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反抗。
直接跑。
越快越好。
然而,平民就没那么好运了。
慌乱之中,有些人会本能地拿起锄头、鱼叉、船桨、木棍乃至厨房的砍刀,试图对抗突然从黑水里爬出来的亡灵,这完全是情理之中的事。
问题在于,亡灵并不具备识别平民这种复杂社会身份的智能。
对它们来说,拿起武器、做出攻击姿态、挡在前进路上的,就是障碍。
障碍要么被撞开,要么被砍倒。
于是瑞克平民的伤亡并不在少数。
有人一锄头砸碎了一具骷髅的肩骨,下一刻却被另外两具扑倒在泥地里,脖子被骨手硬生生扭断。
有人挥着火把以为能吓退死者,结果被生锈短剑刺穿腹部。
还有人只是想保护家人,把门板横在路中间,便被亡灵连门带人一起推翻踩过去。
但更多时候,这些亡灵并不是在刻意屠杀。
它们只是渗透。
源源不断地向瑞克腹地移动。
而且,单体来看,这些骷髅并不快。
它们慢悠悠的。
骨架老旧。
动作僵硬。
一脚深一脚浅地从泥地、坡岸、荒田、堤道和林间小路上穿过去。
只要直接跑,人类基本还是能甩开它们。
尤其在开阔地,它们几乎拿健全的活人没什么办法。
问题从来不在于这一具骷髅能不能追上你。
而在于——
这样的骷髅,太多了。
这些亡灵中,大多数都是骷髅兵。
它们战斗力并不强。
稍微有点规模的瑞克领正规军,一旦完成集结,就能很快把它们打垮。
一支百人左右的训练合格队伍,配合长柄武器、盾牌、火枪或弩,完全可以对付大几百具骷髅兵,并维护一大片地区的安全。
如果只从战术交战角度看,这些骷髅并不算可怕。
但问题是,数量。
数量本身,在某个临界点之后,就会从弱小杂兵变成战略灾难。
希尔瓦尼亚最不缺亡灵。
帝国历1111年的黑死病战争中,帝国损失了四分之三的人口。
那是一场惨绝人寰的浩劫,是足以让后世任何正常人都不愿细想的时代创伤。
尸体堆满村镇。
城市街巷里是腐烂和焚烧的味道。
田地荒芜。
坟地不够埋。
老鼠、病菌、饥荒与绝望几乎一起吞没了文明的边缘。
而在那场灾难中,范·海尔曾利用大量亡魂,召唤了前所未有的亡灵大军来对抗鼠人。
那是一个活人与死者都被逼到极限的年代,连是否亵渎死者这种问题都比不上先活下来再说。
后来,这些遗骸的大部分被埋葬在希尔瓦尼亚。
埋葬,不等于消失。
尤其是在吸血鬼始祖决意掀起一场复仇战争的时候。
于是此刻,从河流中爬出的这些看似不强的骷髅,便成了最适合执行渗透、恐慌制造和补给线切断任务的工具。
它们不强。
但它们足够多。
多到可以完全截断前线防御据点的后方补给线。
多到能让每一条村路、每一个小码头、每一道堤坝、每一处仓储点和每一支粮车护送队都胆战心惊。
多到只要你回头一看,看见黑压压一片白骨脑袋从地平线另一端慢慢晃过来,你就会开始怀疑整片土地是不是都在爬死人。
而更致命的,是前线本身就已经士气低下。
这场战争的缘由,西格玛教派一方本就不占理。
士兵们不是傻子。
他们可能不知道高层文件里究竟写了什么,也未必清楚所有阴谋的来龙去脉,但他们看得到很多事。
贵族先跑了。
教会高层先跑了。
原本最爱讲信仰、忠诚、牺牲的人,第一时间就躲进了相对安全的瑞克领腹地。
留下来的,是边境守军、临时征召兵、薪水被克扣的巡逻队、一些真心虔诚却搞不懂局势的基层教士,以及被迫守在线上的倒霉蛋。
你让这样一群人去拼死抵挡弗拉德的复仇?
