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艾维娜会怎么安慰她。
知道那孩子会怎样笑着抱住她,怎样说“母亲,没关系的”,怎样努力把一切最沉重的东西留给自己扛。
也正因为知道,所以才更痛。
邓肯霍夫城里那些等着求见、等着劝说的人根本没有想到:
如果他们真的想劝弗拉德不要发动战争,那么首先要劝服的人,其实不是弗拉德。
而是伊莎贝拉。
因为这个世界上,只有艾维娜本人,才能让伊莎贝拉放下仇恨。
只有她活生生地站在这里,笑着握住母亲的手,才有可能让这位失去孩子的母亲从那种要撕碎一切的痛苦里退出来。
可这怎么可能呢?
所有人都默认,这不可能。
所以,战争就像一辆已经开始滑动的巨大战车,没人知道该从哪里拦。
——
希尔瓦尼亚,正在动员。
真正意义上的全面动员。
而且速度快得惊人。
这并不是临时的奇迹。
而是艾维娜这些年留下的治理成果,在战争阴影下展现出的另一面。
巴尔的存粮,本意是为了保障希尔瓦尼亚的人民即便遭遇灾年,也不会饿肚子。
这是她推行的秩序、农政、仓储和贸易体系最直观的善意之一。
平日里,这些粮食意味着稳定、意味着低饥荒风险、意味着民众对领主与商会的信任,意味着哪怕遭遇歉收、道路中断或局部瘟疫,整个地区也不至于立刻崩掉。
可换个角度看——
这些粮食如果被用作军粮,可以供应几十万大军作战两年。
这是一笔恐怖的战略储备。
是一个在帝国长期被视作贫瘠、阴冷、落后、甚至带着诅咒色彩的地区,不该拥有的后勤能力。
希尔瓦尼亚当然拉不出几十万完全合格的精锐。
即便最近十几年,希尔瓦尼亚的人民生活提升了,人口也显著增长,可它的人口基数依然难以和任何一个帝国传统意义上的大省相提并论。
它不像瑞克领那样富庶广阔,也不像米登领那样人口与传统深厚。
可即便如此,在弗拉德一声令下之后——
二十万大军,依然被迅速组建了起来。
这已经是一个足以震动整个帝国的数字。
其中,有一部分是打过仗的老兵。
尤其是参与过此前与矮人结盟、进攻白银尖顶之战的人。
他们见过硬仗,知道军令,懂得在大军推进、围攻和混合战斗中如何活下来。
但更多的,是才刚入伍不久的征召兵。
如果放在其他地方,这种兵源结构往往意味着士气低下、训练不足、逃兵频发和后勤压力巨大。
因为除了混沌邪魔、那些脑子不清楚、信仰混沌的蛮族,以及信凯恩的黑暗精灵之外,战争对所有人来说都是灾难。
尤其是对平民。
在帝国的任何其他地方,平民都是躲着征兵的。
事实上,帝国征兵官所到之处,一般都伴随着哀鸿遍野。
有人会藏儿子,有人会贿赂文书,有人会装病装瘸,有人甚至宁可逃进森林、沦为盗匪,也不愿被拽上战场去给贵族和神职人员的野心填壕沟。
可在希尔瓦尼亚,情况截然相反。
这里的人,几乎是抢着应征。
不是因为他们天生嗜战。
也不是因为他们不怕死。
而是因为他们很清楚,自己的好日子来自于谁。
弗拉德是个好领主。
这是事实。
他强大、严厉、说一不二,却也稳定、公正,至少在领主该履行的职责上,比帝国绝大多数贵族都可靠得多。
但希尔瓦尼亚这些年能有如此大的改善,巴尔的繁华可以辐射到整个地区,让农民有粮、工匠有活、商路畅通、盗匪减少、疾病得到更好控制、甚至许多人第一次拥有了明年大概会更好的期待——
这一切,最核心的推动者,是弗拉德陛下那位天使般的女儿。
艾维娜。
希尔瓦尼亚的公主。
他们的天使。
对很多人来说,她甚至不是“高高在上的领主之女”那么简单,而是某种亲眼见过的奇迹。
她让道路修了起来。
让仓库建了起来。
让那些原本只会来收税、抓壮丁、抢东西的管理者变成了会办事的人。
她打击贪腐,整顿秩序,带来商机,也带来尊严。
她救下的人太多了。
多到在许多村庄、矿镇、坊区和城镇的口口相传里,她的名字本身就已经带着一种近乎宗教性的善意。
所以,他们想要为艾维娜复仇的心,并不比伊莎贝拉弱很多。
差别只在于表现方式。
