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克领的命脉,从来不是哪一堵城墙,也不是哪一位选帝侯,甚至不是阿尔道夫那座帝国心脏般的大城本身。
而是水。
准确地说,是河道。
帝国的人若是愿意诚实一些,就不得不承认一个并不浪漫,却再现实不过的真理:这个庞大而松散的人类帝国,其真正流动的血液,不是贵族的命令,不是教会的布道,不是军旗和誓言,而是那些昼夜不息流淌于大地之间的河流。
帝国的河道网络,是整个国家经济的命脉。
港口、码头、渡口、河湾仓储区、驳船队、税卡、河道堡、航标塔、吊桥、装卸行会、酒馆与仓栈,这一整套围绕水道形成的体系,才是帝国财富真正得以流转、堆积和增殖的基础。
粗略地说,帝国百分之七十的财富,都集中于那些港口城市。
因为只要你掌控了河流,便几乎掌控了所有真正值钱的东西:粮食、木材、金属、盐、酒、纺织品、武器、药材、石料、军需、香料乃至税本身。
人可以走路,马可以驮货,商队可以翻山越岭。
但只有水,能以最低的代价、最大的规模,持续不断地把一个地区的富庶输送到另一个地区。
所以瑞克领长久强大且繁荣,并不是偶然。
它的强大,和它与众多水道的联通密不可分。
瑞克河、塔拉贝克领河、斯提尔河、上瑞克河……
这些名字在地图上看也许只是几条线。
可对帝国而言,它们是命脉,是动脉,是财富流动的路,是贵族和行会、军团与教会争得头破血流也要控制的东西。
正是依靠与这些水道的联通,瑞克领才得以长期维持那种令其他行省又嫉妒又无可奈何的优势。
它既是中转点,又是终点站;既能吸收周边的资源,也能反向把商品与命令辐射出去。
于是,阿尔道夫繁荣。
于是,瑞克领富有。
既然掌握水道就意味着掌握财富,那么瑞克领自然也拥有帝国最为强大的河道舰队。
这支舰队未必总在史诗与赞歌中被提及,因为它不像骑士冲锋那样容易引发诗人的灵感,也不像火炮齐鸣那样让人热血沸腾。
可若论实际作用,它甚至比许多表面上更威风的部队还重要。
它管控着周边河道的安全。
它检查来往船只。
它清剿河盗。
它护送重要军需与税银。
它巡查港口。
它盯着那些总试图少交几个子儿、或者干脆整个船底都塞满违禁货的商人。
若是没有这支舰队,瑞克领根本不可能维持如今的税收结构与商业秩序。
瑞克领和塔拉贝克领每年的河道关税,占各自总收入的大头。
这一点几乎人人都知道。
于是,另一个理所当然的问题也就随之出现。
在他们的关税收得这么贵的情况下,走私行业自然会非常泛滥。
你可以抱怨商人唯利是图。
也可以咒骂那些河盗、黑市商、假执照贩子和码头行会里的蛀虫。
可只要税高到一个程度,走私就永远不会消失。
因为对许多人来说,那不是犯法,而是活路。
正因为如此,瑞克领不得不常年维持一支规模相当庞大的巡逻队。
不仅是水上巡逻船。
还有沿岸骑队、税卡卫兵、码头检查员、临时缉私小队、夜巡弩手,以及那些专门盯着河汊、湿地和隐蔽泊船处的地方武装。
可就算这样,光靠巡逻队,也监管不过来整条河岸。
河流太长了。
支流太多了。
隐蔽泊点、夜间装货区、岸边破屋、废弃木栈、低矮苇荡、旧渔村、被收买的税卡、假装运木实则夹带私酒和军械的驳船……这些东西只要存在,走私就无法杜绝。
巡逻队能做的,更多只是把它压在一个可以忍受的范围内,而不是根除。
而对瑞克领来说,真正要命的是——
现在,它自己也裂开了。
瑞克领已经事实上分裂。
瑟曦已经明牌不站在西格玛教会这一边。
这位瑞克领最有权势的女人,用一种近乎懒得掩饰的方式告诉所有人,至少在眼下,她不打算继续替西格玛教会的高层背锅,更不打算让阿尔道夫的核心秩序为他们的政治错误陪葬。
于是,她将忠于自己的武装力量大规模收缩到了阿尔道夫。
瑞克护卫、城防、直属武装、她信得过的雇佣军与军官体系,被优先集中在帝都城区与其周边关键区域。
与此同时,她还下了一道对西格玛教派极不友好的命令。
不允许阿尔道夫城内的教会势力拥有武装。
这一步,几乎是直接掐住了阿尔道夫西格玛教派总部的脖子。
教会仍然可以布道。
仍然可以祈祷。
仍然可以在祭坛前摆出神圣不可侵犯的架势。
但他们不能再像过去那样,轻易调动属于自己的成建制武装来维持权威、执行搜捕、或者清理那些他们看不顺眼的人和事。
这也是为什么,盖尔斯的头已经长满了蛆虫,仍然悬挂在西格玛大教堂上。
