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克领中部有很多地方,在地图上有名字,在帝国的账本里有税额,在沿路驿站的木牌上有方向,可真要放到大人物的视野里,却几乎不值得被专门提起。
那种地方往往不会出现在史官笔下,也不会成为诗人吟唱的对象。
它们没有神圣古迹,没有连通数条主河道的超级港口,没有一呼百应的大贵族世系,也没有什么足以让行省总督专门多看两眼的支柱产业。
这些不算贫瘠、也谈不上富庶的土地,安安静静地待在帝国庞大躯体的某个中段,年复一年地上缴税金,养活若干农民、猎户、磨坊主、修士、小贵族和欠债不还的酒馆老板。
而位于瑞克领中部偏西的一块小男爵领,便正是这样一个地方。
这片领地名叫黑杉谷。
它的名字算不上威风,甚至有些朴素。
因为几百年前最早被开垦时,这里原本就是一片夹在丘陵、浅林和几条小溪之间的黑杉林地。
早期定居者烧林垦地,把木炭、木料、猎物和皮毛运出去换盐与铁器,慢慢才形成了几个村子、一座磨坊、一处集市和后来那座算不上像样的石头城堡。
黑杉谷男爵领在过去很长时间里都默默无闻。
它没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特产。
土地产量中规中矩,谈不上好,也不至于太差。
附近林地能打些鹿、野猪、狐狸和偶尔出没的狼,冬天收些兽皮,春秋割点木料。
几条小溪提供磨坊动力,也能养活少量渔户。
若年景不错,男爵可以向上头交出还算过得去的税;若年景不好,那就拖一拖、求一求、再想办法把压力摊给村民。
说白了,这是一块在和平时期很难引人注目的地方。
黑杉谷真正能拿得出手的收入来源,其实相当上不得台面。
其一,是贩卖兽皮。
这并不稀奇,帝国很多边缘或半林地男爵领都靠这门生意贴补日子。黑杉谷周围的林区不算深,但野物不少,尤其在冬季,皮毛质量相对不错。
狐狸、貂鼠、獾、鹿皮和少量狼皮,会通过本地猎户、收皮商和中间行会贩子,一层层流向更大一点的镇子,再转运到阿尔道夫或其他城市。
其二,则是一些黑市贸易。
这一点,黑杉谷从未公开承认过,但周边许多人都心知肚明。
它的位置不算关键,却刚好介于几条不那么显眼的道路与林间小径之间,离大河主航道有距离,却又不至于完全脱离水网。
对那些不愿意走正规税卡、或是货物本身就不那么见得光的商人来说,这种地方极其合适。
私酒、偷税布匹、假印记金属件、来源不明的盐砖、走私药材、偶尔还有些更麻烦的东西,比如未经记录的火药、来自边境的违禁武器零件、盗墓挖出来的饰品,都会在这里短暂停留。
黑杉谷的历代男爵对此通常采取一种老练而含混的态度。
既不承认,也不真的严查。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中抽水,偶尔还借清剿匪徒的借口干掉一批做得太过火、又不给自己分够钱的家伙,以示领主威严。
这种模式维持了很久。
既不体面,也不致命。
对于帝国这种地方贵族体系来说,算是再寻常不过的小聪明。
黑杉谷男爵如今的主人,名叫奥托·冯·黑杉谷。
他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既没有在选帝侯的宴会上说过什么重要的话,也没在大战场上赢得过能被传唱的荣誉,更没有高贵得令人不敢直视的血统。
他只是个运气一度不算太差、后来又突然坏得过分的小贵族。
奥托本人已经五十多岁,身材偏瘦,脸颊微陷,留着一撮被酒和压力共同熏出来的灰胡子。
他年轻时没少参加狩猎、和周边小贵族争水渠与林地边界、在酒后和人决斗,也曾怀着一点不切实际的野心,梦想能在阿尔道夫的某个部门里混个像样位置。
