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是出于什么悲壮的“弱者联盟”精神。
纯粹是因为,疫病氏族虽然在衰弱,但体量还在,瘟疫与祭司体系还在,最重要的是——他们此刻最有动机,也最有理由去接纳这些小氏族。
毕竟只要能多一批可消耗兵力、多几条外围掩体、多一层能够挡在前面的肉盾,疫病氏族就还能喘一口气。
双方一拍即合。
于是,在魔都的边缘区、瘟疫坑、垃圾巢、废旧工坊群和次级通道带,一种极不稳定、却足够危险的抱团联盟慢慢成形。
······
帝国历一八四五年,当弗拉德尚未成功清剿阿尔道夫地下城、帝国与矮人的围猎还在地表与浅层地下逐步推进的时候,斯卡文魔都内部,第二次斯卡文内战终于爆发。
没有什么庄严的宣战仪式。
没有使者。
没有最后通牒。
只有一连串几乎同时发生的背刺、爆炸、放毒、袭巢和通道崩塌。
最先出问题的,是一条连接疫病氏族外围瘟疫坑与下层物资巢的主通路。
史库里安插在其中的一名次级代理鼠,在约定好的时间引爆了预埋次元石装药。
整条通路瞬间坍塌,不仅把疫病氏族的一批物资与病原样本埋在下面,还直接截断了他们与数个小氏族支巢的补给联系。
接着,摩斯氏族的战团从三条备用通道突入,干掉了还没从坍塌和毒雾中反应过来的守军。
与此同时,腐化氏族在另一片低湿区域释放了经过处理的污染气体,让疫病氏族以为自己后方出现了某种失控瘟疫,结果大量祭司和腐烂工匠被迫回撤,进一步削弱了前线防御。
而史库里自己的工程武装,则在混乱真正蔓延开来之后,精准地切入几处最关键的节点:工坊供能管线、储备次元石仓、主巢与外围祭司区之间的升降井、以及数条一旦失守就会导致大片区域瘫痪的运输廊道。
这不是乱打。
而是一次筹划已久的系统性绞杀。
于是,一夜之间,魔都的局势彻底失控。
疫病氏族开始反扑。
那些原本还在抱团观望的小氏族,也被迫真正下场。
因为一旦他们不动,外围巢区就会先一步被史库里盟友切干净。
于是,地底战争像被瞬间点燃的毒火一样蔓延开来。
瘟疫烟雾与次元石爆炸交织在一起。
污水渠中漂浮着带病尸体和断裂器械。
本就肮脏混乱的鼠人巢都,变得比过去更加像一场正在腐烂的噩梦。
······
地表上的战争再残酷,也往往至少还讲究阵线、补给、行军与一定程度上的组织逻辑。
可斯卡文内战不是。
它是一场彻底发生在同一套地下结构里的绞肉机。
没有清晰前线,没有稳定后方,甚至连昨日的盟友、今日的邻居巢穴,明日都可能因一条通道的归属问题干你一刀。
这种战争,对鼠人来说反而最熟悉。
他们生来就擅长这个。
也因此,他们杀得格外高效。
有的巢穴在睡梦中被毒气灌满。
有的祭司集会被假借盟约的爆裂器械炸成肉汤。
有的通道明明前一刻还在运粮,后一刻就塌成无底深坑,把整队士兵和奴隶全吞下去。
还有更多时候,战争根本不像战争,而像一场不断扩散的瘟疫。
可即便混乱如此,仍然能看出明显的结构趋势。
史库里,正在变强。
疫病氏族,正在流血。
而那些围着疫病氏族抱团的小氏族,则像一层层耗材般被迅速磨掉。
但问题是,史库里自己也不是毫无损失。
因为这场内战比他们预想中烧得更快,也更失控。
那些原本以为只要背刺疫病氏族就能分肉的盟友氏族,很快也暴露出自己的贪婪本性。
他们听史库里的话,是因为能跟着吃肉,可当他们发现史库里吃得最多、掌控也越来越强时,某些不该有的心思自然也冒了出来。
换句话说,史库里在掀桌的同时,也把整个桌面变得更危险了。
因为就在斯卡文魔都内部内战的同时,弗拉德对帝国境内鼠人的清剿,也在继续推进。
阿尔道夫地下城仍未完全拿下。
帝国和矮人的军势虽然可怕,可真要清理这等规模的地下城,也不可能一蹴而就。
但清剿带来的压力却实实在在。
尤其是对那些原本趁史库里收缩、跑去捡漏的氏族来说,更是灾难。
他们没有史库里的底蕴,没有伊克特那样的天才工程术士,也没有提前做好战略回撤的脑子。
他们是在权力真空里冲进去、企图捞一笔的投机者,如今自然最先被帝国和矮人的铁锤砸在脸上。
这些氏族被打得越惨,魔都里的史库里高层就越明白,自己当初的收缩判断是对的。
但同时,他们也越来越清楚一件事:
弗拉德不会停。
这位吸血鬼皇帝不是打一场示威战就算了,他是真打算把帝国境内的鼠巢一座座挖干净。
而这一现实,进一步加剧了斯卡文内部的资源恐慌。
更多逃窜回魔都的氏族残兵开始涌入。
更多被地表打残的小氏族要求保护、要求资源、要求地盘。
更多关于“谁该为阿尔道夫的失败负责”“谁把史库里退出来的地盘搞丢了”“谁该承担下一轮人类与矮人地底推进的主防线”的争执,在魔都议会与氏族巢区之间不断爆炸。
如此一来,第二次斯卡文内战便不再只是一个局部权力冲突。
它开始演化成一场全面性的、涉及鼠人内部权力结构与对外生存空间的总崩坏。
