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后康拉德的咆哮更近了。
阿拉瑟尔显然也意识到他想干什么,又是一支箭贯林而出。
可曼弗雷德已经顾不上了。
下一刻,骷髅马直接带着他从崩塌般的岸边跳进了水里。
轰······!
冰冷河水瞬间吞没一切。
水花炸开。
泥沙翻腾。
骷髅马那本就靠死灵法术维系的结构,在撞入急流的刹那便散了大半,碎骨和黑雾在水中扩开。
曼弗雷德则借着这一撞,顺势沉向更深处,像一块破碎却仍有意志的沉铁,迅速向河底坠去。
上方的月光被水面切碎。
林地、箭矢、夜风、咆哮、树木的阴影,全都一下子变得遥远而模糊。
河水很冷。
河水带着泥腥和山林中矿物冲刷后的苦涩气味。
对活人来说,这种深度和流速足够致命。
可对曼弗雷德而言,它暂时像一层厚重屏障,把他和外界隔开。
阿拉瑟尔没法下来。
西吉斯蒙德也没法下来。
只要他能顺着河床,被水流带出足够距离······
他也许还能活。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他便看见上方那团阴影毫不犹豫地砸了下来。
TMD,康拉德还在追我!
没有迟疑。
那个已经不再像吸血鬼、更像某种黑色灾厄的怪物,紧跟着曼弗雷德跃入了河中。
巨大的身躯破开水面时,声音像整块河岸坍塌了一部分。
水流被搅乱。
大量气泡、泥沙和被震松的河底碎石翻卷开来。
而在那一团混沌中,康拉德那具庞大到本不该如此灵活的身躯,仍在迅速下潜。
他根本不在乎水下视野差。
不在乎河流冲刷。
不在乎自己会不会撞上石头、树桩或暗流。
他只在乎一件事:
追杀,要继续。
曼弗雷德在河底挣扎着稳住身形,几乎想骂出声。
这怪物是真的疯了。
疯得不讲任何常理。
他就是要追。
追到你死。
追到其中一方彻底不动为止。
河底并不平整。
大量被冲刷圆钝的石块、沉木、断枝和淤积的泥槽,让这里比林地更危险。
曼弗雷德一落到底,便立刻意识到自己也许只是从一种绝境换到了另一种绝境。
他那破碎的半边身子在水中很难保持平衡,小腿残缺更让发力变得困难。
流速不断扯着他往下游拽,而他还得同时调动死灵法术,试图抓住河底石块、控制碎骨、召唤周围可能存在的溺死尸骸拖延康拉德。
如果是平时,这类水下死灵操控对他而言不算什么。
可现在,他施法变得艰涩无比。
河水会迟滞动作。
伤势会扰乱专注。
康拉德带来的压迫更让每一个念咒和意志延伸都像在被刀刮。
他勉强抓起几具沉在河底多年、几乎快散尽的尸骨,让它们朝着康拉德扑去。
结果连半个呼吸都没拖住。
康拉德像撞开烂泥一样直接把那些东西撕碎,巨大手爪在水中一划,黑影便瞬间逼近数米。
曼弗雷德急忙扭身,让那一击擦着自己破碎的肋侧掠过,却仍被扫掉一大块肉和两根肋骨。
在水里没有声音的咆哮,却比有声音时更可怕。
康拉德张开的嘴和扭曲牙齿,在水光与泥沙中像一场无声的噩梦。
岸上,阿拉瑟尔与西吉斯蒙德几乎同时停在了河边。
木精灵林地领主的眼神冷得像月下薄冰,他迅速扫了一眼水面,耳朵微微后压,神情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棘手之色。
“他下去了。”西吉斯蒙德握紧了剑,沉声道。
“我看见了。”阿拉瑟尔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压抑的怒意。
月色下的河面并不平静。
因为康拉德入水造成的搅动,此刻整段水域都翻着乱流。
泥沙与气泡不断从某些位置涌上来,水面时不时鼓起诡异的涡流,偶尔还能看见一闪而过的黑影,根本无法精确判断下面正在发生什么。
阿拉瑟尔能射箭。
甚至如果只是要往大致区域倾泻火力,他有很多办法。
可问题在于,康拉德也在下面。
而且那个怪物的速度太快,位置变化也太混乱。
在这样的水域环境里贸然出手,极有可能连康拉德一起打到。
西吉斯蒙德当然更不可能直接跳下去。
他是传奇战士,不是疯子。