但现实很快教会了他,黑杉谷这种小地方出来的男爵,最好的出路往往不是飞黄腾达,而是稳稳守住自己的地盘,别让上头和周围邻居把它吃干抹净。
于是这些年,他学会了妥协、算账、跟税官磨嘴皮子,也学会了在必要时假装自己不知道某些货车半夜从哪来、又往哪去。
他那座城堡,也和他本人一样,没有什么耀眼之处。
黑杉谷城堡修在一处低缓石丘上,俯视着下方不大的集镇和一片田地。
若在更和平的年代,这地方甚至称不上堡垒,只能算一座防御还过得去的贵族宅邸。
它最初只是一座木石混建的塔楼加围墙,后来经过三代人修修补补,才变成如今的样子。
主楼是一座四层高的方形石塔,外加一圈不算厚实的幕墙。
墙体使用的是本地灰石,因长期受潮和修补,颜色深浅不一,远远看去像一块补丁打得很勤快的旧披风。
四角只有两座勉强像样的小塔,另外两个角本来也打算修,可奥托的祖父中途没钱了,只能先用木制警戒楼凑合,后来那两座木楼还在一次雷雨和火灾里塌了一座,剩下那一座也被改成仓房。
外墙不高,护城壕很浅。
壕沟平时更多起排水作用,真打起仗来,顶多让敌人多费一点脚力。
吊桥倒是有,但木料老旧,平常使用率太高,很多地方都有明显修补痕迹。
门楼上方倒挂着几只年代久远的鹿角,曾是某位祖先炫耀狩猎成绩的装饰,如今其中两只已断了一半,剩下的也全是灰尘。
城堡内部空间不大。
一进门是前院,原本主要用于停放马车、堆木柴和偶尔晾皮货。左边是马厩、铁匠棚和军械屋,右边是酿酒间、粮仓和几排附属房。后院通向主楼,里面有小礼拜室、会客厅、账房、地窖和男爵一家起居区域。
这里原本最有用的防御资源,反而是地窖和储藏室。
因为黑市贸易的关系,黑杉谷城堡地下挖了不少暗格、夹墙和隐蔽通道。
有的是为藏货,有的是为躲税查,还有一条据说能通到外面林地边沟的半坍塌旧地道。
过去这些东西是男爵家族心照不宣的秘密,也是他们捞钱的资本;现在,它们被拿来囤箭矢、火药、圣油、粮食和伤员。
帝国里许多小城堡都有自己的家族传说,黑杉谷自然也不例外。
比如说,第二代男爵曾在夜里亲手射死一头闯进羊圈的双头狼;又比如,有一任男爵夫人曾在主楼第三层的窗边看到莫尔的黑鸦,次日她最厌恶的债主就淹死在溪里;再比如,地下地窖某一堵墙后埋着先祖留下的金子——当然,这多半是骗孩子的。
真正可信一点的故事,是黑杉谷的某位祖先曾在三皇之乱时期短暂给一位错误的皇帝站过队,结果押错了宝,战后没被抄家已经算走运,从此家族便再无起色,只能缩回这座小地方城堡里继续靠林地和偏门生意过活。
无论如何,在过去,黑杉谷城堡从来不是重镇。
它的战略位置也谈不上关键。
放在任何一位行省级军事指挥官的地图上,这都只是个可以顺手写在边角的地名。
正常情况下,大军不会专门围着这里打,后勤主线也不会刻意从这里走。
它离真正重要的河港、渡口、主道交汇处都差那么一点意思。
可战争就是这样。
一旦原本的节点和计划接连崩掉,许多默默无闻的地方,反而会被命运硬生生推到前台。
亡灵先前那场河道突袭,把整条战线的部署节奏都打乱了。
瑞克领在斯提尔河和塔拉贝克河沿岸的控制事实上已经瓦解,多个防御据点前后失联,许多原本依赖水运补给的驻军被迫后撤。
更麻烦的是,后撤本身也没法按照既定路线执行,因为大量骷髅兵沿着小道、河岸、农田与林地渗透,专门切断辎重、信使和粮车。
在这种情况下,宗教联军根本来不及挑选理想阵地。
他们需要一个能暂时收拢残兵、囤积补给、安置指挥层并构筑像样防线的地方。
这个地方不需要完美,但必须在现在还能用。
黑杉谷便这样被推了上来。
原因其实很现实。
第一,它位于瑞克领中部,相对靠内,离已经彻底混乱的河道前沿有一段距离,能争取些许缓冲。
第二,周边有几片可供机动和布阵的农田,以及一圈不算太密但足以遮蔽视野的森林。
虽然这些地形在亡灵战中各有风险,可至少能让防线不至于完全暴露。
