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信如同雪花一般,飞向了邓肯霍夫。
从阿尔道夫、塔拉贝克、威森领、斯提尔领、奥斯特领、诺德领、韦斯特领残余势力、米登领那些惊魂未定的贵族旁支,再到西格玛教派内部一些名字不能被公开写出来的人,乃至某些尤里克教会高层的私人信使——
它们走不同的路,盖不同的火漆,用不同的措辞,带着不同的恐惧与算盘,最终汇聚到同一个地方。
只不过,所有写信的这些人,他们真正希望看到这些信的人,大概率是不会看的。
因为那个人,是弗拉德·冯·卡斯坦因。
而现在的弗拉德,不会有耐心去看这些东西。
······
信上的内容,其实大同小异。
有些写得更直白些,有些写得更委婉些;有些夹带着过分夸张的恭维,有些则努力装出一种冷静务实,希望共同挽救帝国的姿态。
可归根结底,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帝国愿意给弗拉德一个交代。
一个足够让他满意的交代。
权力、地位、正统性、头衔、封邑、教会让步、选帝侯承认、皇帝名号、法统继承……
只要弗拉德能够消气,只要他能把怒火收回去,不让希尔瓦尼亚的大军踏碎帝国的旧秩序,那么许多人都愿意把他想要的一切,摆到他面前。
甚至,他们替他想得比他自己还要周到。
有人在信里写得近乎赤裸。
如果弗拉德愿意克制,如果他愿意接受一场政治意义上的补偿,那么他完全可以借此机会,直接终结三皇时代。
他将实现自己的野心。
成为名副其实、当之无愧的帝国皇帝。
不是像过去那样,只在某些人的回忆与恐惧中,被视作那个曾差一点点就戴上皇冠的男人。
而是堂堂正正,以无可争议的力量与合法性,坐上皇位。
一个永生的君主。
一个不会老,不会病,不会因继承问题引发内战的皇帝。
他将成为可以永生永世统治这个庞大帝国的人。
如果换作从前,哪怕只是十几年前,光是把这句话放在纸上,都足以令很多人觉得荒唐、亵渎、疯狂。
可现在,在艾维娜死讯传出的数日之后,它却成了无数人争相抛出的筹码之一。
因为大家都真的怕了。
更恶毒也更现实的是,这些人愿意让渡出来的权力、利益和各种条件,并不只是面子上的安抚。
它们很多都是真金白银、真实到会在未来几十年乃至上百年里继续发挥影响的让步。
换句话说。
如果弗拉德真的点头,他不只是能成为帝国皇帝。
他还能在对方阵营自愿签下的一堆条款和妥协中,拿到一个连日后各方想反抗都极为费劲的稳固基础。
有些人几乎是在求着他拿上锁链的另一端,只求自己别在接下来的清算里先死。
甚至,连米登领那边都表现出了诚意。
听说在托德布林格家族已经被变化灵与皇宫屠杀折腾得元气大伤的情况下,他们勉强从家族旁支里翻出了一个倒霉蛋来继承选帝侯之位。
那人本来什么都没做,只是血统刚好够、身份刚好还能拿出来缝补门面,于是便被推上了这个滚烫的火盆。
而现在,已经有人暗中表示。
如果弗拉德需要,如果他想看到米登领的歉意,那他们甚至可以把这个新任倒霉选帝侯的头颅献出来,以平息他的怒火。
这不是玩笑。
