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拉德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战争宣言。
而且，是比任何公开檄文都更令人恐惧的那一种。
如果他拍案而起，召集诸侯，向整个帝国高声宣布我将复仇，反倒会让很多人松一口气。
很多时候口号喊得震天响只是为了在谈判桌上攫取更多的利益。
那意味着至少还有谈判的空间，还有试探底线的余地，还有把怒火导向某个具体目标、把代价控制在某个范围内的可能。
可他没有。
他只是开始动员。
沉默地、冷静地、几乎没有多余情绪地，把希尔瓦尼亚这架巨大而阴沉的战争机器一点点推转起来。
这反而让所有觉得自己可能会被波及的势力，彻底慌了神。
因为谁都不知道，刀最终会先落到谁头上。
也正因如此，一场残酷而混乱的军备竞赛，以几乎失控的速度，在帝国北方和中部迅速铺开。
——
首当其冲的，自然是最有可能成为战场的西北地区。
米登领、诺德领、奥斯特领，这西北三领几乎是在极短时间内便先后发布了强制征兵令。
这和希尔瓦尼亚形成了极其鲜明、甚至称得上刺眼的对比。
希尔瓦尼亚那边，是民众主动要求参军，群情激愤、踊跃报名，甚至最后还需要弗拉德亲自发话，把原本可能进一步膨胀的规模压到二十万。
而西北三领这边，则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这里的征兵，与其说是动员保卫家园，不如说更像一场官方许可的系统性劫掠。
征兵人员所到之处，和土匪几乎没有区别。
不，他们甚至比很多土匪更糟。
因为土匪多少还讲点可持续性竭泽而渔的生存逻辑，而这些披着地方领主与军政机关外皮的征兵队，则掌握着某种近乎合法的暴力特权。
他们冲进村庄。
砸开粮仓。
抢走牲口。
翻箱倒柜地搜钱。
看见顺眼的器具就搬，看见能带走的布匹就拿，看见藏起来的银币就往人脸上招呼。
而这一切之后，他们才会把强拉壮丁作为最后一道程序补上。
哭喊、殴打、拖拽、绳索、枪柄和皮鞭，成了许多村镇近来最常见的景象。
一个壮年男人若是被看上了，除非立刻跪地奉上一切并证明自己实在病弱不堪，否则大概率会被当场绑走。
若家里有人阻拦，轻则挨打，重则当场见血。
若是哪家有姿色尚可的女儿或儿媳，征兵队里那些本就没什么军纪可言的渣滓，还会借机行更多令人作呕的暴行。
这是西方中世纪非常常见的场面。
说得更刻薄些，这才是这个时代大规模征兵的常态。
所谓保家卫国的崇高叙事，从来不是每一辆征兵车都配得上的东西。
更多时候，它只是一层遮羞布，盖在抢掠、恐吓、官吏失控和底层人命贱如草芥的现实上。
唯一的问题在于——
上一次帝国范围内的大规模征兵和大战，距离现在并没有过去多久。
许多地方修养生息都还没几年。
有些村庄才刚把被征走的儿子和丈夫的空缺勉强补上，有些家庭连上一场战争留下的债都还没还完，有些土地甚至还没完全恢复耕作元气。
而现在，新的战争阴影又罩下来了。
许多人甚至会产生一种近乎绝望的错觉：
仿佛这片土地根本不允许他们把日子过稳，只要稍微有一点恢复的苗头，新的战火、新的贵族争斗、新的神职野心和新的灾祸，就会再次把他们碾碎。
——
米登领的征兵尤其粗暴。
理由倒也充分。
他们刚经历过变化灵假皇帝作乱、皇宫屠杀、恶魔入侵、贵族死伤惨重、教会与军队集体声誉受损，以及随时可能迎来希尔瓦尼亚报复的局面。
整个米登领的上层都处于一种半崩溃、半疯狂的状态。
他们知道自己问题最大。
也最有可能成为被弗拉德盯上的第一个目标。
于是，在必须尽快拉出可用兵力这一点上，没人还顾得上体面。
