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并不了解“至高王谕令”意味着什么。
人类通常会下意识地将其理解为“矮人皇帝的圣旨”，或者“矮人国王对诸侯的命令”，这当然不算完全错误，但远远不够准确。
因为矮人的政治与传统，和人类差得太远。
矮人不是那种只靠一顶冠冕、一张继承文书和一群会看风向的贵族就能被统合起来的种族。
他们的秩序建立在更顽固、也更沉重的东西上。
血脉。
氏族。
誓言。
古法。
先祖。
仇恨之书。
对于矮人来说，一项制度能存在几百年，那都不叫旧，那叫刚被验证。
至高王谕令的根基，从来不是单纯的军权或行政权。
它的根基，是至高王的权威。
这种权威并不只是我比你们强大，所以你们得听我的。
帝国皇帝的位置很多时候都要靠比拳头大小以及政治妥协。
而至高王的权威则是更接近一种经过历史、传统、胜利、履责和各王国共同承认后，沉淀出来的最高裁决权。
理论上，至高王拥有裁决全体矮人恩怨、核实并注销仇恨之书上仇恨条目的权能。
这件事在人类听来可能很抽象。
但对矮人而言，这几乎是神圣的。
仇恨之书，不只是一本记账册。
它是矮人社会最核心的秩序支柱之一，是集体历史、集体情绪与集体合法性的载体。
上面记下的每一笔仇恨，都意味着这不是某个个体的小脾气，而是整个氏族、王国乃至种族层面，需要被认真对待的债务。
谁有资格说这仇可以了结了？
谁有资格判断这笔账已经被血、金或荣誉偿清了？
答案不是随便哪个脾气暴躁的矮人国王，也不是哪个战功显赫的屠夫领主。
而是至高王。
只有至高王，才有理论上的最终裁断权。
当然，这个“理论上”也很重要。
因为矮人从来不是会盲从权位的种族。
你坐上那个位置，不代表你自动拥有无可撼动的威严，你必须证明自己配得上它。
如果你是个愚蠢、短视、软弱或者纯靠继承坐上去的至高王，那么你的谕令虽然仍会被形式上尊重，却未必能在每个王国、每个氏族那里得到心甘情愿的执行。
矮人服从，但他们服从的是被验证过的权威。
在中古战锤原本的世界线中，终焉之时的矮人至高王索尔格林·负怨者，就是这类权威的典型。
那位以负怨者之名闻名旧世界的至高王，几乎可以说是矮人历史上最具代表性的晚期统治者之一。
在终焉之时降临前后，他发布了多条至高王谕令，凭借自己杰出的眼光和极其罕见的全局判断力，让众多矮人王国提前做好了准备，以应对那场席卷世界的末日冲击。
这些谕令未必都让人舒服。
事实上，很多恰恰非常让人难受。
它们要求让渡权力、要求收缩、要求集结、要求防御、要求放弃某些局部执念去换取种族层面的生存机会。
这种命令，天然就会引发反弹。
可索尔格林能发，也能让诸多矮人王国服从。
这是因为在终焉之时前，他就已经在诸多事件中树立起了足够的威望。
矮人们知道，这位至高王不是坐在王座上空谈古法的老人，而是一个能看得见远处风暴、也真的愿意为整个种族承担后果的人。
所以哪怕最后，他仍没能阻止矮人种族整体的消亡，索尔格林作为至高王，也已经做到了他能做到的一切。
后来发生的事情，也证明那些谕令大体上都是正确决策。
只不过，世界毁灭的大势他无法阻挡。
而在这个时代，肯德拉克·格瑞克森某种意义上也差不多。
他当然不是索尔格林。
所处时代、面对局势、性格风格和历史位置都不同。
可单论“威望”，他已经抵达了几乎可以触碰的顶峰。
原因很简单。
连续复兴两座矮人王国，足以让他的声望如山一般压在整个群山王国的政治结构上。
卡拉克·阿兹扎尔的重建。
卡拉兹·布林的回归。
