾维娜死去。
直到那场混乱、背叛、献祭、自燃与金色剑光,被某种神秘学意义上的巨大创伤,烙刻进整条血系最深处的记忆。
从那之后,邓肯血系多了一种全新的特质。
黑怒。
在未来的很多年里,当邓肯血系的吸血鬼们面对过于强大的压力,或者仅仅只是遭受足够强烈的精神刺激时,他们都会通过某种神秘学联系,重温一个画面。
那不是简单的幻觉。
那是始祖之死的回响。
他们会通过康拉德的视角,再一次看见艾维娜被曼弗雷德偷袭。
看见那道红黑色的纳迦什凝视,从背后打碎白羽。
看见夏拉希的长矛洞穿她的胸膛。
看见她在濒死中点燃自己,斩出最后那一剑。
这场景会像烙铁一样,狠狠压进他们的意识最深处。
而众所周知,邓肯血系和其他许多血系不一样。
并不是所有吸血鬼都会尊敬和爱戴自己的始祖。
有些血裔天生反骨,有些血裔只把始祖当权力来源,有些血裔甚至巴不得某天踩着始祖上位。
可邓肯血系,基本都很爱戴艾维娜。
这并不奇怪。
因为艾维娜对血裔的品格要求极高。
她不会轻易转化谁。
能被她真正接纳进血系的人,大多本身就有底线、有理想、知道感恩,也都清楚——拥有这样一位始祖,是何等幸运的事。
他们知道她救过多少人。
知道她给了多少本该堕入深渊的人第二次机会。
知道她不是把他们当工具,而是真的当成可以共同前行的同伴、部下、后辈,甚至家人。
这样的人,在重温那一幕时,几乎不可能不被黑怒影响。
他们会愤怒。
会痛苦。
会狂暴。
战斗力会显著大增。
同时,也会变得敌我不分。
更糟的是,他们很难靠自身意志力重新变回原样。
到了黑怒的后期阶段,如果没有死在战场上,他们往往会变成一种极不稳定、极危险、对一切靠近者都具有威胁的存在。
到了那时候,通常需要加雷斯来“处理”。
所谓处理,不一定是杀死。
更多时候,是由那位力量最足、同时也最受艾维娜信任的近卫首领亲自出手,将他们制伏、封印、看护,甚至必要时……终结。
因为邓肯血系的荣耀不能被玷污。
他们可以为了同伴爆发黑怒,可以为了保护平民而牺牲自己,像他们的始祖一样把自己点成火炬。
但邓肯血系里,不能长期存在那种嗜血、狂暴、敌我不分的怪物。
他们可以死得像英雄。
却不能活成失控的灾兽。
当然,这一切都还是以后的事。
至少在眼下,在这场刚刚结束到一半的米登海姆惨剧里,真正展露黑怒的人,还只有康拉德一个。
可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显得格外可怕。
……
斯卡布兰德都没能压住他。
那头前任恐虐第一大魔在最初被康拉德硬生生荡开战斧时,明显露出了一瞬错愕。
不是因为它无法理解狂怒,而是因为它从这个年轻吸血鬼身上闻到了某种更特殊的味道。
不是血神式的纯粹暴烈。
而是一种带着死亡、创伤、悲痛与无差别毁灭倾向的疯。
如果说先前的康拉德,是一头被缰绳套住、却依旧无比凶险的猛兽。
那么现在,那缰绳已经断了。
斯卡布兰德本该喜欢这一幕。
恐虐本该喜欢这一幕。
但有趣的是,康拉德此刻并没有投入血神的怀抱,也没有臣服于血神的魔域召唤。
他只是单纯地坏掉了,单纯地沿着自己始祖死亡时被刻进去的那条血路,直冲向真正的罪魁祸首之一。
这反而让他显得比普通的狂战士更难处理。
斯卡布兰德怒吼着追上来,又一次挥斧。
巨斧横劈而下,将沿途空气与地面都砸出一道血色弧痕。
康拉德却连回头都没有,只是在前冲途中身体以一个几乎违背常理的角度猛然偏转,任由斧风擦着后背掠过,带走大片血肉,却借这股擦击带来的反作用力进一步加速。
于是,斧子落空了。
而那两头恰好挡在前面的奸角兽,则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斧风和康拉德共同撕成了碎片。
斯卡布兰德第一次意识到,这小东西已经不准备和自己打了。
他有目标。
而且谁挡谁死。
这种状态下的康拉德,像一个正在把战场本身当成推进器的灾厄。
沿途一切存在,无论恶魔、邪教徒、人类还是吸血鬼,都只是会不会挡路的区别。
某种意义上说,这反倒更帮了凡世一边的忙。
因为被他沿途撕开的恶魔,往往会以更快速度开始崩散。
本就已经被现实法则排斥的恶魔,在受到这种高强度的物理、血脉与神秘学冲击后,简直像被提前踹回门外,成片成片地炸成混沌碎屑。
于是,战场上就出现了一种极诡异的局面。
凡人和吸血鬼们在咬牙苦战,拼命拖住还没彻底崩掉的恶魔潮。
而康拉德像一把不受控的红黑色凿子,从中间强行凿出了一条血路,同时顺手把沿途恶魔的放逐进度拉快了好几档。
“那是什么鬼东西?!”一名米登领军官在砍倒一头惧妖后,喘着粗气看着那道血影远去,脸色煞白。
“……是来帮我们的。”他旁边一个白狼战士祭司沉默两秒,低声道。
“你确定?”