他们当然战意很低。
而更糟糕的是,当希尔瓦尼亚阵营正式发动边境正面攻击时,首先被派上来的,并不是成群结队、视觉冲击力惊人的亡灵主力。
而是塔拉贝克领、斯提尔领、艾维领的军队。
是活人。
是人类。
这安排有奇效。
因为在这些人类同胞的劝降面前,许多前线士兵开始动摇。
他们隔着河,隔着工事,听见对岸传来的声音:
“放下武器!”
“你们不是在为帝国而战!”
“西格玛教会高层已经逃了!”
“是他们害死了艾维娜公主!”
“投降吧!我们不会屠杀俘虏!”
这些话语能有效打击士气。
尤其是当你本来就不想死,而对面喊话的人看起来又的确不像会把你活剥了喂亡灵的时候。
所以,前线动摇了。
起初只是少数人眼神发飘。
然后是小规模交头接耳。
再后来,是有人开始偷偷往后看。
因为就在此时——
骷髅的身影,已经正式出现在了军阵后方。
它们正沿着后方小道、农田边缘、补给车道、堤坝低坡和树林缝隙,一点点压过来。
你前面是同胞在喊你投降。
后面是死人在往上爬。
那种感觉足以让任何意志不够坚固的人当场崩溃。
于是,恐慌像瘟疫一样瞬间蔓延。
有人先扔了长矛。
有人开始哭。
有人在阵中大骂那些跑掉的贵族和主教。
还有人跪下来大喊“我投降!我投降!别让那些东西过来!”
一旦第一个人崩了,后面的人也就跟着崩了。
整条防线不再像阵线,而像一根从中间烂开的绳子。
哭爹喊娘的士兵们争先恐后地向对岸的人类军队表示愿意投降,生怕晚一步就被后面的骷髅摸到脖子。
可也不是所有人都崩了。
西格玛教派高级战斗牧师马尔斯,就是那个战斗到最后一刻的人。
这位老牧师是真正意义上的顽固派。
顽固到让许多人厌烦。
也顽固到让敌人都不得不承认,他至少确实有一些实力。
当大部分前线部队已经乱成一团,有人抛下武器,有人往河边跑,有人想搭木桥逃命时,马尔斯仍披着战甲,举着战锤,带着身边最后一批还愿意跟着他的信徒和护卫,死死守着一处临时高地。
他高声祷告。
挥锤砸碎扑上来的骷髅头骨。
用神术震退一波又一波亡灵。
还亲手打翻了几名试图冲上来夺旗的塔拉贝克士兵。
如果只从个人勇武和意志来看,这老头确实配得上战斗牧师之名。
问题是,勇武并不能逆转整个战场。
当越来越多士兵投降,当身边的护卫一个个倒下,当后方骷髅越压越近,而正面的人类军队也开始完成包围时,马尔斯终于还是被困住了。
最后,俘虏他的是塔拉贝克领的炎阳骑士们。
这里得说明一点,米尔米迪雅教派并没有以教派名义介入这场战争。
所以这些炎阳骑士,并不是以米尔米迪雅的圣战军身份上阵,而是作为塔拉贝克领的正规部队参战。
他们此刻效忠的是领地军令,而不是宗教旗号。
马尔斯没有在围攻中崩溃。
哪怕被打落战锤、按倒在地、膝盖被踢得跪进泥里,他也只是喘着粗气,眼中仍旧带着那种又怒又倔的光。
他甚至试图咒骂对方。
直到敌人中有人问了一个普通问题,把他彻底问崩了。
炎阳骑士中带队的一名士官长,和马尔斯相识。
不是多亲近的朋友,但过去在数次教派联动、地方治安合作或者边境事件中打过交道,彼此知道名字,也见识过对方的本事。
正因为如此,那名士官长在近距离看见马尔斯时,脸上先是浮现出一种复杂神情。
然后,他皱着眉,问了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马尔斯,你的神术为什么变弱了?”
