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为什么,许多外族会觉得木精灵一旦进入狂猎状态,简直像集体发疯了一样。
某种意义上说,他们确实是在短时间内,把文明表皮下那层优雅与克制撕开,回到更接近神话时代猎手的状态。
但劳伦洛伦森林的木精灵,和真正意义上艾索洛伦那帮阿斯莱疯子,又不完全一样。
他们没有那么频繁地发动狂猎。
通常来说,除非遇到特定节日,或者邪月莫尔斯里布高悬、让林地的灵性和危险都一并上涨的时候,劳伦洛伦森林平时是不会轻易发动狂猎的。
他们更谨慎一些。
也更讲究理由。
毕竟劳伦洛伦的位置和周边环境,决定了他们不能像艾索洛伦那样想冲哪边就冲哪边。
帝国的人类、诺斯卡海盗、野兽人、绿皮、鼠人、商路、边境堡垒和林地争端犬牙交错,任何一次大规模出猎,都意味着复杂后果。
因此,劳伦洛伦木精灵平时主要猎杀的对象,很明确:
来到森林附近的诺斯卡人。
绿皮。
野兽人。
偶尔,也会清理斯卡文鼠人。
这些猎物几乎没人会替它们喊冤。
至于帝国人类······除非他们冒犯了木精灵,或者侵犯了劳伦洛伦森林的领地,否则木精灵的狂猎一般不会波及到他们。
当然,“一般不会”这四个字,本身就留了很大余地。
因为帝国人对木精灵了解太少。
总有些脑子不好使的冒险者、贵族、猎手或者自以为见多识广的学者,喜欢去试探木精灵的底线。
有人偷偷砍树。
有人闯进林地深处狩猎。
有人试图绑架林地精灵当珍奇仆从。
还有人觉得不过是一群住树林里的尖耳朵,应该能靠金子、火药和骑士冲锋让他们学会讲理。
结果当然是劳伦洛伦的木精灵没少狠揍帝国人。
只是人类是短生种。
而且不长记性。
上一代刚在某片林缘吃过箭雨亏,下一代就能忘得差不多,然后继续去惹事。
这也是为什么,阿拉瑟尔当初会力排众议,选择和希尔瓦尼亚结盟。
因为在他看来,长生种还是和长生种结盟比较好。
人类太短命了。
今天说好,明天换人,后天老死,大后天孙子上台又开始犯病。
你很难指望一个平均寿命不过几十年的统治阶层,去稳定理解并尊重一片森林、一个古老盟约,或者木精灵对边界和荣誉的看法。
吸血鬼就不同了。
尤其是希尔瓦尼亚这支。
他们的画风虽然邪恶,召唤的亡灵更是怎么看怎么不像正派,可好用也是真好用。
木精灵的远程火力,堪称旧世界之最。
不夸张地说,若只论林间环境下的弓箭杀伤、侦察、机动狙杀和猎场统治力,他们几乎就是天花板。
无论林地骑兵、林地守卫,还是迷踪客,都能把敌军磨得痛不欲生。
他们也不缺可靠的前排步兵。
树精、树人、永恒守卫、战舞者,在特定环境下都很能扛。
可木精灵和矮人一样,死不起人。
精灵一个比一个金贵,训练周期长,人口少,族群延续缓慢,哪怕一个经验丰富的弓手阵亡,对他们来说都是真心肉疼。
所以,用低阶亡灵充当前排,刚刚好。
骷髅、僵尸、甚至各种不用心疼的亡灵杂兵,去帮木精灵吸收第一波冲击、扛住敌人的推进,再由木精灵把敌军远程点杀、侧翼撕开,这配合简直舒服得让许多木精灵领主私下里都不愿承认。
当然,后来随着艾维娜又和矮人们建立了良好外交关系,木精灵和希尔瓦尼亚之间的关系,反而稍微疏远了一些。
因为一旦希尔瓦尼亚和矮人越走越近,木精灵这边总会天然多出些微妙心理。
毕竟尖耳朵和短腿之间的传统互看不顺眼,属于旧世界最稳定的情绪资产之一。
但即便如此,阿拉瑟尔和他的妻子伊瑟拉,与艾维娜之间的私交,并没有受到影响。