这两件事，随便拎出一件，都足以让一位至高王在历史上留下极浓重的一笔。
而肯德拉克做成了两件。
而一个能办成大事的至高王，自然有资格发出沉重到令所有人都不舒服的谕令。
这就是至高王谕令的现实基础。
当然，谕令本身也分很多种。
并不是所有“至高王谕令”都一样，也不是每一道谕令都意味着同一种动员方式。
先祖大厅里那句“集结部队，复仇”，其性质最接近于【清算与集结谕令】。
这是最容易被矮人诸王、氏族和军队接受的一类谕令之一。
因为它直白。
明确。
符合矮人的情绪需求。
有人欠了我们恩人的血债，现在，把账清了。
这种谕令在矮人文化中，拥有天然的道德正当性。
所以，大家会接受。
甚至会欢迎。
先祖大厅里的许多矮人，在听到这道谕令时，第一反应不是沉重，而是某种终于等到许可后的痛快。
但并不是所有谕令都这么讨喜。
比如，【要塞坚守谕令】。
这类谕令一旦发布，意味着某座或某些矮人要塞将进入全面封锁防守状态。
那是真正的封死。
地上地下，层层闭锁。
坑道、闸门、侧道、升降井、暗门、外采通路，所有能关闭的通通关闭，所有能堵死的全部堵死，直接进入一种殊死防御状态。
在谕令结束之前，外界的矮人都很难往里传递消息。
里面的人，也不能轻易出来。
这是矮人传统里极其残酷的一种选择。
如果有外面的矮人来不及撤进去，那也只能认了。
如果有氏族分支被挡在外头，也是同样。
在某些情况下，确实只有这样才能保住要塞、保住火种、保住未来反攻的根基。
可它很难被人情上接受。
因为那意味着你要主动舍弃很多人，甚至舍弃你自己的同胞和家人，只为保证更大的“整体存续”。
所以，【要塞坚守谕令】虽然有效，却绝不讨喜。
再比如，【氏族忠诚谕令】。
这类谕令就更敏感。
它通常用于要求某个矮人王国、某个大型氏族，向至高王重新公开宣誓效忠，或者直接介入某个王国的王位归属，任命某位国王，确认某位候选者的法统。
说白了，这是一种对内部秩序和政治忠诚的强力干预。
你可以想象它有多让人不痛快。
矮人虽然整体上尊重至高王，可每个王国、每个古老氏族也都有极强的自尊与自治惯性，王国传统风俗、王冠该戴在哪个头上、祖产该由哪个分支继承，这些事情对他们来说，都不是外人能轻易插手的。
哪怕“外人”是至高王也一样。
所以，【氏族忠诚谕令】往往只有在王国出现继承危机、内部秩序可能危及整个群山体系，或者某些氏族的行为已经逼近背祖之举时，才会被拿出来。
发布这种谕令，极需要威望。
否则，你很可能不是在平事，而是在给未来的仇恨之书加页数。
此外，还有【符文与锻铸谕令】。
这类谕令一听名字就很矮人。
本质上，它接近于战争总动员中的工业与技术动员部分。
一旦发布，意味着各大符文铁匠、大师工坊、铸造厅、军械库和矿道调度体系，都需要优先转入战时生产状态。
珍贵金属、军械配额、符文武器优先权、修复和锻造顺位都会被重新安排。
对于矮人来说，这可不是简单的总动员。
锻铸是荣誉。
符文是祖传秘艺。
大师铁匠们一个比一个脾气硬，手上活比命重要，谁先做谁后做、哪块秘银该给哪把武器、哪枚符文该刻在哪位王族或英雄的甲胄上，平时都能争很久。
而一旦【符文与锻铸谕令】下达，很多平日里能磨上好几个月的工艺固执，都必须给战争让路。
你不愿意也得愿意。
这同样是一种损失。
因为它强迫许多矮人放弃自己的偏好、项目和荣耀顺序，服务于更大的整体。
最后，还有一类非常有意思，也非常必要的谕令······【书籍与知识保护谕令】。
如果你不了解矮人，可能会觉得奇怪，这种事情也需要专门出谕令？
需要。
非常需要。
因为矮人大师们，尤其是工程大师、符文大师这类人，往往固执得近乎病态。