那颗脑袋在高处摇晃。
腐烂。
滴着污液。
在风中散发恶臭。
像一个巨大的、恶意满满的笑话。
它既羞辱死者,也羞辱活人;既羞辱西格玛教堂,也羞辱整座阿尔道夫城。
可偏偏,就是没有人能把它拿下来。
因为任何试图处理这东西的人,都会被不知道躲在哪里的迷踪客一箭射死。
屋顶、塔楼、钟楼缝隙、对面高窗、远处树影、甚至根本看不见的某个角落——没有人知道那些可怕的木精灵射手究竟藏在哪里。
人们只知道,谁敢爬上去,谁就死。
谁敢组织一支护卫队去拆,护卫队就会在接近射界前先倒下一半。
而阿尔道夫的西格玛教派总部,偏偏又没有足够武力去管。
他们手里原本那些最有用的武装力量,要么在此前的风暴中消耗殆尽,要么被瑟曦以城市秩序为名剥夺,要么就是根本不敢在这种局势下出来送死。
更糟糕的是,瑟曦本人也没有派人抓迷踪客的意思。
她完全有能力组织更严密的城区搜捕,封锁部分屋顶线,调动弩手与侦缉力量,花上些功夫也未必不能把那些胆大包天的木精灵揪出几个。
但她没有。
她就像没看到一样。
让那颗头继续挂着。
继续烂着。
继续提醒所有人:阿尔道夫已经不是你们教会说了算的地方。
当然,瑟曦如此意气用事,并非没有代价。
瑞克领信仰西格玛的人,占据绝大多数。
对于很多地方乡绅、行会、村镇长官、河道税卡负责人、民兵官乃至普通平民来说,西格玛不是一个抽象的神名,而是他们日常秩序的一部分。
你可以和教会高层有矛盾。
可以讨厌某个主教。
可以嫌弃大教堂的人又贪又烦。
可这不意味着你会轻易接受阿尔道夫中枢明显不站西格玛教派的现实。
因此,瑟曦这一手虽然保住了她对阿尔道夫核心区域的绝对控制,却也几乎失去了阿尔道夫之外大部分地区的实际影响力。
尤其是在这种局势混乱、谣言满天飞、忠诚本就脆弱的时刻。
许多地方上的官员、巡逻队长、税卡守备、乃至小贵族都在观望。
而一旦他们发现阿尔道夫不打算继续给西格玛教派无条件兜底,很多人立刻开始转向“教会的政府”那边。
这就形成了一个极其荒诞、又极其符合帝国风格的局面:
名义上,瑞克领还是一个整体。
可实际上,阿尔道夫听瑟曦的;阿尔道夫之外的大量地区,则开始更多听西格玛教派临时拼凑出来的那套行政命令。
但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不是哲学问题。
这是发饷问题。
这对巡逻队来说,当然不是什么好消息。
过去,他们至少还能指望来自阿尔道夫中枢的稳定军饷、补贴与河道经费。
有了这些钱,他们就算嘴上骂,也还愿意干活。
可现在,没了阿尔道夫发饷,西格玛教派那个缺钱缺人又缺武装的“政府”,只能想办法降低他们的薪资。
毕竟你不能指望一群自身都在逃命、连盖尔斯脑袋都取不下来的神职高层,突然生出一套成熟财政体系。
薪水下降。
补给变差。
危险增加。
责任变重。
上面的人却仍旧一副你们该为信仰尽忠的嘴脸。
那么结果也就不难猜了。
很多巡逻队,开始和走私犯同流合污。
这甚至不需要多么复杂的腐化过程。
原本只是少查一条船。
后来变成放一批私酒。
再后来,替某个熟悉的黑市商人看一看夜路。
最后,干脆从“抓走私的巡逻队”变成“有执照的走私保护伞”。
对巡逻兵来说,他们只是要养家糊口。
对走私犯来说,他们只是多付一份钱。
对教会来说,他们其实多少知道,但装作不知道。
于是河面上表面还挂着巡逻旗,水底下却早已全是烂泥。
然而,今晚——
这些巡逻队和走私犯们,都要面对他们终身难忘的一幕。
夜色降临后,河面很安静。
驳船缓慢划过。
岸边苇丛轻响。
远处港口的灯火像一串模糊的黄斑,倒映在深色的水面上,被流速扯成一条条晃动的碎金。
一支河道巡逻队正靠在旧木码头边休息。
船上几个巡逻兵喝着劣酒,另一个人在盘算今晚是不是还能从下游那几条“熟船”身上再榨出一点额外好处。
他们现在已经不太把自己当士兵了,更像一群勉强披着制服的水上地痞。
不远处,一艘没有完全备案的走私船也正在等潮。
船主知道该给谁塞钱,巡逻兵也知道该在什么时候转过头去。
大家心照不宣,唯一祈祷的只是别在这种时候遇上真正想查事的愣头青,或者别撞上哪位突然想表现虔诚的教会代表。
然后,有人听到了声音。
起初,那声音很轻。
像水底有什么东西被拖动。
又像许多沉重而迟缓的物体,在淤泥中一点一点摩擦。
一个巡逻兵皱起眉,抬头往水面看了一眼。
“你们听见了吗?”