那是真正的私人情谊,是在合作、并肩作战、互相理解与数次共同承担风险中积累出的信任。
所以,当阿拉瑟尔得知艾维娜需要帮助时,他第一时间便往她的方向赶去了。
可惜,还是差一点。
真的只差一点。
他最后遇到的是西吉斯蒙德,而不是艾维娜本人。
当艾维娜被围攻、被背叛、被推向那个几乎无法逆转的结局时,阿拉瑟尔没能帮上忙。
这件事,对他而言,几乎是一种耻辱。
于是,他用自己的威望和权力,发起了这一次狂猎。
他给劳伦洛伦议会的理由,也确实足够充分。
其一,奸奇腐蚀曾一度在帝国西北三领的土地上异常浓郁。
变化灵、献祭、恶魔降临、信徒网络、教会与贵族体系内的渗透,让那片土地在神秘学层面留下了极糟糕的痕迹。
在木精灵的世界观里,这种被混沌长期污染过的凡人区域,本身就该清理。
不仅该清理,而且越早越好。
因为放任其蔓延,只会威胁森林安全。
其二,劳伦洛伦森林与希尔瓦尼亚之间的盟约需要维护。
高贵的精灵不会轻易损害自己的信誉。
至少,他们会坚持自己所理解的高贵。
既然盟友遭难,而这件事又已经显著影响到共同战略安全,那出手就是理所当然的。
就这样,阿拉瑟尔说服了议会。
或者说,逼得议会接受了他的主张。
于是,劳伦洛伦森林的林地骑兵们,开始在米登海姆周边乃至更广阔的西北林间道路上驰骋。
他们的到来,几乎没有什么隆重宣告。
没有一支大军从地平线上排成方阵推进。
他们只是突然出现。
像风里多了一层会杀人的影子。
清晨薄雾还没散,一支征兵队正押着哭喊的人穿过林道,下一刻,前排骑马的军官眉心就多了一截箭尾。
黄昏时分,一名贵族正躲在自己庄园高楼里,和管家争论是否应该换道逃往阿尔道夫,窗外树林里一闪而过的绿影之后,一支细长得近乎优雅的箭已经穿透彩玻璃,把他钉死在椅背上。
深夜,一群商人还在祈祷自家卫队能撑到天亮,第二天仆人打开门时,只会发现守夜的弩手全都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喉咙或眼窝里插着箭,而货栈外墙上,还多了一枚用短刀钉着的木质叶纹徽记。
那些曾牵扯过这些事件的贵族······例如支持猎杀莱弥亚吸血鬼的人。
那些曾刻意排挤巴尔商会、借机谋利的商人。
那些在关键时刻扇风点火、借西格玛教派旗号行卑劣之事的人。
哪怕他们躲在自己的庄园里,也可能被突如其来的流矢射死。
而其中最可怕的执行者,就是迷踪客。
迷踪客,是旧世界,甚至整个中古战锤世界中最可怕的射手之一。
这话一点也不夸张。
如果普通精灵弓手是技术极高,那迷踪客就是把“狙杀”这件事提升到近乎艺术与恐怖信仰结合的层面。
他们不会站在显眼的位置放箭。
你看不到他们。
听不到他们。
也几乎无法预测他们会从哪里出手。
他们熟悉每一片树影、每一道灌丛、每一段风向和每一次光线折射。他们能像林地里的一块苔藓、一截树根、一道低矮枝条那样安静地存在数个时辰,只为等目标露出一个足够好的角度。
然后一箭。
只一箭。
头颅、眼窝、咽喉、锁骨下方的软甲缝隙、腋窝、耳后、脊柱连接点······
盖尔斯的头颅,被挂在西格玛教堂顶端,这件事本身就带着典型的木精灵风格。
精准。
羞辱。
仪式感十足。
而且充满恶意。
这是在用最具象征意义的方式告诉所有人······你们的教堂、你们的神职者、你们自以为庄严的秩序,在森林的眼睛看来,也不过如此。
当然,这种大规模行动中,免不了误伤。
可精灵骨子里本就嗜血而残忍。