一些地方官吏甚至会在征兵队出发前，默许他们先自筹军费。
这句话翻译过来，意思就是：
你们去抢吧。
抢回来一部分给自己当油水，剩下的拿来填补武装、口粮和沿途开销。
只要人最后能拉回来，其他的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于是，征兵本身便进一步滑向了赤裸裸的灾难。
诺德领稍好一些。
至少他们那边靠海，商贸和渔业多少还能提供一点缓冲，地方军头和港口武装也更注重别把人逼得全跑了，不然谁来划船、谁来搬货、谁来守海岸。
可就算如此，强制征兵令一落下，乡间和内陆小镇还是迅速乱成一团。
许多年轻人躲进树林。
有人伪装成船工。
有人干脆投奔城市里的远亲。
甚至一些胆子大、脑子灵光的家伙，会设法南下，尝试去投靠希尔瓦尼亚盟约体系下相对安全的地区——哪怕只是去给塔拉贝克或者艾维领的商队当苦工，也比留在家里等征兵官破门强。
奥斯特领则更悲惨。
那里本就长期处于帝国边缘，压力更重、资源更紧张、秩序更粗糙，地方领主和军官对待底层民众时，本来就更接近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扔。
强制征兵一开始，许多地方连起码的程序都省了。
今天还在地里干活的人，明天可能就被拖上路，塞进一个新建营地，手里扔一根长矛或一把生锈斧头，然后告诉他：
你现在是士兵了。
至于家里的麦子谁收、父母谁养、孩子怎么办、冬天怎么过——没人关心。
——
与这场狼奔豕突般的征兵混乱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希尔瓦尼亚的人类盟友们，居然在这场动荡中，某种意义上能够独善其身。
当然，说独善其身并不意味着他们完全不卷入。
只是和西北三领那种火烧屁股、人人自危的状态相比，他们明显从容得多。
艾维领、塔拉贝克领、斯提尔领——理论上还包括穆特领。
不过，穆特领的半身人们向来有自己一套极其顽固而稳定的处世哲学：
他们不以任何形式介入任何战争。
至少，不会以正规政治军事盟友的身份介入。
这倒不是因为他们更高尚。
而是因为他们本来也没有多少真正像样的军事能力，他们只想种田、做饭、过日子、躲开风暴。
当然了，还有更重要的美食。
他们同样为艾维娜之死感到惋惜，因为艾维娜开创的诸多美食，以及她带来的“震旦菜谱”，让所有半身人拍案叫绝。
这让一直在帝国各种事件中始终保持中立的他们难得发表了几句重话。
当然，也仅限于此了。
所以，穆特领基本可以先排除。
真正值得一提的，是艾维领、塔拉贝克领以及斯提尔领。
这三方与希尔瓦尼亚的关系，在过去这些年里已经被经营得相当稳固。
盟约条款也写得很明白：若希尔瓦尼亚领与其他势力发生战争，它们需按一定比例出兵介入。
也就是说，它们根本不需要像西北三领那样惊慌失措、临时用抢劫式征兵去补窟窿。
它们只需要老老实实按照盟约履行义务，就已经算完成自己的任务了。
这非常重要。
因为按约出兵是一种可控的、程序性的介入方式。
它意味着它们不需要把自己整体拖进全面战争，也不需要承担全部的政治风险，只需在既定框架内贡献足够兵力与资源即可。
对这些领地的统治者来说，这几乎称得上最理想的局面。
当然，他们也不是没有烦恼。
德瓦尔·雷道夫和阿尔伯特，就都多少有些担心另一件事，弗拉德的亡灵大军若大规模经过，会不会给艾维领或者斯提尔领的土地，留下吸血鬼腐蚀污染？
这种担忧并非杞人忧天。
大量亡灵长时间行军、驻扎、战斗，确实会让一片土地在相当长时间里残留某种死亡与阴性能量的影响。
农作物可能减产，牲畜可能躁动，部分水源和土壤会在一段时期内变得不太对劲，更别说民众心理层面的恐惧与排斥了。
