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很多人来说，艾尔哈特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血腥味。
几年前，这里曾被狼皇帝卢卡斯亲手打烂。
那场与瑞克领之间的战争，本来就已经把双方的怨恨推到了相当高的高度，而卢卡斯在攻下这座港口城市后，并没有像一些还讲究政治后果的将领那样尽快恢复秩序、压制掳掠。
他纵兵了。
于是灾难立刻从战败升级成了毁灭。
米登领士兵冲进街区时，先遭殃的是靠近港口的酒馆、栈房和商会仓库。
那些地方现金最多、货物最值钱，也最适合士兵们在短时间里抢个痛快。
随后火势蔓延，木制吊桥、旧货棚、沿岸民宅开始接连起火。很多人逃出来时甚至来不及穿鞋，只能看着整条街在火光里塌下去。
有人躲进教堂，以为神圣之地至少能换得一点怜悯，结果被闯进去的士兵连圣像一起砸翻。
有人拖着孩子跳进河里，想借水路逃命，却被漂浮的焦木和翻覆的船只挡住，最后淹死在离岸边不远的地方。
艾尔哈特的老人至今还记得那场大火。
他们记得卢卡斯的军旗插在城头。
记得米登人的战锤和狼皮。
记得火风卷过河岸，带着烧焦谷物、毛皮和尸体的臭味扑向全城。
瑞克人没有矮人那么矮，但是并非不会记仇。
瑞克人记得自己与米登人的深仇大恨。
米登人中的很多老兵则把它埋进了不愿再提的过去。
可讽刺总爱在最坏的时候找上门来。
如今，这座象征米登人与瑞克人血仇的港口城市，反而成了米登领和瑞克领势力联合的核心区域。
这就是当下局面的荒诞之处。
······
亡灵此前从水下发起的行动，已经让所有稍微懂点战争与后勤的人都彻底清醒过来了。
瑞克领失去了对斯提尔河和塔拉贝克河沿岸的掌控。
而且这不是某些渡口暂时不太安全的小问题。
这是根本性的问题。
帝国的河道网络从来都不只是交通便利这么简单，它本质上是一整套支撑国家运转的骨架。
河流运输粮食、军械、税银、石材、盐、酒、木料和人力；沿岸则围绕这些水道形成税关、码头、仓储区、行会据点、驻军营地和巡逻体系。
掌控河道，就等于掌控一大片地区的经济流速与军政节奏。
之前的水下突袭已经说明，巡逻体系不仅失灵，而且在许多地方形同虚设。
更糟的是，亡灵不需要呼吸。
只要抱着足够沉重的石块，或者本身穿着沉甲，骷髅便能沿着河床前进，借水流掩护自己接近目标。
那些原本被瑞克人视作屏障的河流，此刻竟变成了敌人最适合渗透的道路之一。
谁也说不准，瑞克河下是不是同样有一支亡灵大军在蠢蠢欲动。
这个问题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每个负责运输、驻防和接应的人心里。
斯提尔河出事了。
塔拉贝克河也出事了。
那瑞克河呢？
它是瑞克领最重要的命脉之一，沿岸城镇密集，河运频繁，军事价值和经济价值都极高。
若河底同样潜伏着成群骷髅，那么任何试图沿水路展开的增援，都可能在某个夜晚被从船底和岸边同时扑来的亡灵撕开。
可问题在于，米登领已经没有别的路可选了。
阿尔道夫处于闭锁状态。
瑟曦把力量收缩进了阿尔道夫，对城外绝大多数区域的控制力急剧下降。
她又明牌不站在西格玛教派一边，这使得名义上由西格玛教会协调的那套后方政府既没有足够权威，也没有足够军力，更没有能让所有人安心服从的财政体系。
