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古战锤世界的森林,多多少少都沾点奇幻色彩,或者说,沾点不正常。
德拉肯瓦尔德当然也不例外。
几年前,这里还饱受纳垢腐蚀的荼毒。
那些烂泥般的病瘴、鼓泡的树皮、渗黄水的苔藓、被疫病胀裂的野兽尸体、像长在林间伤口里的脓包菌群,曾一度把这里弄得像一块被腐神舔过的腐肉。
森林深处到处都是霉烂与病态肥沃混杂出的怪异景象,空气里浮着甜腻又恶心的腐败气味,连风穿过枝叶时都像带着咳痰的杂音。
可才过了几年,这里又重新变得植被繁密。
粗壮的树干重新拔起。
地面被蕨类、藤蔓和黑绿苔藓覆盖。
被纳垢污染后畸形生长的部分,要么死了,要么被新一轮更健康、至少看上去更健康的植被吞了下去。
这就是中古战锤世界森林的古怪之处。
它们会腐烂,会被污染,会被恶魔、邪月、混沌之风和各种灾厄折腾得面目全非,可只要没有被彻底焚毁,往往又能以一种近乎顽固的方式重新长回来。
这也是为什么哪怕后来那个明明已拥有开启工业革命前置条件的帝国,也对占据自己国土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森林束手无策。
当然,再怎么粗壮的大树,再怎么纠缠的根系和灌木,也无法阻止正在这片森林里上演的追杀。
今夜的德拉肯瓦尔德,不是在呼吸。
它是在被撕开。
······
曼弗雷德·冯·卡斯坦因正在逃。
疯狂地逃。
这位昔日高傲、阴沉、狡诈、几乎总保持着某种居高临下从容感的吸血鬼,此刻骑乘着一匹骷髅马,在林间毫无体面地狂奔,像一条终于被逼出洞穴的毒蛇。
他的模样狼狈到了极点。
半边身子都破碎了。
从肩部往下,一整侧躯体都像是被什么不可理喻的野蛮巨力反复撕扯过,甲胄早已不成形,皮肉、骨骼与吸血鬼那种强韧却终究不是不灭的结构一起崩裂,断口边缘还残留着令人不安的扭曲痕迹。
对凡人来说,这种伤势足够死上几百次。
即便对吸血鬼而言,这也是需要极长时间才能修复的重创。
而且前提是,你得先活下来,并拥有足够安静的环境去恢复。
曼弗雷德现在显然没有这种条件。
他那引以为豪的俊秀面容,也早已被恐惧与后悔挤压得有些扭曲。
往日里那种带着冷傲和讥诮的贵族式英俊,现在只剩下一种失态的狰狞。甚至连他那头总被打理得一丝不苟、浓密而象征着某种古老血脉体面的秀发,也早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消失了。
连头皮带发一起,被某种粗暴的力量整个掀走了一部分。
此刻的他,头顶斑驳、皮肤焦裂、眼眶深陷。
在他的周围,还有十几匹一模一样的骷髅马,正跟随着他在林地之间疯狂奔驰。
操控这么多骷髅马在地形复杂的森林中穿行,并不是曼弗雷德要显摆一下自己操控亡灵的水平。
而是因为这些骷髅马是他的备用坐骑。
果然。
几乎就在下一瞬间,他身后那道根本无法用肉眼捕捉的恐怖东西,再次发动了袭击。
没有预兆。
没有轨迹。
甚至连风压和阴影变化都只有在攻击已经发生后才会被感知到。
曼弗雷德只来得及凭借近乎本能和漫长战斗经验,把身体极限地向侧后方一扭,接着,一股足以让山猪连皮带骨碎成血雾的野蛮力量,便从他原本所在的位置横扫了过去。
咔嚓······!