如果处理不好，哪怕大战结束后，地方恢复生产也会很麻烦。
但他们都很明智。
明智到没有在弗拉德刚刚失去爱女的节骨眼上，拿这种事情去骚扰他。
因为他们知道轻重。
现在去说这种话，除非你想让自己也被顺手列入让人心烦的蠢货名单。
于是，这些问题暂时只能被压在各自内部讨论。
艾维领、塔拉贝克领和斯提尔领的主政者们，更多是在悄悄协调路线、后勤、补偿方案与战后净化预案，希望等局势稍微稳定些，再想办法和希尔瓦尼亚那边谈。
然而，当希尔瓦尼亚的人类盟友们还在纠结这些小事的时候，它的其他盟友们，已经采取行动了。
——
白银之路。
那条在无数商旅、矮人商队、雇佣兵、游侠和探险者口中无比重要的山中通道，贯穿着矮人群山王国最骄傲也最顽强的脊梁。
而白银之路的心脏，则是卡拉克·阿·卡拉扎。
永恒峰。
旧世界之中，若说有哪个地方能让山岳本身都显得像臣属，那大概就是这里。
这里是矮人至高王的王座所在。
是群山王国名义与传统上的最高中枢。
也是无数仇恨、盟约、荣誉、血债与祖先记忆最终汇总归档的地方。
此刻，来自各个矮人王国的使者，已经气势汹汹地站在了永恒峰的先祖大厅之中。
那大厅高大、肃穆、沉重得仿佛能把空气都压低一截。无数古老石柱、祖先浮雕、刻满符文与战绩的墙面，在火盆与壁灯的照耀下映出粗粝而辉煌的光。
平时，这里庄严至极。
现在，却像一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
站在最前方的，不只是普通使者。
屠夫堡的国王，巴拉格·燃鬓，亲自来了。
卡拉克·阿兹扎尔的国王，亲自来了。
卡拉兹·布林——也就是原白银尖顶——的国王，也亲自到场。
这几位都不是能被随便搪塞的对象。
他们本身就是矮人中极有分量的大人物，而现在，更是满脸怒容地站在先祖大厅最前方，质问着高坐于王座上的至高王——肯德拉克·格瑞克森。
他们的问题，几乎可以用一句话概括：
为何还不出兵？
——
这质问并不是出于私怨。
恰恰相反，从正常政治礼节来说，他们本不该用这种语气和姿态对肯德拉克说话。
尤其是卡拉克·阿兹扎尔与卡拉兹·布林的国王。
因为这两个王国的收复，虽然艾维娜都占了大半功劳，可收复之后的重建、秩序恢复、资源协调，以及最终推举国王继位的过程，背后最关键的政治支撑者，都是永恒峰与肯德拉克本人。
换句话说。
肯德拉克也是他们的大恩人。
对于这两个新复兴王国的国王而言，至高王一直是需要尊敬、感激、并在多数场合主动摆低姿态的人。
他们平日里也确实如此。
可这一次不行。
事关艾维娜遇害，他们必须站出来。
因为在矮人看来，这种事情不是可以慢慢斟酌的普通外交问题，而是直接写进仇恨之书的仇恨等级。
而且不是小条目。
是必须要血来冲洗的那种大条目。
肯德拉克·格瑞克森本人其实也很无奈。
从情感上来说，作为一个极其传统的矮人，他比大厅里的任何人都更想立刻发兵帝国。
亲手用战斧把那些参与谋害艾维娜的愚蠢凡人头颅一个个剁下来，再拿着沾血的斧刃回到先祖大厅，把仇恨之书上的那几条一笔一笔抹清。
这符合他的感情。
也符合矮人的价值观。
别忘了，在矮人的认知里，艾维娜不仅是盟友，还是恩人。
虽然吸血鬼的身份以及白银尖顶的问题，让两家的关系一度兴起波澜，但是，随着白银尖顶这座失落之城回归、两个矮人王国复兴，矮人们最终决定不再继续追究和吸血鬼的整体旧怨。
至少，不再把一切吸血鬼都一概视作必须立刻讨还的仇敌。
从那以后，艾维娜在矮人中的地位便彻底不一样了。
她是恩人。
是可靠盟友。
于是，矮人与希尔瓦尼亚签订了新的盟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