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漩涡之中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昼夜。
这里的“光”与“暗”都和凡世不同,不依赖太阳升落,也不遵循任何一个种族能够轻易理解的时序。
奥苏安中央那道支撑世界命脉的伟大魔法构造,像一处被强行固定在现实与超现实夹层中的奇迹,它不断吞吐、撕扯、分流、净化、重组无穷无尽的魔法之风,把本该在凡世肆虐泛滥的混沌潮汐收束。
从极远处去看,它像一个倒卷的海眼。
在这颗风暴心脏深处,许多凡人世界根本无法想象的事情,正一遍遍发生。
比如神明互殴。
······
经过这么长时间,混沌四神其实早就意识到,艾维娜的灵魂并没有被祂们其中任何一位扣留。
这件事最初并不明朗。
艾维娜之死过于突然,灵魂碎裂的状态也相当特殊。
那一瞬间牵动的力量层级很高,死亡、信仰、神祇意志、魔法之风和某些更深层的命运波纹搅在一起,哪怕是混沌神祇,也没法像看凡人棋盘那样立刻把每个细节都看得一清二楚。
混沌四神彼此之间原本还有过怀疑。
纳垢怀疑是不是奸奇搞了什么花样。
奸奇则暗示色孽可能趁乱偷走了某些灵魂碎片。
恐虐对这种拐弯抹角的猜测一向不耐烦,但祂也不介意把可能的犯人先打一顿再说。
至于色孽,祂对如此有趣而激烈的情感余波确实很感兴趣,不过兴趣归兴趣,这并不意味着灵魂就在祂手上。
时间一长,祂们终究还是确认了真相。
艾维娜的灵魂不在祂们手里。
也不在任何一片混沌神域深处。
她被西格玛救进了大漩涡。
可就算知道了这一点,也丝毫不影响另外三神继续围殴奸奇。
因为在这件事上,奸奇实在太招打了。
······
西格玛为何会被困在天堂之风中?
这个问题,凡世神学家、教会高层和一些对古老秘辛略知一二的人都曾用各种方式猜测过。
是奸奇的阴谋与魔法,造就了那场长达千年以上的囚笼。
在很久以前,西格玛试图以更直接的方式持续干涉凡世,维持帝国秩序,甚至在更高层面上对抗混沌侵蚀。
可他最终被拖进了与天堂之风深度纠缠的状态里,被束在大漩涡的庞大结构中,像是坐上了一张无法轻易离席的王座。
这张王座极其强大。
也极其麻烦。
从某种意义上说,它让西格玛的力量在一个特定区域内膨胀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可从另一个角度看,它也把他钉在了那里。
每当诸神试图对凡世施加影响时,奸奇总能利用大漩涡、天堂之风和那层神性与现世之间本就难以稳定贯通的缝隙,顺手影响甚至屏蔽西格玛的力量。
这不是说西格玛完全无法显灵。
而是他的每一次干涉,都会遭遇额外阻拦、扭曲、延迟和噪声干扰。
于是凡世之中就出现了许多看起来很令人恼火的现象。
西格玛教派的祈祷有时能得到回应,有时却像石沉大海。
某些时刻,神迹明明快要落下,却偏偏晚了那么一点。
某些本该被立即纠正的灾厄,总在最糟糕的节点上发展到无法挽回。
很多凡人会把这种事理解为“神明也有其不可测的意志”,或是“西格玛在考验信徒”。
其实并不完全如此。
更多时候,问题在于他被拦住了。
被干扰了。
被奸奇那套令人恶心得想砸烂一切的阴谋学和魔法手段,从根子上卡住了伸向凡世的手。
这也是为什么,西格玛很多时候“显灵”总显得不够及时。
不是他不想。
是他每一次想动手,都会有人在那边使坏。
······
当然,世上很多事都有两面。
西格玛的力量想从大漩涡里伸出去很麻烦,换句话说,混沌四神若想把手直接探进大漩涡内,也得先过西格玛这一关。
而这件事,对四神来说显然不怎么愉快。
尤其是在艾维娜被带进来之后。
起初,祂们只是试探。
一点意志投射。
一束带着神性污染的注视。
一部分权柄触须,顺着混沌与魔法之风交织的裂缝慢慢探进来,想看看那个灵魂碎得那么厉害的人类少女到底还能不能救,想看看西格玛究竟在打什么算盘,想看看死亡之风为何会对她表现出那种异常的趋附性。
然后,祂们就被西格玛揍了。
结结实实的一顿揍。
这些年下来,西格玛与天堂之风的联系越来越深。
他未必是凡世天赋上最适合天堂之风的人,也未必最符合“天空、气象、雷霆、预言、神圣秩序”这些概念的纯魔法意义,但他待得太久了,久到天堂之风中的一大部分规律、流速、回响与结构都已将他视作某种不可分割的核心锚点。
只要还在大漩涡之中,西格玛就会非常强大。
强大到哪怕是混沌四神投射进来的化身与力量,也得挨上几锤再说。
那种战斗并不像凡世神话里描述得那么庄严,反而带着一种相当粗暴的直白。
奸奇的投影以千万羽翼和变幻不定的光焰化形,试图借法则与咒序编织陷阱,结果被西格玛抓着天堂之风凝成的雷霆战锤当头一通猛砸,直接把半数变化打散成漂浮的咒文碎屑。