骷髅马当场粉碎。
整匹马连同一部分曼弗雷德一起,在撞击下炸成无数白骨和黑色死灵碎屑。
曼弗雷德又失去了一小部分躯体。
他左腿小腿以下,几乎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巨兽一口啃掉,断口参差,连骨茬都带着撕裂般的痕迹。
剧痛对吸血鬼来说并非不存在,只是通常不会成为阻碍他们行动的主要问题。
但此刻,就连曼弗雷德都几乎被这种连续不断的撕扯打得意识发白。
他甚至不敢停。
不敢回头。
不敢低头看那条已经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扯碎的小腿。
在身体被甩落的一瞬间,他便直接以死灵法术牵动旁边一匹骷髅马,整个人像一团破布般横移过去,重重摔上新的马背,接着继续逃窜。
这甚至不能叫有计划的逃亡。
这就是字面意义上的逃命。
而正在追杀曼弗雷德的那个东西······
是康拉德。
不,准确地说,是“艾维娜死后的康拉德”。
那已经不能简单称作一个吸血鬼,一个疯子,或者一个失控的邓肯了。
那是一头怪物。
真正的怪物。
艾维娜死后,康拉德像是把他身上最后一点仍与理智生物有关的部分都丢掉了。
悲恸、狂怒、无法承受的失去、原本就不稳定的精神状态,以及卡斯坦因血脉中那些本就凶暴偏执的本质,被某种极端方式拧在一起,催生成了现在这个东西。
他的体型已经膨胀到三四米高。
他狰狞拉长,像由肌肉、骨节、利爪和影子错误拼合出来的高大怪物。
加雷斯那种以食尸鬼鬼王形态闻名的怪物化,在他面前都显得不够看。
康拉德的脊背扭曲隆起,肩膀宽得像某种掠食野兽,双臂长得几乎拖过膝部,手爪弯曲得像一柄柄天然长钩。
头颅依然保留着某种能让人认出他曾是康拉德的轮廓,但那张脸早已被拉伸、撕裂、牙齿外翻,眼窝深得像烧穿的洞。
而最可怕的是,这样庞大的身躯,却拥有与之完全不匹配的速度与灵敏。
他不像奔跑。
他像在空间的边缘连续闪烁。
若不是康拉德一直发出那种混杂了哀嚎与愤怒的咆哮,他几乎可以融入任何一道阴影之中。
树影、山石阴面、月光照不到的低地、被枝叶压暗的林道缝隙,他会像一道不完整的黑,从你眼角一闪而过,然后在你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扑到脸上。
曼弗雷德身上的大多数伤口,都是他造成的。
至于曼弗雷德身上的其他伤势,则来自阿拉瑟尔。
几百米外,一道绿色魔法光箭再度穿透林间。
它像有意识一样,自行微微调整角度,穿过树木缝隙、越过枝条、绕开几块突出的岩石,带着猎神神性与林地杀意,锁定了前方正在狼狈逃窜的目标。
那是库诺斯之箭。
这是木精灵中极富盛名也极其凶险的神术箭之一。
它不只是威力巨大。
更可怕的是追踪能力。
猎神的力量会让它更像一场被授意的追杀,而不是一支单纯的射击弹道。
曼弗雷德现在几乎已经没有什么余裕去完美规避这种攻击。
因为他还要同时躲避康拉德。
如果只面对阿拉瑟尔,他可以靠魔法、地形、替身、召唤与诡诈来争取空间;如果只面对康拉德,他也许还能用大量死灵仆从、幻术和血脉诡计去拖延那个彻底疯掉的怪物。
可问题就在于,他同时面对的是两个不同维度的威胁。
前者精准、冷静、致命、远程。
后者野蛮、狂暴、近乎不可预测、贴身就要命。
于是曼弗雷德只能硬扭身躯,让那道绿光箭穿过他肩颈与胸口间原本还算完好的部分,炸开一团带着木精灵神秘力量的光痕。
他整个人猛地一震。
又是一口暗黑色的血液从唇间溢出。
那血落在骷髅马背上,竟发出轻微灼蚀般的嘶响。