尤其是中古战锤的精灵,从来不是什么温柔和平、对生命一视同仁的童话生物。
他们美丽、骄傲、古老、敏锐,也同样高傲、冷酷、自我中心,对外族性命的权重与自己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
劳伦洛伦的木精灵已经算相对收敛的那一支了。
可即便如此,他们也并不太在意自己手下是否会出现无辜亡魂。
因为在他们宣布狂猎开始的时候,也就等于宣布了和帝国开战。
这是战争。
而战争里,林中飞出的箭从来不会先问你有没有参与过阴谋。
只不过,相比真正阿斯莱那种会杀到兴起、连无辜闯入视野的平民都懒得分辨的状态,劳伦洛伦森林木精灵毕竟还是稍微克制一些。
他们没有刻意针对平民下手。
一般情况下,也都会无视他们。
如果一个农夫只是在田边发抖,一个樵夫丢下斧头抱着脑袋趴在地上,一个妇人带着孩子缩在屋里不出声,那么大多数木精灵都懒得浪费箭。
他们的猎物,是别的东西。
是征兵官。
是军官。
是贵族。
是教士。
是商人。
是告密者。
是那些在这场灾祸前后显得格外肮脏的人。
于是,在普通人眼里,木精灵的形象反而变成了好人。
尤其当他们看到,那些平日里像土匪一样闯进村子抢粮、抢人、打女人、拉壮丁的征兵官,一个接一个死在林间箭下时,这种观感就更明显了。
对许多西北三领的普通人来说,木精灵未必是朋友。
但至少,在眼下,他们比自己领主派来的征兵队更像人。
而且,艾尼尔们虽然通常待在劳伦洛伦森林里,可帝国境内最不缺少的,就是森林。
大片大片的林地、旧猎场、废弃庄园林带、山脚密林、河岸树丛、猎道、古道、荒废林场······整个帝国西北境,对他们来说,几乎到处都是猎场。
他们不需要正式占领什么地方。
也不需要大军驻扎。
他们能在任何森林存在的地方出现,然后杀人。
也正因如此,西北三领很快便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用常规方式防范这支狂猎队伍。
你可以防边境。
可以守城门。
可以加派岗哨。
可你怎么防每一片树林?
怎么防每一阵风?
怎么防那些能在树冠间像影子一样奔跑、在夜里只靠月光都能看清你呼吸节律的猎手?
答案是,防不了。
当然,也不是所有地方都遭到了木精灵侵袭。
卡隆堡就是个例外。
这座城市在第一时间便向米登海姆举起了反旗。
原因并不复杂。
卡隆堡曾两度被艾维娜拯救,也曾一度叛出米登领,后又被卢卡斯血腥镇压,因此对米登领上层的仇恨早已深得发黑。
当米登海姆爆发灾祸、艾维娜死讯传出、弗拉德开始动员后,卡隆堡的选择几乎没有悬念。
他们根本不打算陪米登领一起死。
于是,他们举起反旗。
而这在木精灵看来,已经足够使其成为半个盟友。
既然是半个盟友,那自然不在狂猎目标之列。
于是,卡隆堡周边成了西北地区少有的、几乎没受到劳伦洛伦狂猎直接打击的地方之一。
只不过,这种安全本身,也很快吸引来了更多麻烦。
因为当一片区域不被木精灵猎杀、又公开反叛米登海姆时,它就会自然而然成为逃兵、难民、反叛者、投机商人、巴尔商会旧关系网、以及各种心怀鬼胎之人的聚集地。
但那是后话了。
眼下,更重要的是:
木精灵已经下场。
矮人也要下场。
而希尔瓦尼亚的大军,还在继续集结。
旧世界的火,已经不再只是阴燃。
它开始一处接一处地,真正烧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