伊莎贝拉的悲伤更私密、更尖锐、更像一把被生生掰裂的刀。
而希尔瓦尼亚民众的愤怒,则是沸腾的。
广泛的。
像大锅里开始翻滚的水。
也正因为民意如此沸腾,弗拉德才会组织这样规模的人类军队。
否则,按他本来的作风,他根本不需要这么多活人部队。
他会直接用亡灵天灾来实现复仇。
这对他来说,效率更高,也更干净。
亡灵不会恐惧,不会逃跑,不需要补给,不需要安抚士气,不会在行军途中生病、饥饿或因家中亲人而动摇。
它们更加令行禁止。
这一点,已经完胜绝大多数生者军队。
虽然低阶亡灵的战斗力并不算强,骷髅和僵尸在许多正面战场上只能算廉价炮灰,但问题在于,弗拉德麾下并不缺中高阶亡灵。
黑骑士、荒坟守卫、血骑士、怨灵、巨型构装死尸、受过强化与古老咒法灌注的精锐亡者军团……他能拿出来的东西,远比帝国多数人想象得更可怕。
更何况,现在的他已经不再考虑,大规模动用亡灵部队会不会引发社会担忧。
他也没想过,自己大闹一场之后,希尔瓦尼亚要怎样继续在帝国立足。
从前他会想。
艾维娜也会劝他冷静。
可现在,他不想了。
或者说,他懒得想了。
他只想兑现自己对伊莎贝拉的承诺。
也只想实现伊莎贝拉此刻最真实的愿望——
让旧世界燃烧。
······
动员仍在继续。
巴尔、邓肯霍夫、德拉肯霍夫周边的道路上,车队一日比一日多。
黑底银纹的旗帜被重新翻出、修补、升起。
铁匠铺昼夜轰鸣,火光映红了城镇边缘的夜色。
征兵点前排起的长龙,并不像其他省份那样充满哭喊与咒骂,更多的是一种压抑到几乎发烫的沉默。
人们带着农具、祖辈留下的短剑、磨得发亮的长柄斧,甚至只是带着一双能走路的腿来报名。
他们知道自己未必会被编进最好的队伍。
知道自己未必能活着回来。
可他们还是来了。
有人是为了复仇。
有人是为了守护希尔瓦尼亚。
有人只是单纯觉得,如果连艾维娜这样的人都能被帝国逼死,那他们可能迟早也会被帝国的肮脏一面波及。
军官们忙得焦头烂额。
书记员的羽毛笔几乎不停。
许多地方不得不临时扩建营地,重新划分粮秣、训练区与后备征集队列。
而在更深处,那些见不得光的古老墓地,也同样热闹起来。
棺盖被推开。
古老的铠甲重新发出碰撞声。
沉睡的死者在咒语与命令中站起。
地底传来沉闷的摩擦声,像历史本身正从坟墓里爬出来。
如果有人从高空俯瞰这一切,大概会看到一幅极其诡异、却又异常完整的图景:
活人的军队在集结。
死者的军队也在集结。
两者并行不悖。
都只为了同一个目的。
——
邓肯霍夫城外,那些焦躁等待的信使们也终于逐渐意识到了这一点。
一开始,他们还抱着侥幸。
觉得也许只是示威。
也许只是为了抬高谈判价码。
也许再过两天,只要阿尔道夫那边、米登领那边、西格玛教派那边送来更有分量的让步,弗拉德就会像过往那样重新回到谈判桌上。
可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他们的侥幸越来越薄。
因为这一切太具体了。
你可以伪装愤怒。
可以故意放风。
可以让少量军队在道路上来回调动,制造“大战将起”的氛围。
但你很难伪装整个地区都在进入战争机器的状态。
更难伪装那些懂军务的人从一条条细节里看出来的东西。
粮道在修。
马匹在换。
浮桥材料在统计。
攻城器械组件在集中转运。
随军医师、修士、工匠与后勤书记员的调配都已进入实操阶段。
这些不是吓唬人。
这就是准备开打。
一名来自阿尔道夫、出身体面的中年使者坐在接待厅里,手心全是汗。
他原本是个很稳重的人。
甚至在出发前,还安慰过同行者,说弗拉德再怎么愤怒,也终究是政治人物,终究知道什么叫利益最大化。
可现在,他盯着窗外一队披甲骑士和一辆辆装满箭杆与配件的车经过,忽然觉得自己的判断可能完全错了。
不是弗拉德不懂利益。
而是这一次,对方压根不想要最大化利益。
他想要的是别的东西。
而那东西,很可能要用血去换。
“还没有回信吗?”有人低声问侍从。
侍从面无表情地摇头。
“求见也不行?”