他们的许多知识是靠口传、私授、工坊内传承和师徒体系维持的。
而问题在于，矮人大师收学徒的标准非常严苛。
严苛到什么程度呢？
严苛到如果他认为自己的学徒不合格，他宁愿把知识带进坟墓，也不愿轻易传下去。
在他们看来，把不够资格的人教会，不是传承，是玷污。
至于某些较新颖的技术、设计理念或者工艺变体······那就更麻烦了。
矮人社会虽然不是不会创新，但确实非常保守，许多守旧派会天然排斥和祖先时代不完全一样的东西，一些新技术如果挑战到传统做法，甚至可能遭到抵制，严重时还会有人想直接销毁。
这在和平时期，是一种令人头疼却还能慢慢磨合的内部矛盾。
可一旦到了战争、灾难、末日前夕，这种毛病就非常致命。
于是，【书籍与知识保护谕令】便应运而生。
它的核心不是鼓励“自由研究”，而是强制要求。
不论你喜不喜欢，不论你觉得学徒配不配，不论你是否看某门新技术不顺眼······重要的工程与符文知识，都必须被保存、抄录、移交、保护，不许随着某位大师、某间工坊、某座要塞一起埋掉。
说到底，这也是一种对矮人天性的强行矫正。
你会发现，所有至高王谕令都有一个共同特点：
它们几乎都会让接受谕令的矮人王国蒙受巨大损失，或者至少让人极难接受。
因为谕令之所以需要至高王来发，正是因为它们针对的，从来不是日常能自己商量着办的小事。
它们总是要求你让步、忍耐、集结、封锁、交出部分自主、改动数百年的惯例，或者去承担明知会很疼的代价。
这就是为什么，任何谕令都需要至高王的权威做支撑。
而眼下，肯德拉克恰恰拥有这种权威。
所以，当他下达【清算与集结谕令】时，先祖大厅中那股原本几乎要彼此顶牛到失控的怒火，反而迅速被统一了方向。
······
阿拉瑟尔用自己的威望，发布了类似于至高王谕令的东西。
狂猎。
这是个在许多人类耳中充满神秘与恐怖意味的词。
它的本质，其实是精灵对猎神库诺斯的祭祀行为。
库诺斯是猎手、追踪者、野性与杀戮节律的神祇之一，他不属于城墙和宫廷，不属于文书和田地，他属于角、蹄、血、林荫、奔跑的风和被追逐的心跳。
在精灵尤其是阿斯莱······也就是木精灵······的观念里，狂猎并不只是军事行动。
它首先是一种仪式。
一场带着宗教、季节性、野性宣泄与族群共同参与意味的神圣狩猎。
在艾索洛伦森林，这种仪式的频率要稍高一些。
尤其是在春夏时节，在猎神库诺斯的化身、绿之主奥莱恩最活跃的时候，狂猎几乎像他呼吸的一部分。
奥莱恩会带着他的狂野骑兵、林地战士、战舞者和一切愿意跟随猎神节奏的存在，冲出森林，肃清艾索洛伦附近所有他视为危险因素的东西。
绿皮、野兽人、闯入林地的人类、迷路的混沌造物、被他看不顺眼的异物、甚至只是气味不对的某种威胁，都可能成为猎物。
在艾索洛伦，只要奥莱恩吹响狂猎号角，狂猎就开始了。
号角一响，春林会像瞬间醒来。
鹿群奔散，犬吠回荡，战马踏过蕨叶，树精低吼，风里都是箭羽与血味。
阿斯莱会把身体涂上林汁、灰烬与祭血，用花环、角饰、狼皮、鹿骨与藤蔓打扮自己，让自己从一个精灵变成猎神队伍里的一部分。
他们会饮下烈酒与草药混合的祭液。
会在月下绕林火起舞。
会让号手立在高根或石脊上，吹出那种像鹿鸣、像狼嚎、又像风穿过古木裂隙的古老长音。
然后，狂猎就开始了。
从那一刻起，参与者不再以平日的社会身份行动。
贵族、游侠、领主、歌手、弓匠、侍从，都会暂时被卷入同一种更古老的节律中：追踪、包抄、射杀、悬首、献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