人类在这种夜间深水急流里和两个高阶吸血鬼纠缠,等于自杀。
“顺流追。”西吉斯蒙德立刻做出判断。
阿拉瑟尔点头,没有废话。
下一秒,木精灵已沿着河岸疾奔而去,快得像一条掠过苇草和树根的绿影。
西吉斯蒙德则紧随其后,虽然速度远不如阿拉瑟尔那般轻捷,但每一步都稳准狠,完全没有被崎岖岸线拖慢太多。
他们现在做不了别的。
只能顺着河追。
等。
······
河底的追杀还在继续。
曼弗雷德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后悔,自己为什么非要把事情推到今天这一步。
这并不是说他突然忏悔了。
曼弗雷德这种存在,很难产生凡人意义上的悔罪。
他不是后悔,而是后悔自己没有安排好一切。
他低估了艾维娜之死会让康拉德这个疯子失控。
低估了康拉德会变成什么。
低估了阿拉瑟尔和西吉斯蒙德会追得这么死。
也高估了自己预留的退路。
他似乎明白了,之前和那些奸奇信徒合作的时候,他们那嘴角挂着的令人不快的笑意。
那分明是看热闹的笑。
······
水流越来越急。
前方河道出现了更深的断层。
曼弗雷德被迫顺流而下,偶尔借石块稳定方向,却根本无法真正脱离。
康拉德则像一块在水中仍旧执着加速的巨大黑铁,死死咬在后面。
突然,曼弗雷德眼中闪过一丝狠意。
他伸手猛地扣住自己身上残存的一截骨甲,连同一块还附着血肉和魔力的肩胛残片一起扯下,然后以死灵法术将其向侧前方甩去。
那块带有浓烈自身气息与血脉波动的残片,在水中一瞬间散出足以混淆追踪的涟漪。
对正常追猎者来说,这种诱饵足够争取一点时间。
可康拉德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然后继续追本体。
他根本没被骗。
或者说,他已经不是靠理性判断在追了。
他是靠某种更原始、更非理性的锁定在撕咬曼弗雷德。
这种锁定来自仇恨。
来自疯狂。
艾维娜死去之后,康拉德脑中所有能被称作理由的东西都烧干净了,只剩下绝不能放过这个人的本能。
曼弗雷德心头终于真正发寒。
因为这意味着,只要康拉德还动得了,他就甩不掉。
······
前方忽然有光。
那是河道在某处豁然变浅、月色照下来的银白。
曼弗雷德意识到那里或许是转机。
浅水区意味着更接近脱离点。
也意味着他可以用更少代价跃出河面,进入新的地形。
可同样,康拉德也会更容易扑到他。
身后那黑影已经近得让水流都在震。
曼弗雷德几乎是拼着再次撕裂躯体,强行爆发出一股力量,整个人借河底一块巨石猛然前冲。
他成功了。
前方水层变薄。
月光照进来。
他甚至已经能看见上方晃动的树影与岸边倾斜的草根。
再一点。
只要再一点······
就在这时,一只巨爪猛地从后方扣住了他的腰。
曼弗雷德整个人在水中剧烈一震,几乎被拦腰撕断。
康拉德追上了。
那怪物并没有立刻把他扯碎,而是像抓住终于到手的猎物般,发出了一串在水里显得无比诡异的低沉震颤。
曼弗雷德的瞳孔骤缩。
下一刻,他做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疯狂的决定。
他主动引爆了自己下半身残存的大量魔力与血肉。
一团黑暗与血色在水中轰然炸开。
康拉德的手爪被这场近距离爆裂硬生生震开。
曼弗雷德失去了更多东西。
可他也借这股力量,像一枚被炸飞的残片,猛地冲出了浅水区,朝着更下游的岸边翻滚过去。
水面轰然破开。
一团残缺而狼狈的黑影从河里摔出,砸进岸边乱石和湿草之间,拖出一道长长血痕。
几乎同一时间,河面另一头也炸开。
康拉德庞大的身躯带着整片水花扑了出来,重重落地后四肢着地,像某种夜行巨兽般抬起头,嘴角、爪尖和胸口还挂着曼弗雷德炸开的黑色血肉。
远处顺流追来的阿拉瑟尔与西吉斯蒙德终于看见了。
“在那里!”西吉斯蒙德低喝。
阿拉瑟尔已经搭箭。
而曼弗雷德,则在这一刻第一次真正感受到:
他离死,只差一次失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