纳垢的力量试图以腐化与衰朽污染这里,像一层层肥厚恶臭的脓云覆盖下来,西格玛便引动天空般广阔的清肃之力,将其连同那些污秽神性一起卷起、撕开,再摔回大漩涡边缘。
色孽投进来的幻艳与诱惑,则在这里遇到了非常糟糕的对象,西格玛对祂那套本就耐受度极高,真要说诱惑,帝国的诞生、凡世命运和千年不甘,早已把他的意志锤炼到近乎顽固。
于是色孽的许多试探还没来得及展开完整的美感和沉沦结构,就先被一锤子砸得像碎镜子似的四下乱飞。
恐虐相对最直接。
祂甚至不太在乎自己究竟是不是来探查的,很多时候探到最后就变成纯粹的狠狠打一架。
而这也恰好撞进了西格玛最想要的节奏里。
雷霆与血色意志在大漩涡深处正面冲突,轰得周围一圈风暴结构都发出震响。
恐虐喜欢这种简单粗暴的碰撞,西格玛也同样憋太久了,于是两边常常打得异常热闹。
但总体结果都差不多。
四神投射进来的自身投影与力量,全都被西格玛狠狠揍了一顿。
······
坦白说,西格玛对这种状态相当满意。
至少是最近这段时间以来,相当满意。
因为在此前那一千多年里,他实在憋得太狠了。
困在大漩涡中、困在天堂之风里,看得见凡世的灾难,却没法总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以足够强的方式伸手去纠正,那种感觉不只是普通的无奈,还有憋屈。
他看见帝国内斗。
看见边境崩坏。
看见信徒流血。
看见英雄倒下。
看见某些本来只差一步就能挽回的事,偏偏因为自己被拖住,只能眼睁睁滑向最坏的结局。
那是极其恼火、极其压抑的体验。
西格玛从来不是那种习惯于坐着忍耐的存在。
他是战士、征服者、开国之王、被举上神位的凡人英雄。
他的很多伟大品质都与主动、直接、意志强硬密切相关。
要让这样一个存在在千年里反复体验如此憋屈的处境,本身就足够折磨。
因此,现在能痛击四神,对西格玛来说简直像终于打开了一个宣泄口。
尤其是每次看到奸奇那副还想嘴硬的样子,他就更想再多砸几下。
······
艾维娜亲眼见过几次这种场面。
当然,“亲眼”在大漩涡中也是相对的说法。
她如今更多是以灵魂状态存在,感知并不完全等同于肉体生命时的视觉、听觉与触觉。
她能感觉到风,感觉到力量流经自身的方式,感觉到某种远比肉身感官更深层的触碰,意志的碰撞、法则的牵拉、神性与死亡之间的呼应。
但这并不妨碍她意识到,西格玛确实战得很开心。
有一次,西格玛甚至相当认真地建议她。
“你可以考虑长住在这里。”
艾维娜当时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为什么。
西格玛回答得理直气壮:“因为只要你在大漩涡,祂们就会不停地来试探,祂们不敢完全放着你不管,尤其是在发现你和死亡之风的联系越来越深之后,祂们一来,我就能继续揍祂们。”
说这话时,他的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久违的畅快。
若是放在凡世,这大概会让某些虔诚教士直接震撼到失语。
可艾维娜听完之后,居然并不觉得奇怪。
因为她很清楚,这位帝国之神近些年到底积了多少火气。
当然,这话也不全是玩笑。
从纯安全角度看,只要她待在大漩涡里,混沌四神确实很难拿她怎么样。
祂们若真想强行进来,就得先经过西格玛,还得面对大漩涡本身的庞大结构与约束,对神来说,这不是绝对不可突破的壁垒,但代价和麻烦都高得离谱。
更何况,艾维娜在这里并不是孤立无援。
死亡之风正在修复她。
而在修复的同时,它也逐渐变成她的力量。
死亡之风,沙许,本就是八风之中极其特殊的一支。
它与终结、安眠、衰朽、灵魂、墓地和最后归宿相连。
对凡俗世界来说,它常常令人敬而远之;对死灵法师来说,它是被扭曲和窃用的力量源泉;对莫尔教派等真正尊重死亡秩序的存在来说,它又是必须被谨慎对待的神圣之风。
而现在,这股风正在环绕艾维娜。
艾维娜先前所承受的伤害,不只是破碎那么简单。
换作普通人,早已彻底散尽,连成为游魂的资格都未必还有。
能把她救回来,靠的本就是神明层面的插手。
而死亡之风对她的修补,更像是在按某种更宏大的模版,重新确认她与“死亡”的关系。
这使她逐渐发生改变。
她依然是艾维娜。
与此同时,她也开始具备某种更特殊的性质,她在一点点向死亡之风本身靠近。
这是力量。
也是一种新身份的预兆。
可惜,目前这种力量的使用仍受限于大漩涡的环境。
如果艾维娜离开大漩涡,回到凡世,那么她能够调动的死亡之风力量就不会太多。
不是因为她不配,而是因为大漩涡之外的世界,死亡之风并不是围着她转的。
它要流经墓地、战场、亡魂、死亡仪式和魔法秩序,受制于无数因素,也会被纳迦什那样的恐怖存在强行争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