“陛下无意接见。”
“那伊莎贝拉殿下呢?”
侍从终于抬眼看了问话者一眼。
那眼神很冷。
“你觉得,在这种时候,谁会建议你去打扰一位失去孩子的母亲?”
问话的人脸色一下白了,立刻闭嘴。
没人再说话。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其实已经算善意提醒了。
皇宫内。
伊莎贝拉终于稍稍止住哭泣。
可她的眼睛仍旧通红,指节也因抱得太紧而发白。
弗拉德没有催她放下画像。
也没有用那些劝慰的废话去刺激她。
他只是陪着她坐着。
很久以后,伊莎贝拉才用沙哑的声音开口:
“他们是不是在求你放过他们?”
弗拉德沉默片刻,点头。
“是。”
伊莎贝拉笑了一下。
那笑里没有半点暖意。
“他们总是这样。”她说,“平时高高在上,自以为掌控一切,等轮到自己怕了,就开始谈条件、讲道理、求宽恕,好像所有东西都能拿来交换。”
她低头看着画像中艾维娜年轻的脸,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恨意。
“可他们能把她还给我吗?”
弗拉德没有回答。
因为不能。
任何人都不能。
至少在他所知的一切里,不能。
于是伊莎贝拉慢慢抬起头,望向他。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弗拉德。”
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
弗拉德温柔地看着她。
伊莎贝拉陪伴他的时间只是他漫长人生的零头,但是他们却好像朝夕相处了上万年。
伊莎贝拉知道弗拉德虽然在行动上没有考虑后果,但是他心里依然还是算计了一下得失。
伊莎贝拉却缓缓摇了摇头。
“这一次,不要想那么多了。”
她说。
“烧掉它。”
她抱着画像的手更紧了些,像要把那上面的三个人永远留住。
“把这个旧世界烧掉。”
“如果他们觉得用几封信、几颗头、几顶冠冕、几张写满条件的羊皮纸就能让一位母亲忘记自己的孩子是怎么死的——”
她的声音忽然发抖。
那是恨到极点后几乎压不住的抖。
“那就让他们一起毁灭吧,他们夺走了我的挚爱,让他们与他们挚爱的权力与财富一起毁灭吧。”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弗拉德闭上眼,又睁开。
当他再次开口时,语气已经平静得近乎冰冷。
“好。”
仅仅一个字。
却像是某种最终裁决。
——
同一时间。
希尔瓦尼亚各地的军团长、贵族、吸血鬼领主与主要行政官员,也陆续收到了更明确的后续命令。
战备,提升为战时状态。
外部边境封控。
要道驻军加强。
全部后勤优先转入军事供应。
亡灵军团开始与活人军团进行路线错峰部署,以避免大规模恐慌,但在必要时可以并线推进。
巴尔商会的剩余远途业务进一步收缩,船队与商路资源优先服务战略运输。
大家知道弗拉德已经在考虑从哪里开始了。
米登领?
阿尔道夫?
西格玛教派控制力较强的教区?
还是那些在这次风暴里动作最难看的势力节点?
没有人敢问太多。
因为所有人都从命令的风格里读出了某种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熟悉,是因为这依然是弗拉德式的高效、精准、压迫感十足。
陌生,是因为这里面少了过去那种为后续秩序留余地的克制。
仿佛下达命令的人根本不在乎战争之后的帝国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只在乎毁灭先落到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