是真的有人在认真评估这种可能。
只是弗拉德的沉默让他们所有人的心沉到了谷底。
而在此次事件中表现得更加不堪的西格玛教派,此刻则比谁都安静。
这很难不让人觉得讽刺。
就在不久之前,他们中的很多人还气势汹汹,或明或暗地挑衅希尔瓦尼亚阵营,把吸血鬼挂在嘴边当成一切道德表演与政治动员的最佳靶子。
仿佛只要对希尔瓦尼亚够强硬,对艾维娜够刻薄,对亡者渗透帝国这类话题喊得够大声,他们就天然站在了正义一边。
可现在,所有人都像被吓坏的鹌鹑一样,缩着脖子保持沉默。
没人再提净化。
没人再提清剿。
没人再提绝不向黑暗屈服。
因为大家终于开始明白,米登领发生的事究竟说明了什么。
说明吸血鬼们——至少希尔瓦尼亚的这一支,哪怕画风确实很不像好人,哪怕战斗方式看上去邪性,哪怕他们的存在本身仍会让很多凡人本能不适——可他们并没有对帝国不利。
恰恰相反。
真正对帝国不利、甚至差点把整个帝国拖进深渊的,反倒是那些平日里最喜欢高喊反吸血鬼口号、对艾维娜和希尔瓦尼亚态度恶劣的人。
而且其中相当一部分人,最后都被证明怀着邪恶目的,或者至少愚蠢到足以和邪恶同罪。
这让很多原本在教派内部叫得最响的人,一夜之间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尤其是那些过去一边盼着大诵经师格里高利赶快老死,好空出位置,一边又在不同程度上鼓吹更激进、更严厉对吸血鬼政策的人。
他们现在真心实意地希望这位大诵经师能多活一阵。
因为没人顶得住弗拉德的怒火。
前者想让格里高利去死,是因为他们想继承他的权位。
后者想让格里高利去死,是希望上来一位对吸血鬼态度更严厉、政见更加激进的大诵经师。
可米登领那场灾难之后,这两拨人的心情都发生了极其戏剧性的变化。
他们突然发现,原来一个相对克制、至少知道帝国需要平衡的大诵经师,是多么珍贵的缓冲层。
一旦这层缓冲没了,而希尔瓦尼亚真的掀桌,那么谁先前喊得最凶,谁大概率先死。
有些人甚至开始私下祈祷,希望格里高利千万别在这种时候被气死、病死或者被暗杀死。
这位老人在不久前给予了艾维娜他能够提供的最大限度的帮助,也许能够稍微在弗拉德面前说两句话。
当然,考虑到也许格里高利没有提供援助,艾维娜可能都走不到那么远,也就不会有危险。
他的行动也许起了反作用。
不过,那些不希望他死的人只是需要一个高个子顶雷而已。
他们生怕格里高利死了,自己要当那个高个子。
甚至就连尤里克教会,也展现出了罕见的低姿态。
白狼神的教宗愿意不携带任何武器,只身前往希尔瓦尼亚,去向弗拉德请罪。
这件事如果放在平时,几乎会被当成一个笑话。
白狼的教宗,跑去向一个吸血鬼请罪?
这听上去简直像能把一整群尤里克信徒气得当场拔斧子。
可现在,没有人笑得出来。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认真的。
尤里克教会内部那些还没完全被恐慌吞掉理智的人,已经清楚地意识到,米登领这次丢的不只是脸,而是命。
丢的是合法性。
他们自诩北境的守护者,结果他们干了什么?
