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德布林格家族需要。
尤里克教会更需要。
为了找补自身在这场事件中的失职，这两边都在不遗余力地吹捧卢卡斯。
他的尸体、他的战绩、他的笑容、他身边堆积如山的恶魔残骸，很快就变成了最好的宣传素材。
一夜之间，卢卡斯早些年干过的那些缺德事，那些性格上的问题，那些对人对事的不公和冷酷，仿佛都随着殉道一起被一笔勾销了。
现在，他是英雄。
是老而弥坚的白狼。
是米登海姆最后的守护者。
是用生命为托德布林格家族和尤里克教会扯回一点体面的圣徒。
当然，这份高光并不意味着他们真的洗干净了。
卢卡斯的事迹，更像是给米登领众势力集体多穿上了一层遮羞布而已。
遮住一点丑态。
延缓一点崩塌。
让大家在互相指责前，先有一个可以共同纪念与高举的正面符号。
至于西格玛教派……
西格玛教派连这层遮羞布都没有。
······
因为他们留下在明面上的形象，太糟糕了。
不是大方向不对，而是具体到一个个名字、一次次行为，都能被幸存者点出来的糟糕。
盖尔斯和他那些人的表现，几乎彻底把西格玛教派推进了道德与舆论的烤架上。
哪怕他们内部不是没有好人。
哪怕大诵经师确实暗中派出了精英猎巫人和精英战斗牧师，以西吉斯蒙德的名义支援艾维娜。
哪怕有部分西格玛信徒在战场后期也的确回头对抗恶魔、保护平民。
可这些都太晚，也太不显眼。
在大多数人的记忆里，更鲜明的是另一面。
是他们围攻艾维娜。
是他们试图攻击吸血鬼援军。
是在恶魔当前、平民待救的时候，他们仍把部分精力浪费在错误目标上。
这些事情，都是会被记住的。
而且会被夸张、传播、情绪化地记住。
于是，一场几乎注定会席卷整个帝国的西格玛教派大动荡，已经在暗地里开始积蓄。
只是眼下，大家还没顾得上全面爆发。
因为另一个更恐怖的变量，也正在逼近所有人头顶。
希尔瓦尼亚。
米登领发生的事情，真正完整传回希尔瓦尼亚，需要时间。
信使要走路，乌鸦要飞，情报要汇总，幸存者证词要整理，沿途还要跨越被战争和混乱撕裂的帝国地域。
这不是眨眼就能完成的事。
可即便正式消息还没到，几乎所有邓肯血裔都已经对发生了什么有所感知。
那是始祖之死。
有些人是在睡梦中猛地惊醒。
有些人是在开会时突然胸口剧痛、眼前一黑。
有些人则毫无征兆地被拉进那段模糊又痛苦的共感，仿佛隔着极遥远的距离，仍看见了白羽破碎、长矛穿胸、金焰燃烧的画面。
他们未必看得清全部细节。
但他们都知道——
出事了。
而且是大事。
于是，整个帝国几乎所有对局势稍微敏感些的势力，都开始忐忑地关注同一个问题：
帝国最强势力，会有什么反应？
这个最强势力当然不是指皇帝名义上的帝国中央。
而是指，艾维娜背后那套真正具备碾压级综合能力的力量网络。
希尔瓦尼亚。
巴尔商会。
邓肯血系。
以及那些因她而串联起来的人脉、军队、财力、情报网和政治关系。
如果他们把这件事定义为“帝国背叛了艾维娜”。
那事情就会变得极其可怕。
很多人开始失眠。
很多人开始准备借口。
很多人开始拼命往上查，想知道当时究竟是谁开的第一枪、谁下的第一个命令、谁最后背后捅了刀子。
大家都在等。
可这把火，第一个烧到的，却不是阿尔道夫，也不是米登海姆，更不是希尔瓦尼亚本身。
而是韦斯特领。
更准确地说——
玛丽恩堡。
——
玛丽恩堡收到消息更快。
这并不奇怪。
那座城市本来就是商路、情报与海运网络的节点，消息流通速度远超许多内陆城镇。
更别提，那里还曾深受艾维娜与巴尔商会影响，许多商人嘴上未必多忠诚，耳朵却都竖得极高。
而他们在得知艾维娜死讯后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悲伤。
至少，不主要是悲伤。
他们先想到的是：
机会。
这些商人谈不上对艾维娜有多忠心。
大多数人的忠心，从来都是建立在秩序、利益和力量平衡上的。
艾维娜在的时候，他们服从，因为她够强、够能挣钱、也够能收拾人，她不在了，他们当然会本能地重新评估局势。
可有意思的是，他们也不敢因为艾维娜死了就直接造反。
因为巴尔商会即便最近生意和影响力有所收缩，依然是能碾压玛丽恩堡绝大多数本地商团的庞然大物。
那不是一个靠小聪明就能绕过去的名字。
巴尔商会随时可能回来。
而一旦它回来，谁先在这时候做得太过分，谁就可能成为第一个被清算的目标。
所以，这些商人很谨慎。
也很聪明。
他们没有直接公开反对艾维娜的遗产。
相反，他们选择打着她的旗号做事。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迅速集合了武装力量。
商团卫兵、雇佣兵、码头帮派、私掠背景出身的水手头目……凡是能在短时间内拢起来的武装，全被他们调动起来。
然后，他们杀死了韦斯特领选帝侯——埃尔伯特·冯·托尔布劳恩，以及他一家。
动作很快。
下手很狠。
几乎没给这位本就被长期架空的选帝侯任何像样的反应时间。
