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且,只承认弗拉德是帝国皇帝。
这不是一句随便说说的话。
这是政治承认,也是对旧联盟结构的重新定位。
所以现在,艾维娜遇害,在矮人社会里引发的愤怒,比帝国许多人能想象的还要剧烈得多。
当大仇恨之书——没错,就是那本记录着足以让氏族、王国乃至整个种族世世代代不忘之仇的大书——上,出现了关于矮人的恩人与盟友艾维娜遇害这一条目时,许多涉及此事的人类名字,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被写了上去。
有些是直接责任人。
有些是协同失职者。
有些则是令人作呕的背叛者。
总之,在矮人视角里,这已经不是人类自己的内部问题。
在过去很多年里,无论人类之间发生了什么,只要不涉及外敌,矮人们就不会介入,甚至懒得关注。
这些都是“帝国的内部问题”。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问题在于,肯德拉克不仅是个矮人。
他还是至高王。
而至高王的责任,恰恰就是要在情感与冲动之外,为整个种族的命运负责。
开启一场战争,其实很容易。
尤其是在民意沸腾、军心可用、理由还占得住脚的时候。
只需要一道谕令,一轮敲钟,一份誓言,白银之路便能响起战靴与战争器械的声音。
可终结一场战争,却从来不会如你所愿。
你可以决定什么时候出兵。
却不能决定战争将怎样结束。
矮人如今的人口,经不起太大的损失。
这是一个残酷的现实。
他们仍强大,仍顽固,仍拥有可怕的工艺、纪律与山岳般的意志,可他们也确实在漫长衰落中失去了太多王国、太多城市、太多血脉。
每死一个矮人,对他们整个种族来说都比对许多人类王国更加沉重。
所以,他们不该轻易踏入战争的泥潭。
这一点,肯德拉克比谁都清楚。
当然,如果单论军事层面,矮人与弗拉德的联军,旧世界几乎没有人能够正面阻拦。
尤其是在这种时刻。
帝国内部本就混乱,希尔瓦尼亚战意惊人,矮人若再全力压上,很多防线、很多政治安排、很多所谓教会与领主的威严,都只会像纸一样被撕开。
可问题从来不只是能不能打赢。
战胜帝国容易。
蹂躏帝国也不算太难。
但之后呢?
两族之间的仇恨该如何消弭?
别忘了,当年矮人与西格玛是签订过盟约的。
那是足以写进种族记忆里的古老盟约。
没错,如今矮人承认的帝国皇帝是弗拉德,而不是阿尔道夫或者米登海姆那边的什么人。
可出兵介入人类内战,还要同时与尤里克教派、西格玛教派为敌……
这毫无疑问是对旧盟约的破坏。
哪怕情理上站得住脚。
哪怕矮人们可以拍着胸脯说是你们先背弃荣誉。
可一旦亲手迈过这一步,未来的许多路就都变了。
如果他只是任何一个其他矮人。
哪怕只是一个氏族的氏族长。
哪怕是某个矮人王国的国王。
他都可以任由激愤控制自己发动战争。
为艾维娜报仇,这完全符合矮人的价值观。
倒不如说,如果什么都不做,那才真的应该为此感到羞耻,应该羞愧到放下王冠、剃去头发,去当一个屠夫!
可他是至高王。
他必须为整个种族负责。
所以,他只能压制着那几乎要把先祖大厅顶翻的矮人民意,一遍又一遍地试图劝说众人冷静。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肯德拉克坐在王座上,声音低沉得像岩层摩擦。
“我也知道仇恨之书上多了什么名字。”
“你们以为我不想拔斧子吗?”
他扫视大厅,脸色铁青。
“你们以为我不想让那些人类蠢货拿血来还债吗?”
没有人回答。
因为大家都知道,他当然想。
“但我们不是一群喝醉了就乱来的短胡仔!”至高王敲了敲王座扶手,“我们是矮人!我们记仇,但我们也记后果!”
“后果?”巴拉格·燃鬓第一个顶了回去,他的胡须几乎都因为怒意在抖,“我们的恩人死了,这就是后果!我们若什么都不做,先祖怎么看我们?后代怎么看我们?”
卡拉克·阿兹扎尔的国王也向前一步,声音压得很沉,但每个字都像从石头里凿出来的一样:
“若不是艾维娜,我的王国至今仍只是废墟与传说,现在她死了,而我们站在这里谈‘再观察几天’?”