“不确定。”祭司咧了咧嘴,露出一个勉强又凶狠的表情,“但那玩意儿现在起码是在杀恶魔。”
而更后方,一些冯·卡斯坦因吸血鬼已经脸色发白地互相提醒彼此离远点。
因为他们看得最明白。
康拉德现在的状态,已经不是情绪失控,而是彻底跨过了某种界限。
谁靠近,谁死。
如果说战场的后半段,是以康拉德的黑怒和大魔被放逐为标志的结束阶段。
那么这整起事件,对于帝国的影响,则远没有结束。
恰恰相反。
真正的大震荡,才刚刚开始。
……
最先崩坏的,本该是托德布林格家族。
这几乎是所有人在事后第一时间的判断。
原因再简单不过:
托德布林格家族的皇帝,被变化灵替换了。
弗雷德里希被替换后,在帝国西北部、在米登海姆、在大祭场前后,犯下了一连串足以令后世史书都浸出血腥味的骇人罪行。
这对一个依赖合法性、血统与贵族承认构筑统治的时代来说,几乎是毁灭性打击。
更别说,米登海姆皇宫中的那场屠杀,还波及到了大量贵族。
而在这个时代,真正的统治根基,从来不只是平民。
平民死再多,顶多是田地荒芜、税收下降、兵源紧缺,令人头疼,却未必立刻致命。
可一旦贵族受损,那就不一样了。
因为这些人掌握土地、军队、骑士义务、地方秩序、婚姻联盟与政治支持。
他们一旦在同一场事件里大面积折损,不仅会直接削弱现有统治网络,还会带来信任崩塌、继承纠纷和连锁报复。
从理论上说,这足以动摇托德布林格家族对米登领乃至皇位的统治基础。
可最终,这种情况并没有真正发生。
至少,没有立刻发生。
原因有两个。
第一,托德布林格家族本身也是受害者。
而且,是死伤最惨重的那个。
他们不是这场阴谋的获利者,而是被变化灵优先开刀、优先利用、优先毁灭的招牌。
某种意义上说,正因为弗雷德里希是托德布林格家族的核心人物,这个家族反而最先被拖上了祭台。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原因——
卢卡斯。
老皇帝死了。
但他死得很“好”。
他死得足够具有传说性,足够让人愿意把整场灾难里原本丑陋、混乱、失职的一部分,强行洗成一层英雄叙事的金边。
他是作为米登海姆的拯救者而死的。
作为尤里克的圣徒而死的。
事后,人们没有从他的尸体上发现致命伤痕。
于是很自然地,大家推测他是力尽而死。
再结合大量目击者的描述,这个推测很快就被进一步神圣化:
那位年迈的老皇帝,在生命最后的时间里像真正的白狼战士那样战斗,挥舞武器,斩杀恶魔,保护平民,直到身体彻底无法承受,才倒在了城中。
更传奇的是,他死时脸上还挂着安详的笑。
单从现场遗留痕迹和幸存者描述推算,这位老人至少斩杀了两百多头恶魔,拯救了上千人。
这个数字或许有夸张成分。
但无所谓了。
因为人们需要这样一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