没人立刻回答。
因为大家都听见了。
而且,声音越来越多。
不是一处。
是很多处。
是整条近岸水域都开始发出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湿重而黏滞的搅动声。
接着,第一只手,从河里伸了出来。
那不是活人的手。
那是一截白森森的骨手。
指骨磨损,腕骨外露,关节间缠着发黑的水草和淤泥,死死扣住了岸边斜坡上的烂木桩。
紧接着,是第二只。
第三只。
第四只。
然后,是头颅。
空洞的眼窝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黑,像两个永远灌不满光的窟窿。发脆的颈骨艰难抬起,带着河底积年腐烂物的恶臭。一具骷髅从河床中缓缓冒出,它先是上半身探出水面,然后另一只手抓住岸边,腿骨从淤泥中拔起,踩着自己后面的同伴,硬生生把身体拽了上来。
那不是一个。
而是无数个。
河道里,无数亡灵正在从河床中走出。
它们一层压着一层。
前面的陷进淤泥里,后面的就踩着前者往上爬。
有的踩断了同伴的肋骨。
有的把别人半个头骨踩进泥里。
有的站不稳,刚爬上岸又一头栽倒,接着被后续骷髅当成垫脚石。
咔哒、咔哒、哗啦、扑通、摩擦、淤泥翻滚、水草撕裂——
巡逻队里有人当场吓得酒壶脱手,摔在甲板上碎了一地。
走私船上的人更是发出尖叫。
“亡灵!”
“河里有亡灵!”
“西格玛在上啊!”
“快跑!快跑啊!”
但最恐怖的地方在于,这并不是什么小规模的亡灵突袭。
不是几十个,也不是几百个。
放眼望去,整片河岸、整段近岸水面、那些原本被人类视为天然屏障的水道边缘,全都在不断冒出骷髅。
亡灵,是不需要呼吸的种族。
这意味着,通过河道奇袭,完全成为可能。
只要抱住一块大石头,或者干脆穿着厚重盔甲、让自己沉入河底,它们就能在死灵法术的驱动下,沿着河床前进。
湍急的水流对活人来说是阻碍,对不会溺水、不会疲惫、不会肺部炸裂的亡灵而言,却只是需要克服的物理问题。
沉下去。
稳住。
抓住石头。
沿着河底一点点前进。
于是,那些在与塔拉贝克领、斯提尔领、艾维领边境上部署了防御线的瑞克人,怎么也不会想到——
进攻首先来自河道。
巡逻队根本顾不过来。
他们就那么几条船,几十上百人,面对的却是几乎整条水道同时开始吐出的亡灵。
而且老实说,他们也不想顾。
因为很快他们便发现了一件既诡异又令人庆幸的事。
只要你不拿着武器冲上去,也不主动反抗这些亡灵,它们就不会下死手。
它们甚至不太管你。
大部分骷髅的目标根本不是巡逻队,不是走私船,甚至不是眼前那些发抖的人类。
它们只是不断从河中爬出,然后按照某种无声命令,向着内陆方向、向着瑞克领腹地渗透。
有个巡逻兵瘫坐在码头边,本以为下一刻就会被砍死,结果三具骷髅只是踩着他身边的木板走过去,连头都没转。
另一个走私犯扔掉了手里的短刀,连滚带爬跳进芦苇丛,后面的亡灵也没有追。
于是,很多人立刻学聪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