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现在局面不同了。
当莫尔教派正式组织兵力,对希尔瓦尼亚的亡灵部队开火,双方关系便彻底转入了公开敌对状态。
在弗拉德眼中,他们自然也成了敌人。
只不过,在仇恨排序里,他们仍排在西格玛教派和尤里克教派之后。
西格玛教派和尤里克教派牵扯进更直接的阻拦、对抗、政治站位与旧怨,弗拉德对他们的憎恶更深。
莫尔教派更像一个迟早要清理、但还不值得优先用最极端手段对付的宗教对手。
当然,这不意味着莫尔教派安全。
他们只是不像前两者那样该死罢了。
与此同时,米登领和尤里克教派也必须表态。
他们极其不愿意支援西格玛教派,这一点根本不用掩饰。
在帝国的宗教与地区政治格局里,尤里克教派和西格玛教派的竞争由来已久。
米登海姆作为尤里克教派的核心圣城,长期以来既是北方军事重镇,也是文化与信仰上的另一极。
许多米登人骨子里就看不惯阿尔道夫那套把西格玛塑造成唯一帝国正统的叙事方式。
此前的混乱中,米登领自己就已经被搅得一地鸡毛,卡隆堡反叛仍未妥善处理,各地秩序尚未恢复,尤里克教派和米登高层原本都没有余力去给别人擦屁股。
但他们也知道,现在不能藏私。
战争发展到这一步,西格玛教派若是在南边和中部被希尔瓦尼亚彻底撕开,整片西北部都会受到更大冲击。
亡灵可不会因为教派不同就自动绕开米登领。
所以,米登领还是派兵了。
白狼骑士团来了。
只是这支素以强悍著称的骑士团,如今也还没有补满员。
此前连续不断的动乱、战斗、损耗和政治折腾,让许多空缺尚未填补。
阵亡者的战锤可以被新骑士继承,经验和默契却无法一夜之间长出来。
尽管如此,他们依旧是白狼骑士,厚重毛皮、裸露臂甲、狼纹战锤和那股北方骑士独有的粗粝凶悍感,仍旧让他们在码头上格外醒目。
和他们一同抵达的,还有全装三千士兵。
这三千人不是凑数的杂牌。
他们装备齐整,编制完整,火枪手、长戟兵、盾兵、工兵与辎重配套都带了来。
北方的士兵在风格上和瑞克领军队多少不同,盔甲与披挂更强调实用,口音更重,气质也有明显差别。
他们进入艾尔哈特之后,很快便接手了一部分河岸防区、外城营地和补给通道。
城中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瑞克人看到米登人的狼纹旗帜,会本能想起几年前的焚城旧事。
米登人看到这些瑞克仓库和码头税关,又难免想起自己人当年如何把这里打烂。
双方没有立刻闹出大事,已经算克制。
很多军官都清楚,此刻谁先翻脸谁就真成了笑话。
可要他们突然亲亲热热并肩喝酒,也不现实。
于是,艾尔哈特的军营和码头呈现出一种很典型的帝国式联盟景象,彼此需要,彼此提防,彼此心里都有账,但暂时都忍着不翻。
······
莫尔教派的人对此看得很淡。
他们的武装部队在艾尔哈特分成了几部分。
一部分与玫瑰骑士团一起驻扎在靠近城中墓地与河岸的区域,负责防范任何可能出现的尸体异变和夜间袭击。
一部分协助守军在外城墙和仓储区之间建立临时安息所。
一旦有士兵阵亡,尸体会被尽快送去那里,由修士检查是否遭到死灵污染,必要时直接焚烧,避免被敌方施法者利用。
还有更多修士分散在广阔的瑞克领其他区域。
他们带着少量武装和圣器,处理各地冒出的低阶亡灵。
莫尔修士很适合处理这种活。
他们知道怎么辨认被污染的尸体,知道哪些墓地容易出问题,知道如何在不惊动亡魂的情况下处理他们,也知道什么时候该直接放火烧净。
在帝国很多地方,遇到这种零散亡灵问题时,地方上的第一反应甚至不是去找西格玛教士,而是去找莫尔神庙。
······
然而,若说谁最不把莫尔之怒当回事,弗拉德绝对算一个。
很多普通人会觉得,吸血鬼多少该畏惧死神。
可弗拉德不这么想。
在他眼里,莫尔的确是亡灵与吸血鬼的天敌之一,至少在凡世宗教层面上是如此。
莫尔祭司能压制死灵,能让墓地中的灵魂安息,能破坏一些低中阶死灵法术,玫瑰骑士对抗不洁之物也很有经验。
这些都是真的。
但问题在于,弗拉德见过真正的亡灵主宰。
或者说,他见识过当真正的亡灵主宰纳迦什显露出统御力时,莫尔这位死神究竟有多无力。
纳迦什对于旧世界绝大多数生者而言,已接近概念上的灾难。
他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死灵法师,也不是什么诅咒源头,他代表着对死亡本身秩序的篡夺,对灵魂、尸骨和不朽野心的彻底支配。
而莫尔面对这样的存在,表现得并没有一个死神应有的格调。
见识过这一点之后,弗拉德对莫尔的敬畏便大幅削减。
他仍会把莫尔教派视作麻烦,视作亡灵军势必须优先处理的一类宗教武装,但那是一种对敌人能力的重视,不是对神明威严的臣服。
若凡世神明真要站到他面前,他不会退。