随后，玛丽恩堡宣布独立。
或者，用他们更喜欢的说法：
成为“自由市”。
他们抓得很准。
准到近乎冷酷。
因为他们敏锐地意识到，现在正是一个没有人有余力来管他们的窗口。
米登领自身都还在流血。
阿尔道夫那边光是收拾即将爆发的教派与贵族风暴就够焦头烂额。
希尔瓦尼亚和巴尔商会大概率正处在某种恐怖的沉默前夕。
而韦斯特领本身……连自己的选帝侯都已经被架空得差不多了。
不趁现在动手，还等什么时候？
名义上，他们当然给自己套了个非常冠冕堂皇的理由：
“为艾维娜大人报仇。”
理由听起来还挺像回事。
因为在艾维娜离开玛丽恩堡后，埃尔伯特确实发布过一些不利于她的言论，并且在立场上偏向阿尔道夫那些讨厌艾维娜的贵族，以及传统西格玛教派中的保守派。
他不是她的支持者。
这点没错。
可问题在于——
这位被架空的选帝侯，实际上根本没能力牵扯艾维娜死亡的事件。
他无辜得甚至有点滑稽。
他既不是阴谋策划者，也不是执行者，更不是能在米登海姆那种层级的事件里说得上话的人物。
他只是个立场不好、说过几句不讨喜话、又恰好足够弱、足够好杀的倒霉蛋。
可商人们并不在乎这些。
他们需要一个合法化自己行动的理由。
而死人，尤其是这种没什么反抗能力、又带点“政治错误”的死人，是最方便的素材。
于是，选帝侯死了。
玛丽恩堡成了自由市。
商人们可以借此攫取更大的自治权、税权、港务权、军权与谈判资本。
至于将来巴尔商会归来……
他们也早想好了说辞。
“我们这是为艾维娜大人报仇。”
“我们是在替她清除敌人。”
“我们只是为了保护玛丽恩堡不被无能贵族拖累。”
话说得好听些，姿态放低些，再把新吞下去的利益让出一小部分，他们未必不能过关。
毕竟事都已经做成了。
而玛丽恩堡的混乱，也只是帝国乱象的起点。
——
消息像瘟疫一样开始扩散。
先是商路。
再是教会系统。
然后是幸存骑士、流亡贵族、猎巫人、雇佣兵、黑市情报贩子与各地驻军口耳相传的版本。
不同版本细节不一。
有的说艾维娜是被奸奇与色孽的大魔围杀而死。
有的说是西格玛教派先对她动手。
有的说尤里克教会包庇了变化灵。
还有的说曼弗雷德背叛了所有人，亲手把她送进了死亡。
每一条都半真半假。
每一条都能点燃一批人的怒火。
帝国像一堆原本就干燥开裂的木柴，在经历了米登海姆这一场大火后，不但没有熄，反而处处开始冒起新的烟。
阿尔道夫的贵族在开会时互相试探，生怕谁先被推出来背锅。
西格玛教派内部已经有人开始写长篇辩词，试图把责任推到“个别极端分子”和“战时误判”头上。
尤里克教会则一边把卢卡斯捧成圣徒，一边拼命淡化“变化灵顶着皇帝身份搞事时你们都在干嘛”这个问题。
各地中小贵族更现实。
他们开始加固城堡、囤积粮食、检查忠诚、排查混沌渗透，顺便悄悄观察希尔瓦尼亚方向会不会出现军队调动。
而在更阴暗的角落里，一些原本被压得抬不起头的野心家，也闻到了血腥中的机会。
有人开始考虑脱离帝国秩序。
有人开始酝酿地方割据。
有人则准备在为艾维娜复仇的旗号下干一票，把自己原本不敢碰的东西也一起拿了。
整个帝国都在变得不稳定。
而这一切，才刚开始。
——
大漩涡中。
西格玛把这些事一点点投映给艾维娜看时，语气虽然尽量平直，可还是难免带了点烦躁。
“你看，我就说已经快炸锅了吧。”
他一边说，一边挥手把玛丽恩堡那边的画面散掉。
艾维娜沉默地看完了整段投影。
看完选帝侯府被围。
看完武装商人冲进去。
看完“为艾维娜大人复仇”的旗号被高高举起。
最后，她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真是熟悉的做派。”
西格玛挑眉：“你认识这帮人路数？”
“不是认识具体人。”艾维娜睁开眼，眼神很冷，“是太了解商人和政客在权力真空时会干什么。”
她顿了顿。
“他们根本不是在为我复仇。”
“当然不是。”西格玛嗤了一声，“真为你复仇，第一目标也不该是那个倒霉选帝侯。”
艾维娜没有接这句话。
因为这根本不值得争辩。
玛丽恩堡的这一步，已经说明了一件事：
她的死，或者说“她已死”的消息，正在被迅速武器化。
每一个人、每一个势力，都试图把这件事扭成对自己最有利的形状。
有些是出于恐惧。
有些是出于自保。
有些，则纯粹是贪婪。
“而最糟的是，”艾维娜低声说，“这还只是开始。”
西格玛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
因为他们都知道——
真正决定帝国接下来会不会全面失控的，还不是玛丽恩堡，也不是某个倒霉贵族的死。
而是当希尔瓦尼亚真正做出反应时。
这场由混沌阴谋点燃、由人类愚蠢助燃、又被一位活圣人之死彻底引爆的连锁风暴，会不会演变成一场席卷整个帝国的清算。
远处，灰色的死亡之风仍在缓慢修补着艾维娜破碎的灵魂。
而凡世，已经开始失去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