而且如果他们不赶紧做点什么,不赶紧向希尔瓦尼亚传达我们愿意付出代价的态度,那么接下来等待他们的,就不只是教义争执或政治打击,而是实实在在的战争。
他们现在的状态也是前所未有的差。
不仅仅是尤里克教派,米登领的状态也非常差。
可惜,弗拉德驳回了他的来访请求。
不只是尤里克教宗。
其他一些试图通过私人关系、旧日交情、共同利益,来劝弗拉德冷静的人,也都被拒之门外。
没有人能见到他。
或者说,没有人被允许见到他。
——
弗拉德已经收回了不久前选帝侯会议时期,对外表现出的那副热忱样子。
那时候的他,威严、从容、富有魅力,甚至带着某种极具感染力的王者热情。
他愿意谈判,愿意展示诚意,愿意让外界相信,希尔瓦尼亚与帝国可以拥有一种新的关系。
可现在,这一切都被收回去了。
像潮水在寒冬夜里骤然退尽,只留下冷得让人骨髓发颤的礁石。
此刻的他,仅仅是周身散发出的阴冷气质,就足以让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屠夫当场打颤。
邓肯霍夫宫廷里那些见过他的老臣、近卫、血裔和侍从都能清楚感觉到这一点。
他没有大吼大叫。
没有摔东西。
没有公开宣布我要踏平帝国之类戏剧化的话。
可正因为他没有。
所以才更可怕。
那是一种让人心寒的安静。
信使们被安置在邓肯霍夫外城或者专门划出的接待区,吃住并不差,甚至没有受到粗暴对待,但也仅此而已。
他们见不到弗拉德。
他们甚至很难准确知道,自己送来的信到底有没有被真正转交。
不过,对方阵营究竟给出了什么条件,弗拉德其实已经知道了。
靠的是他自己的情报网,以及莱弥亚姐妹会的情报网。
在真正的高层博弈里,很多时候文字只是礼节,情报才是现实。
对方想开什么价,愿意让多少步,谁是真怕了,谁还在嘴硬,谁正在暗地里煽动别人别向吸血鬼低头,谁又在更暗的地方准备把自己同盟的脑袋拿来当筹码——
这些,都会比书信更快地被送进弗拉德耳中。
他知道全部。
也正因如此,在极短的一瞬间里,他承认,自己心动了。
毕竟那是——
成为永世的帝国皇帝。
不是一纸空头支票。
不是半真半假的恭维。
而是某种真正近在咫尺、只要他愿意把仇恨往后放一放,就有机会抓到手里的现实可能。
他曾为此努力过。
曾为此谋划过。
如今,它居然以这样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被送到了他面前。
可也只有一瞬间。
真的只有一瞬。
下一刻,弗拉德就为自己居然在这种时候动摇了一瞬,感到了可耻。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一个利益至上的人。
事实上,从许多角度看,他也确实一直是。
他精于权谋,擅长审时度势,懂得衡量得失,能在漫长岁月里把许多看似截然不同的情感、价值与立场,都整理成可计算的筹码。
对于一个吸血鬼始祖来说,这并不稀奇。
冷酷、漫长、务实、对短命种的情感不够上心——这本就是许多人类对他们的想象,也是相当一部分事实。
更何况,作为吸血鬼,他的感情本该是平淡的。
至少,不该像活人那样汹涌。
吸血鬼能爱,能恨,能悲伤,也能狂喜。
可那些情绪,常常都被漫长的时间磨平边角,被不死之躯压低波峰,最后沉成一片深而不动的水。
所以弗拉德一直觉得,自己很清醒。
感情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作用了。
直到后来。
亲情与爱情,一点点融化了这位心冷如冰的吸血鬼始祖。
在极漫长的相处里,在一个又一个微不足道的日常里,在妻子伊莎贝拉的陪伴中,在女儿艾维娜长大、说话、争辩、微笑、发怒、受伤、坚持、拯救他人与改变希尔瓦尼亚的过程中,那层坚冰慢慢裂了。
裂缝一开始很小。
后来越来越多。
直到不知从何时起,伊莎贝拉和艾维娜的重要性,已经超过了他想要成为帝国皇帝的野心。
这个认知,他以前并不是没有察觉过。
但是这种感觉很好,所以他从来没有刻意压制自己的情感。
当他得知米登领发生的一切,得知自己失去了心爱的女儿时,他感受到了那种痛彻心扉的悲伤。
是胸腔深处某个本该早已不会跳动的地方,被硬生生掏空的剧痛。