第三,这里原本虽小,却有城堡、有集镇、有水井、有仓房、有能够改造成军需点的地窖和附属建筑。
对于仓促组建桥头堡来说,这比空地强太多。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他们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于是,黑杉谷男爵领,这块原本靠卖兽皮和黑市贸易维持体面的偏僻小地方,突然成了三大宗教联军抵挡希尔瓦尼亚联盟大军的桥头堡。
西格玛教派、尤里克教派、莫尔教派的人都来了。
当然,这不意味着他们都喜欢这个安排。
尤里克教派和米登来的军官看到这座城堡第一眼时,脸色都不太好。
太小了。
太旧了。
壕沟太浅,墙不够厚,内院也不够大。
白狼骑士团的骑士们站在城外高地往下看,有人甚至直接说,这地方更像一处需要被顺手保护的小贵族窝点,而不是能承担大军抗线任务的桥头堡。
莫尔教派的人则更在意周边墓地、地窖和那些有黑市背景的暗格,他们担心这里过去藏过太多来源不明的东西,容易留下某些不干净的麻烦。
至于西格玛教派高层,他们其实也知道这地方不理想,可局势已经不容他们再挑剔。
所以黑杉谷只用了不到三天,就被强行改造成了一个战争节点。
周边农田被征用。
原本刚抽穗不久的麦地被踩平、铲翻,用来搭拒马、壕沟和火枪射界。
集镇外围的木篱笆被拆下来,补到城堡前方的临时工事上。
周边林地则迅速变成侦察、伏击与清剿的交战区域。
在中古战锤世界,森林从来不是能让人彻底安心的地形。
无论是野兽、兽人、木精灵、混沌教徒还是亡灵,都很喜欢把林地当掩护。
黑杉谷附近这几片林子过去只是猎户和走私客走动较多的地方,如今却到处插着断箭、焚毁树干、破损圣徽与被踩烂的泥地。
白天,联军巡逻队会进林搜索零散骷髅、食尸鬼与可能潜入的死灵术士。
夜里,林边则常能听见远处传来哀嚎、骨头摩擦和狼似的低吼,让值夜士兵一整晚都睡不踏实。
黑杉谷男爵奥托本人在这一切开始后,几乎被直接架空了。
倒也不是谁故意羞辱他,而是这地方现在早已超出一个小男爵能掌控的范畴。
他还保留着名义上的主人身份,可无论仓房分配、防御构筑还是军令通行,都由三大教派和联军指挥体系接手。
奥托起初很不满,试图宣示主权,结果被一个西格玛教会军需官和一名莫尔教派玫瑰骑士同时看了一眼,便很识趣地闭了嘴。
之后,他最大的作用反而是提供本地地形情报。
哪条林间路能让马车勉强通过。
哪片地面下雨后容易陷。
哪座废弃磨坊下面有暗井。
哪条老猎道能绕出敌军视线。
这些事情,的确只有黑杉谷这种地头蛇最清楚。
于是奥托逐渐接受了现实,开始像一个忧心忡忡又被迫配合的地主那样,跟在各路军官和神职人员后面回答问题,看着自己的田地、仓库和祖上传下来的小城堡一天天变成战场的一部分。
······
城堡主楼的大厅,如今成了临时指挥所。
过去这里挂着祖先画像、鹿角和几张已经褪色的狩猎挂毯,现在则挂上了地图、行军旗和各教派的标记。几张粗木长桌拼在一起,上面摆满蜡烛、油灯、沙盘、羽毛笔、伤亡统计和周边侦察报告。
最显眼的自然还是宗教联军之间那股始终挥之不去的别扭气氛。
西格玛教派想证明自己仍然是帝国秩序的中心。
尤里克教派和米登人不愿被他们指挥得太过彻底。
莫尔教派名义上并不争主导权,可他们对尸体处置、夜间守备和与亡灵作战的细节有相当大话语权,这又让另外两边有时觉得他们管得太宽。
最终,这里的前线总指挥由一位西格玛教派阵营的将军担任。
此人名叫埃德加·冯·赫斯特,原本是瑞克领军中的高阶军官,后来在教派体系中也有了相当分量,因此成了眼下最容易被各方勉强接受的人选。
埃德加并非出身最顶尖的名门,却有相当体面的军功记录。