阿尔道夫外围大量地区，实际上陷入了一种表面仍挂着瑞克领旗帜、内里却靠各地自保和教会残余勉强维持的半瘫痪局面。
陆路同样不安全。
卡隆堡反旗已举，米登领自己内部都还没把这烂摊子彻底收拾好。
帝国西北部又遍布林地。
木精灵的狂猎仍在继续。
那些迷踪客像附在树影里的死亡符号，哪怕是一支相当规模的军队通过林间道路，也会在不知什么时候突然折损军官、传令兵、征粮官和辎重护卫。
加上各地出没的零散亡灵、逃兵、走私者和趁火打劫的匪徒，大部队从陆路向艾尔哈特推进，风险大得惊人。
所以米登人的援军只能走水路。
只能驶向艾尔哈特。
只能把这座承载旧恨的港口当成眼下唯一还勉强稳得住的大型接应点。
······
在这种情形下，艾尔哈特的气氛自然压抑到了极点。
白天，码头与河岸边挤满了民夫、水手、教会书记员、抬箱子的兵卒、检查货单的税官、负责维持秩序的武装护卫，还有大批被临时征召来加固仓栈和防御工事的平民。
夜里，城墙和河岸营地的火盆亮起，岗哨一倍倍加，河道上挂出更多灯火，哨船像神经绷紧的水鸟般来回巡弋。
但人心并不会因此真正安定。
因为大家都明白，河面看起来再平静，也不代表河底是空的。
很多第一次参加这种运输警戒的士兵，夜里会忍不住盯着水看。
时间一长，任何一段漂过的水草、翻起的泡沫、撞上船舷的浮木，都会让人心头一紧。
有些被之前惨剧吓得不轻的人，甚至开始坚信自己看见了水下有人脸。
这种时候，教会必须做点什么。
如果什么都不做，恐慌就会自行蔓延，把士气和秩序先一步毁掉。
于是，莫尔教派被请来了。
莫尔教派在帝国诸多教派中一直很特殊。
若说西格玛教派代表帝国的建国神话、统治合法性与某种强势的公共秩序；尤里克教派象征北方、严酷、战斗与原始力量；莎莉雅教派给人的是怜悯、治愈和白色殿堂中令人安心的洁净感；那么莫尔教派带来的则是一种沉静而冰冷的重量。
莫尔是死神，是梦境的守护者，也是亡者安眠的维护者。
在帝国大多数地方，莫尔教派不像西格玛教会那样总是站在政治舞台中央，也不像尤里克教派那样动辄与战锤、烈火和狼群联系在一起。
他们的领域更多在墓园、葬礼、守灵、梦境、不眠者的安抚、冥思、死亡秩序和遗体尊严上。
帝国各地几乎都有莫尔神庙、陵寝教堂或墓园祭司。
尤其是在大城市与古老贵族家族中，莫尔教派拥有非常稳固的地位。
贵族可以在公开场合更偏爱西格玛或尤里克，可真到下葬先祖、处理家族墓穴、进行正式丧仪的时候，他们往往还是离不开莫尔的祭司。
更重要的是，莫尔教派在对付亡灵方面确实很有一套。
这并不奇怪。
死神的信徒如果连安抚亡者、压制不洁尸骸、破除亵渎死者的邪术都做不好，那他们这块招牌早就被人砸了。
莫尔祭司能够安抚墓地中的游魂，引导其进入死神莫尔的国度安眠。
对于那些尚未彻底被邪恶法术束缚的亡者，他们的经文、圣油、香灰与祈祷确实常能生效。
战场之上，莫尔教派高阶祭司施展的神术对亡灵也有明显压制效果：驱散恐惧、削弱死灵魔力、稳定受惊士兵的心神、让刚被唤起的尸骸重新归于沉寂，这些都是他们的长项。
可即便如此，他们也不可能直接净化一条河。
这一点，莫尔教派自己说得很明白。
他们做不到这种事情。
流动的河水、沉积的河床、沿岸不断变化的灵气与死灵风，会让任何持续性的净化效果大打折扣。
真想把一整条河流彻底处理干净，除非你把整段水域的魔法之风节点、沿岸埋尸点、上游支流、施术源头和所有可能的藏匿处都控制住。
显然，现在没人有这个条件。
因此，艾尔哈特的净化仪式，本质上更多是在做给活人看。