这问题,像一把钝刀,直接捅进了老牧师最深处。
神术,不是技巧。
神术,是神明奇迹在凡人身上的绽放。
在这个世界,真正意义上的神迹并不常见,凡世神明当然会回应信徒,但那种大范围、显赫的奇迹极少出现。
大多数时候,只有高阶宗教人士,才能借由长期虔诚、教义契合和神明眷顾,施展所谓的神术。
至于大量信徒同时祈祷、祭祀、诵经时,倒也可能获得一些微弱赐福。
可那和高阶神术,不是一回事。
而马尔斯作为西格玛教派高级战斗牧师,理应是受到西格玛深厚眷顾的人。
他的神术,本该比普通牧师更强。
更稳定。
更炽烈。
可现在,连一个和他打过几次交道的外人都看得出来——
他身上的西格玛赐福力量,减弱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两种可能。
第一,他的信仰没有以前那么虔诚了。
第二,他的神明并不认可他的行为。
而无论是哪一种,对马尔斯来说,都是无法接受的。
若是前者,那等于说他这一生自诩虔诚与守护,不过是自欺欺人。
若是后者,那更可怕——那意味着他在坚持不肯退的时候,神却在沉默地告诉他:你站错了边。
这对一个老顽固来说,比被打断骨头还要可怕。
马尔斯张了张嘴。
似乎想反驳。
想说“是你看错了”。
想说“西格玛依旧与我同在”。
想说“这是因为战场污秽、邪术压制、亡灵亵渎”。
可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自己知道。
他知道刚才那几次祷告,回应比过去迟钝。
知道本该更强的一击,只激起了不该那么弱的光。
知道那层曾令他无比安心的赐福,的确稀薄了。
于是,这位能在围攻中不崩溃的老牧师,在这个最普通的问题面前,崩溃了。
他低下头。
肩膀发抖。
像瞬间老了十岁。
然后,他哭了。
这是压不住的、难堪而绝望的哭。
一时间,连押着他的塔拉贝克士兵都沉默了。
当前线的战报送回后方时,西格玛教派高层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他们不是不知道前线会败。
但他们没想到会败得这么快,这么丢脸,这么像一个道德和军事双重意义上的崩盘。
边境防线被人类军队一喊就动摇。
后方被骷髅从河道切断补给。
高级战斗牧师被俘。
大量士兵主动投降。
而木精灵和迷踪客仍在后方不断点杀关键人物。
再加上阿尔道夫那边瑟曦冷眼旁观、拒绝给他们足够武装支持——
这局面已经不是难看。
而是接近绝望。
于是,那些平日里最擅长义正词严指责别人的西格玛教派高层,这一次很安静地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们默默向北方派出了信使。
他们去找他们长久以来的死对头。
尤里克教派。
这几乎可以说是一个时代讽刺性的顶峰。
西格玛教派,去向尤里克教派寻求合作。
去向那些他们在教义、政治、地区影响力乃至历史旧怨上都争斗了太久的人,低头求援。
可他们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因为如果再不联合,他们会被一个接一个击碎。
他们需要北方的战士。
需要米登海姆残余的威望。
需要尤里克教派在北方仍未彻底崩塌的组织力和军事潜力。
哪怕双方彼此厌恶。
哪怕合作基础脆弱得像结冰河面上的薄霜。
哪怕谁都知道,一旦局势稍稳,他们很可能又会重新争斗。
可至少现在,他们得先活下来。
所以,那些披着厚斗篷、带着教会密印与密信的骑手,在夜里离开了瑞克领的后方据点,沿着仍旧危险重重的道路,向北而去。
他们要去促成一场谁都不愿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的联盟。
这将是——
绝望的同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