卡拉兹·布林的国王更直接:
“若永恒峰不动,我们自己动。”
这句话一出,先祖大厅里的气氛瞬间又危险了几分。
因为这已经不是单纯催战了。
这是在用地方王国自行出兵的可能,逼迫至高王表态。
事实上,大灾变时代以来,至高王的权威就一直在削弱,南方已经有很多矮人势力和永恒峰断绝联系很多年了。
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收复了两座矮人王国,肯德拉克·格瑞克森成了“斯诺里陛下之后最伟大的至高王”,这些使者甚至不会来永恒峰询问至高王的意见。
肯德拉克脸色更难看了。
他知道他们不是虚张声势。
矮人从来不爱说空话。
他们真有可能自己动手。
而那样的后果只会更糟。
于是,整个先祖大厅内,争论越发激烈。
有人主张立刻集结军队,经白银之路直指帝国边境,与弗拉德会师。
有人主张先派使者去希尔瓦尼亚确认具体军事安排。
有人则坚持至少先发出最后通牒,要求帝国交出仇恨之书上的几名首恶,再看局势变化。
还有人提议只打西格玛教派和尤里克教派,别碰普通人类领地,以免把矮人与人类的整体关系彻底炸穿。
声音此起彼伏。
斧柄敲地。
铁靴摩擦石板。
胡须颤动。
火盆里的火都像被吵得更旺了一点。
就在肯德拉克还在苦口婆心试图压下众怒,而先祖大厅几乎快争成一锅滚石汤的时候,负责密切关注帝国内部局势的矮人使者,终于赶回来了。
那名使者来得很急。
盔甲边缘都还带着路上的灰。
他几乎是一路冲进大厅,喘息都没完全平稳,就在众目睽睽下行礼禀报。
而当他说出第一句话时,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了不少。
“劳伦洛伦森林的尖耳朵们,发起了狂猎。”
一片短暂寂静。
然后,许多矮人的眉毛同时拧了起来。
因为这消息太离谱了。
尖耳朵?
劳伦洛伦?
发起狂猎?
还是在这种时候?
那使者咽了口气,继续道:
“他们对帝国西北三领发起了进攻。”
这下,连肯德拉克都眯起了眼。
木精灵一向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大举离开森林、去主动掺和人类大规模局势的存在。
它们当然会杀人,也会因为边境争端或古老怨恨发起战争,但在这种节点上,对帝国西北三领主动发动狂猎级行动——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常规摩擦的范畴。
“为什么?”有人忍不住问。
使者脸色难看地继续道:
“那个在战场上可耻地背叛了艾维娜的罪人——盖尔斯——他的头颅,被尖耳朵的林地领主阿拉瑟尔派出的迷踪客,挂在了西格玛教堂的顶端。”
大厅里先是一静。
随后,几乎所有矮人脸上都露出了一种混杂着震惊、恼怒和某种极度不爽的神情。
因为这意味着一件事:
尖耳朵已经先一步动手了。
而且还干得不错。
这让本就因为自己还没出兵而焦躁不已的矮人们,心里那股火瞬间更旺了。
使者却还没说完。
他的脸涨得通红,红到近乎发紫。
不是因为奔波。
而是因为愤怒。
“他还对我们矮人放话……”
这句一出,先祖大厅内立刻有人骂出了声。
“那尖耳朵说什么了?!”
使者咬着牙,几乎是挤出来的:
“他说……如果矮人们在这种时候还犹犹豫豫——”
他的声音顿了顿,仿佛自己复述出来都觉得是一种侮辱。
“——别怪他瞧不起矮人。”
轰。
如果说前面的消息还只是让先祖大厅里的怒火继续升温,那么这一句话,直接把整个大厅点炸了。
“尖耳朵找死!”
“他怎么敢?!”
“把他的名字也记上!”
“先把帝国砍了,再去森林里敲碎他的牙!”
“他瞧不起谁?!”
愤怒的咆哮声一下子此起彼伏,连石柱都像在回响。
对于矮人来说,被尖耳朵嘲讽犹犹豫豫,那简直是奇耻大辱,应该就地去当屠夫。
更别说,还是在恩人之仇未报这种极度敏感的节点上。
先祖大厅里许多人已经完全顾不上别的了。
然而,还没等这股怒潮真正扩散成失控的争吵,肯德拉克已经先一步动了。
他猛地站起。
高举战锤。
然后——
狠狠砸下!
轰然一声巨响,像雷霆在石厅中炸开。
王座的一角,竟都被这一击硬生生砸碎。
碎石飞溅。
金属与符文震响。
那爆炸般的动静,让整个大厅在一瞬间死寂下来。
所有矮人都看向至高王。
肯德拉克胸膛起伏,眼中像压着一整座火山。
然后,他用足以让整个先祖大厅、乃至通过回声传到更远石廊中的声音,宣布道:
“至高王谕令——”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重得像落锤。
“集结部队。”
“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