可这并不代表它毫无意义。
在战争中，安抚人心本来就是很重要的一部分。
仪式举行那天，艾尔哈特的主码头附近腾出了很大一片区域。
河岸边插起了黑玫瑰与莫尔圣徽的旗帜。
莫尔祭司们穿着黑袍、灰袍或深紫边的祭服，沿着码头木板缓慢而整齐地前进。
前方几名修士抬着漆黑木箱，箱中放着骨灰、安眠花、梦香、圣油、刻有莫尔圣印的石碑碎片和专用于丧仪净化的银铃。
随着他们经过，周围围观的士兵会自发地压低声音，就连平时最爱起哄的码头工都显得很安静。
为首的大祭司戴着乌木面具，面具上的五官被刻得极简，只有闭目与垂首的轮廓，带着一种对活人而言既安定又阴森的仪式感。
他在河边站定后，先让随行修士点燃三座黑铜香炉，浓厚的香气立刻混进潮湿的河风里。
那股气味很奇特，像干燥花瓣、旧布、柏木、灰烬与某种让人想起安睡时刻的苦甜药香混在一起。
随后，祭司把掺了圣油的骨灰撒入河中。
灰白色粉末散落在水面，被水流推开，形成一层短暂却清晰的淡色痕迹。
其他人将安眠花瓣与刻着符文的小石片投入水里，河面上顿时漂起一线深浅不一的花影。
银铃响起，声音纤细而清冷，穿过码头、仓库外墙和远处待命的运兵船之间的空隙，飘得很远。
有的修士跪在河岸边，手按圣徽诵经。
有的则端着圣灯在码头四角行走，把象征安眠的微弱光焰停在临时设立的祭坛前。
整个仪式持续了相当久。
对了解内情的人来说，这更多是一种公开的集体安神活动，装模作样罢了；对大部分普通士兵、水手和搬运民夫来说，它却真的有用。
人很容易在看见专业而庄重的宗教仪式时获得一点安全感，哪怕理智知道它未必能把河底每一具骷髅都驱走。
而且，莫尔教派并非只来了几个会念经的祭司。
玫瑰骑士也到了。
玫瑰骑士团在旧世界的名声相当大。
这支隶属于莫尔教派的骑士团，从成立之初就带着极强的宗教与葬仪色彩。
他们不是那种喜欢用高调冲锋和夸张旗号来彰显勇武的骑士团，他们更像埋骨地的守护者、对亡灵与亵渎者执行审判的沉默铁骑。
他们的纹章通常是黑玫瑰、墓石、银色头骨、安眠花环等与死亡秩序相关的图案。
他们的盔甲并不张扬，深色金属表面经常打磨得近乎无光，只有边缘和圣徽部分会使用银饰或浅色刻纹，以便在月光或火光下显出几分冷硬的庄严。
马甲也常是深灰、黑蓝或暗紫调，看起来像一整片移动的夜幕。
乱葬岗里爬出的食尸鬼、被邪术驱使的尸群、亵渎先祖墓穴的盗墓贼、利用亡者制造恐怖的死灵法师、沉迷于不洁长生的吸血鬼，在他们眼里都属于必须被制止的对象。
很多人把他们视作莫尔意志最锋利的那部分延伸。
当这支骑士团驻扎进艾尔哈特，士兵们的底气确实强了不少。
因为这意味着，就算水下真有东西，至少有一群对抗亡灵的专家站在这儿。
而且来艾尔哈特的不只是玫瑰骑士团。
莫尔教派还正式派出了相当规模的武装部队。
这件事本身已经非常说明问题了。
原本，这场纷争并不该深度牵扯莫尔教派。
在艾维娜出事之前，莫尔教派虽然在弗拉德公开自己吸血鬼身份后便已宣战，但双方的冲突始终维持在可控范围内。
莫尔教派憎恶吸血鬼，认为那是对死神莫尔的亵渎；吸血鬼一方则对莫尔祭司敷衍无视。
可就算彼此敌视，双方也没真正把所有筹码都压上。
原因很简单。
莫尔教派没有介入谋害艾维娜的事件。
他们的确咄咄逼人，教义立场也极其明确，但这件最关键的导火索和他们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