他年近四十,面容严厉,留着修整得很短的胡须,最为人称道的是骑乘狮鹫作战的能力。
那头狮鹫名叫“誓风”,是只年岁不小但仍然凶悍的雄兽,金褐色羽毛和深棕色狮身让它在低空掠过战场时极具威慑力。
他手底下有西格玛教派的战斗牧师团,以及大量鞭笞者。
后者在许多贵族军官眼里向来不太讨喜。
鞭笞者们狂热、难管、纪律差,平时嚷嚷着世界末日和神罚降临,既影响军容,又容易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干出让人头疼的事。
可一旦面对亡灵大军,他们却经常能发挥出惊人的韧性与杀伤效率。
原因很简单。
这些人本来就不怕死,甚至可以说,他们中的很多人就是冲着在末日审判中以血赎罪来的。
骷髅、僵尸、食尸鬼会让普通征召兵腿软,却很难让挥舞双手链枷、满身伤痕、自认已将肉体献给西格玛的鞭笞者后退。
而且他们对低阶亡灵的战损比,居然出奇地优秀。
一方面,鞭笞者人数够多,近战冲击时非常凶狠,另一方面,骷髅和僵尸的恐惧光环、尸臭、狰狞外观,对他们的精神影响远小于对常规士兵的影响。
再加上战斗牧师在后方施加赐福、鼓舞与破邪神术,他们往往能在最混乱的近距离绞杀中狠狠干碎一大片亡灵。
黑杉谷外围的第一轮几次大接触战,恰好验证了这一点。
······
那天的天空阴得很低。
田地被前几夜的雨泡得泥泞,麦秆和翻起的湿土混成一片烂黄褐色。
联军前沿的木桩和拒马后,火枪手与弩手刚完成一轮轮换,远处林线后方便开始传来那种令人心里发毛的声音。
像无数脚步拖在泥里。
像骨头彼此碰撞。
像潮水,却不是水。
亡灵大军从林地边缘涌出时,场面依旧会让人不舒服。
骷髅兵成群结队,穿着残破甲片,拿着锈蚀长矛和盾牌,从树影间层层挤出来。
它们并不整齐,但数量足够填满视野,后方还能看见僵尸、几头由尸块拼接成的怪物,以及零散的黑骑士在更远处缓缓移动。
这是典型的亡灵军势压迫。
靠数量和源源不断的死者推进。
西格玛战斗牧师们当先站到了阵前。
他们高举双尾彗星圣徽,战锤在手,肩甲和胸甲上刻着西格玛的符号。
祷词响起时,数道淡金色光辉在他们周围扩散,有的落向前方士兵,有的则直接砸进亡灵群里,让最前排几具骷髅像被重锤抡中般当场散架。
随后,鞭笞者出动了。
这些疯子几乎是吼叫着冲出去的。
铁链、连枷、木槌、双手大棒和改造过的农具在空中乱舞,他们赤着半身或穿着破旧罩袍,皮肤上全是鞭痕、烙印和祈祷文字。
有人一边冲一边高喊西格玛之名,有人则大骂世界的堕落与审判将临。
换作平时,这场面很容易让正规军心生厌烦。
可当他们一头撞进亡灵阵线,把第一排骷髅硬生生砸碎时,谁也说不出风凉话了。
连枷抡过,白骨横飞。
锤头砸下,僵尸脑袋和肩膀一起塌陷。
有人被骨矛扎穿肋下,却像没感觉一样继续挥舞武器,直到把面前的亡灵打成一地碎块。
战斗牧师们紧跟其后,形成第二层杀伤。
神术加持下的战锤对亡灵伤害极大,每一击都带着对不洁之物的克制。
有些高阶牧师甚至能在近距离引发短促而炽烈的神圣震荡,将周围一圈低阶死者直接震散。
这一仗里,白狼骑士团和玫瑰骑士团都没有出手。
不是他们不愿战斗,而是指挥层有意保留这两支精锐。
白狼骑士需要作为机动反击力量,玫瑰骑士则要防备更高阶、更麻烦的亡灵单位和可能突入后方的死灵威胁。
面对这第一波正面消耗战,把他们过早投进去并不划算。
于是,前线最出风头的反而是西格玛教派。
鞭笞者和战斗牧师团打出了非常漂亮的战损比。
大片骷髅被砸碎、驱散、轰散在泥地上,前沿工事前很快堆起一层骨头和烂肉。
联军士兵一时间士气大振,甚至有人开始觉得,这条仓促构筑的防线也许真能撑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