相反,他会乐于接受这种挑战。
此刻,弗拉德就骑乘着梦魇飞马,在瑞克领的土地上空巡视。
夜色铺在大地上,河流像一条条断续反光的黑带,村镇的火点则散落其间。
有些地方已经死寂无声,有些地方仍在抵抗,亮着仓促搭起的火墙、圣灯和哨塔火盆。
零散的亡灵群在道路和田野间移动,从高处看去,像一块块被人随手撒开的灰白骨屑。
梦魇飞马扇动双翼时,翼膜边缘缠绕的幽暗火焰会在夜里拖出短暂的残痕。
弗拉德坐在马背上,披风在风中微微扬起,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漠。
他的愤怒没有消失。
只是被压进了更深的位置。
下方不远处,一支莫尔修士小队正依托一处被焚毁的庄园外墙抵挡亡灵。
那地方原本似乎是个乡绅宅邸,主楼已烧得只剩黑壳,石墙和拱门还残着一点结构。
十余名莫尔修士与护教兵正围出一道临时防线,保护着后面几十个仓皇聚集的平民。
两盏圣灯插在断墙缝隙里,发出灰白色冷光,为首祭司高举莫尔圣徽,脚边一圈圈压制死灵的神术波纹正在扩散。
他们做得相当不错。
每当骷髅逼近,那灰白波纹便会让其动作发涩,仿佛某种维系骨架的力量被暂时抽离了。
前排护教兵趁机用长柄镰钩和短矛将亡灵掀翻,后方修士再洒出圣灰与焚香火瓶,把倒地尸骸彻底压回去。
若换成普通零散骷髅群,这支小队甚至有可能坚持到援军抵达。
可他们今晚碰上了弗拉德。
梦魇飞马从夜空掠过,没有刻意盘旋,也没有停下来欣赏自己的猎物。
弗拉德甚至只是随手施法。
一记灵魂榨取从高空坠落下去。
周围空气在一瞬间像被抽空,数名修士与护教兵同时僵住,脸上表情还维持着抵抗时的专注,生命却已经开始被无形之手疯狂剥离。
他们的眼睛迅速失焦。
皮肤发灰。
血色褪尽。
几乎只在数息之间,那人就像被抽掉了灵魂与温度。
为首祭司挣扎着想再举高圣徽,他嘴里吐出半段祷词,嗓音却干涩得像砂纸磨过喉骨。
下一刻,他和身边几名修士一起倒了下去。
圣灯熄了一盏。
神术波纹顿时断裂。
原本被压制的骷髅群立刻扑上缺口,将前排一名护教兵拽倒在断墙边。
平民的惊叫炸开,原本勉强维持的秩序瞬间崩盘。
弗拉德连头都没有低多久。
这在他看来不过是顺路清掉一根碍眼的钉子。
既然莫尔教派决定正式下场,决定用武装力量阻挡希尔瓦尼亚的亡灵,那他们就该承担战死的后果。
那些祭司与修士若真认为自己是在维护死亡的正道,那就拿自己的命去证明好了。
梦魇飞马继续向前。
下方混乱的火光与哭喊很快被抛在身后。
艾尔哈特那边的人当然还不知道,弗拉德已经亲自开始在瑞克领上空猎杀莫尔修士。
他们此刻能做的,依然是尽量把眼前的局势稳住。
港口泊位被重新分配,优先保障军船和运兵船。
旧城区某些仍未完全修复的街区被临时征用,改作伤兵站和补给仓。
城墙外挖起更多浅壕,沿河区域则加设木桩、链索和警戒灯。
莫尔祭司要求所有阵亡士兵的尸体必须尽快登记、检查、封存或焚烧,不能再像许多地方军队那样简单堆在临时尸坑里。
白狼骑士团的军官对此没什么意见,尤里克教派的人虽然不太喜欢被别的教派在军务上指手画脚,但他们也懂亡灵战争和正常战争不同,尸体留着就是风险。
西格玛教派高层在艾尔哈特的代理人这几天忙得焦头烂额。
他们既得安抚瑞克领地方势力,又得和米登人与尤里克教派维持合作,还要给莫尔教派让出足够空间。
问题在于,这些人彼此之间每一方都带着旧账和新怨,谁都知道大敌当前不能先内斗,可谁也做不到彻底心平气和。
艾尔哈特变成了一锅被强行压住的沸汤。
表面还在冒热气,锅盖却已经叮当作响。
而所有人都很清楚,一旦瑞克河再出问题,这锅就会炸。
可就算如此,他们仍必须守住这里。
因为艾尔哈特已经不只是一个港口。
它成了米登领、瑞克领、西格玛教派、尤里克教派和莫尔教派这几个彼此嫌隙极深的力量,勉强还能站到同一张地图上的交点。
守住它,后方运输还有希望。
守不住,瑞克领西北部会进一步崩塌,河道运输将更接近瘫痪,前线与后方之间仅存的脆弱联系也会被亡灵潮与恐慌彻底撕断。
于是,人们只能一边怀着旧恨,一边在旧恨之地上筑新的防线。
他们让祭司净化河面,明知那只是安抚。
他们把玫瑰骑士和白狼骑士都摆到城里,明知彼此互相看不顺眼。
他们用尽量平静的口气对士兵说,瑞克河暂时安全,明知谁也不敢拍胸脯保证河底没有东西。
这就是帝国此时的样子。
倔强,残破,满是缝补痕迹,靠着不彻底的联盟、半真半假的安慰、神明的余辉和人类那点不愿立刻认命的劲头,硬撑着不让自己马上垮掉。
至于弗拉德——
如果凡世神明真的站在他的对立面,他不会拒绝这份挑战。
他甚至已经开始期待,看一看这些神祇的信徒,究竟还能在他的复仇面前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