是想要毁掉一切的狂怒。
那股怒意不是冲着某一个人那么简单。
仿佛只要这个世界还能继续运转,那些人还能若无其事地来和他谈条件,那它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
邓肯霍夫城内,那些信使,还有一些被托了层层关系、试图来求情的人,全都坐立不安。
他们有些和邓肯家族有旧交。
有些和希尔瓦尼亚某个贵族、某位管事、某个血裔有些远房牵连。
有些则纯粹是被推来探路的可怜虫。
平日里,这些身份多少都能派上一点用场。
可在如今的邓肯霍夫,它们几乎一文不值。
因为他们甚至都见不到弗拉德。
宫门深闭。
守卫森严。
各种命令被快速而沉默地执行,整个王都像一头已经睁开眼、却还没有正式扑出去的巨兽。
人们看不到它在想什么,只能感觉到它的呼吸越来越重。
而他们唯一能清楚看见的,是整个希尔瓦尼亚都进入了战备状态。
粮仓在开封。
军械在点验。
道路被清理。
驿站被征用。
各地领主、军官、行会、民兵与附庸骑士不断接到命令。
有旧部被重新召回。
有退役老兵重新披甲。
有工匠昼夜不停地打造枪头、铠甲部件、弩弦、车轮与攻城器械构件。
更有一支支不那么适合放在阳光下描述的部队,开始从墓园、堡垒、地窖与古老墓穴附近被唤醒、整编、归列。
所有看到这一切的人,都在心里生出同一个念头:战争来了。
——
而在邓肯霍夫皇宫内。
弗拉德在再一次清点完自己手中的兵力后,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那并不是个温暖的房间。
至少对常人来说不算。
厚重的帷幕挡住外界光线,空气中有淡淡的蜡与旧木气味。
壁炉里虽然有火,可那火更多是为了给这个房间留下些家的痕迹,而不是为了真正取暖。
就在这里,有一位失去了孩子的母亲,正抱着一幅画像哭泣。
是伊莎贝拉。
她坐在床边,肩膀微微发颤,脸埋在画像边缘,像是生怕自己一松手,那最后一点还能抓住的东西也会消失。
那是他们一家三口的画像。
在这个世界,吸血鬼的形象融合了很多现实世界传说中的特征。
比如,镜子里没有吸血鬼的倒影。
这一点,对于普通吸血鬼来说是天经地义的诅咒,也是许多人认知里他们已经不再属于人间的象征。
可艾维娜的血,偏偏像某种万能药。
她的血能做到很多对吸血鬼来说近乎奇迹的小事。
让吸血鬼照镜子,只是其中一个并不起眼的小功能。
但问题在于——
在艾维娜和伊莎贝拉被转化之前,她们谁都没有想到,艾维娜会特殊到这种程度。
那时候,她们只是突然意识到,也许自己很快就看不见镜中的自己了。
为了方便记忆自己原本长什么样子,当时还只有十六岁的艾维娜,和伊莎贝拉一起,请画师为她们绘制了这幅画像。
后来弗拉德也被加了进去。
于是,那幅画里留下的是他们一家最完整、最像普通人的模样。
画中的艾维娜还很年轻,脸上带着一点少女的神气与安静,既不像后来那样锋芒逼人,也还没有背负太多人的期待与命运。
伊莎贝拉站在她身边,眉眼温柔。
弗拉德则站在稍后的位置,神情依旧威严,却因为视线落点的缘故,显得并不那么冷。
现在,这幅画像成了伊莎贝拉抱着不放的东西。
弗拉德在门口停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说话。
因为他知道,有些时候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
过了片刻,他才走过去,在妻子身旁坐下,伸手轻轻搂住她。
伊莎贝拉没有挣开。
只是哭得更厉害了些。
弗拉德低下头,声音放得很轻。
“所有人都会为此付出代价的,亲爱的。”
他说得很平静。
那是一种已经把某件事视作既定事实后的平静。
“我知道你没法抑制自己的心情。”他的手轻轻抚过她的背,“不过……想想艾维娜,如果她在这里,绝不会希望你伤心至此。”
这话并不能真的止住伊莎贝拉的眼泪。
因为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
正因如此,她才更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