即便不是库诺斯之箭,阿拉瑟尔本身的攻击也足够致命。
身为劳伦洛伦森林中最具权势和威望的林地领主之一,他当然不只是个领主,更是一名强大的战士。
他的每一支箭都灌注着古老的林地秘法、精灵的感知与长期猎杀所累积出的可怕经验。
只要中上一两次,就算是曼弗雷德也吃不消。
可惜的是,现在的康拉德敌我不分。
阿拉瑟尔根本没办法到离曼弗雷德太近的地方。
因为谁靠近曼弗雷德,康拉德就连谁一起撕。
甚至,如果不是阿拉瑟尔的速度足够快、对阴影和林地足够熟悉,换个稍微没那么顶尖的追猎者,刚刚靠近战场中央一点,恐怕就会被康拉德当成另一块可以顺手打碎的肉。
西吉斯蒙德同样一直跟在后面。
那位传奇老兵的动作没有阿拉瑟尔那么轻灵,也没有康拉德那样近乎怪异的爆发速度,但胜在稳定、老辣而且绝不松懈。
他始终在外围跟进,寻找任何一个能将圣剑或致命一击送入曼弗雷德体内的机会。
如果没有康拉德现在这种彻底失控的状态······
阿拉瑟尔、西吉斯蒙德、康拉德三人,或许已经拿下曼弗雷德了。
可从另一个角度说,如果康拉德没有抛却理智变成现在的样子,他也未必能把曼弗雷德逼到如此极限。
毕竟曼弗雷德的魔法造诣太过恐怖。
一个仍保有完整理性的曼弗雷德,面对正常强敌时,最擅长的就是拉扯、欺骗、脱身、反制和制造局部逆转。
但康拉德的力量足以打破任何诡计。
这怪物没有阵型概念,没有配合意识。
他只是追猎。
只是咆哮着把失去艾维娜之后那无处安放的疯狂,全都灌到曼弗雷德身上。
而这种毫无章法、却快到超越常理的追杀,反而成了曼弗雷德最头疼的东西。
德拉肯瓦尔德的树林在他们身边成片倒下。
那已经不能叫穿林而行了。
而是在森林里硬生生犁出一条线。
康拉德每一次暴冲,都会有大树被直接撞断,或者被巨力顶歪出骇人的缺口。
粗壮树干在他身边像脆木棍般碎裂,枝叶、树皮、泥土与成群惊飞的夜鸟一起炸开,四处飞散。
曼弗雷德甚至不敢让自己靠任何树木太近。
因为只要路径稍一失误,下一刻那棵树和他自己多半都会一起被撞成两截。
他越来越虚弱了。
施法的频率在下降。
替换骷髅马的动作开始不再那么流畅。
连对周围死灵之风的控制都逐渐变得吃力。
再怎么强大的施法者,再怎么老谋深算的吸血鬼,在这种持续不断、容错几乎为零的追杀中,也会到极限。
曼弗雷德现在就正在逼近那个极限。
他的视野时明时暗。
耳边不时响起高频刺鸣。
半边失血、魔力震荡、躯体撕裂和数次险死还生,让他那颗向来冷静精密的大脑都开始有些迟滞。
而就在这几乎窒息的绝境中······
他看到了水。
前方林隙一开。
月光在远处一闪。
那不是积水洼,也不是林地湿地,而是一条真正的河。
它并不算特别宽阔,但在夜色中仍能看出水流很急,河床不浅,中央部分颜色发黑,说明深度足以吞下整匹马。
这是瑞克河的一条支流。
曼弗雷德在那一瞬间看到的,是生机。
非常微弱、却足以值得一搏的一线生机。
因为无论是阿拉瑟尔还是西吉斯蒙德,都无法在水下活动。
木精灵再怎么擅长林地和弓箭,也终究不是水生怪物;西吉斯蒙德更不必说,他是人类,不是鱼。
即便他们能沿岸追,也无法像在陆地上一样持续施压。
而亡灵与吸血鬼不一样。
吸血鬼同样不需要呼吸。
只要不被水流彻底卷进某个无法脱身的地势,或者直接卡进河床裂缝里,他们完全可以把河流当成一条立体逃生通道。
曼弗雷德几乎没有犹豫。
或者说,他根本没有资格犹豫。
他猛地扯动缰绳,同时以残存魔力强行驱使胯下骷髅马改变方向,整匹马连同他那残破的身躯一起,朝着河岸最陡的地方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