可即便如此,这场地下内战也还不是此时世界上最可怕的动荡。
因为在更遥远的南方,阿克汉也已经在他的黑塔中沉寂了太久。
······
白银尖顶之战后,阿克汉的沉寂并不意味着虚弱到不能动。
而更像一条老毒蛇在阴影里重新盘起身子。
那一战,他没有守住白银尖顶。
这点无可辩驳。
面对矮人、卡莉达、涅芙瑞塔、弗拉德以及艾维娜的大军联手,他最终还是被赶了出来。
那场失败不仅损失了战略据点,也极大打乱了他的节奏和原本一系列循序渐进的亡灵布置。
而在更糟糕的时候,他还因为试图对梁佳下手,直接撞上了龙帝。
那几乎是一次毫无悬念的毒打。
以阿克汉的性格,他当然不会愿意承认自己战败,可若从结果看,那场交锋确实把他打得相当凄惨。
若换成一般的亡灵巫师,恐怕早就灰都不剩了。
不过阿克汉在最后的谈判环节里,哪怕整体局面已经极度不利,他依旧为自己争取到了所能接受的最低限度条件。
这个“最低限度”,对别人来说也许已经算失败得不能再失败。
对阿克汉来说,却是活路。
他带走了剩下的那些从白银尖顶夺来的、原本属于涅芙瑞塔的高级亡灵。
此外,他还带走了大量珍贵的魔法物品与材料。
而这,才是真正关键的东西。
因为对阿克汉来说,战争中的兵力损失是可以慢慢补的。
材料和仪式条件,才是不能轻易错过的核心。
在返回阿拉比的途中,他遭遇了赛特拉本人亲自带队的奇袭。
这不是偶遇。
而是赛特拉蓄意已久的截杀。
虽然与阿克汉达成过脆弱的停战协议,但就像阿克汉从来没有停止过对尼赫喀拉的渗透一样,诸王之王也从来没有把这份协议当回事。
他只在乎结果。
而杀阿克汉,或者至少干掉阿克汉带回去的那些东西,本身就是最符合尼赫喀拉利益的行动。
于是,那些宝贵的高级亡灵再次伤亡近半。
许多本可用于未来更大规模亡灵作战的精锐单位,在黄沙与古墓王战车的碾压下化为碎骨和破损残骸。
可即便如此,最关键的魔法材料却大多保存了下来。
阿克汉在最危险的时候,依然优先保住了这些。
这并不奇怪。
因为只要这些材料还在,他就还能驱动黑色金字塔。
只要黑色金字塔还能被重新激活,他就还能开启他主人——纳迦什——的再一次复活仪式。
对阿克汉来说,这才是一切的真正目的。
其他都只是过程中的消耗。
于是,在回到阿克汉黑塔之后,他开始长时间沉寂。
黑塔外风沙如旧。
阿克汉本人则像彻底消失了一样,不再频繁出手,不再轻易显露行踪。
可任何真正了解亡灵魔法的人都知道,阿克汉这种存在,一旦安静下来,往往意味着他正在做更可怕的准备。
而事实也正是如此。
有了那些自白银尖顶带出的珍贵材料,他终于可以重新驱动黑色金字塔的某些核心机能。
虽然不能完全恢复巅峰,也不能毫无阻碍地直接召回纳迦什,但他可以把那座象征着死亡与亵渎极致的巨构重新接入整个地区的魔法之风中。
黑色金字塔开始苏醒。
或者说,它周边的魔法流动,开始出现前所未有的躁动。
整个尼赫喀拉与阿拉比,只要是稍微有点感知力的人,都能清楚地看到这种变化。
天空里的魔法之风开始扭曲。
沙海上空常常会浮现出不正常的光晕和阴影。
夜色变得更沉,白昼则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苍白感。
甚至连普通凡人都能本能察觉出不对劲:牲口焦躁、井水发冷、旧墓边缘有奇怪的响动、某些本不该自己开的石门会在风中轻轻震颤。
所有人都明白,某个极其糟糕的东西正在酝酿。
某个曾将这片曾经富饶无比的土地,彻底变成今日死地的怪物,又在尝试复活了。
赛特拉当然不能容忍这一点。
他不仅不能容忍,甚至可以说,在整个旧世界所有知道纳迦什意味着什么的存在中,赛特拉大概是最不能接受这一可能性的人之一。
因为尼赫喀拉是他的国。
哪怕如今只剩古墓、黄沙与死者。
它依然是他的国。
而纳迦什,是将这片国度从辉煌王朝拖入永久创伤的元凶。
他是灾变本身。
是玷污了死亡秩序、把尼赫喀拉从文明和荣光中拖入亵渎深渊的原初祸首。
赛特拉可以容忍诸王争斗。
可以容忍荒漠、衰败、时间和王朝断裂。
甚至可以容忍一些别的亡灵领主在自己视线边缘蹦跶一阵。
唯独不能容忍纳迦什回来。
因为只要那东西回来,就意味着尼赫喀拉将再次被践踏,整个旧世界也会被拉入更深层次的死亡浪潮中。
而这不仅仅是赛特拉的问题。
整个旧世界,也不能容忍。
赛特拉终于开始大规模集结他的军势。
当赛特拉的意志穿过沙海,传达到一座又一座古墓与王陵时,那些沉睡已久的尼赫喀拉军团便重新站起。
先苏醒的是最古老、也最忠诚的守卫。
古墓守卫们从长眠中睁开眼,披上尘封已久却依然庄严的甲胄,拿起古老王朝锻造的长兵与大剑。
他们的动作起初缓慢,像一具具刚从千年睡梦中挣脱的石像;可当王命真正落下时,那种迟滞便迅速被纪律与古老服从所取代。
接着是战车。
大批大批的古墓战车从半埋在黄沙中的车库和石窟里被重新推出。
车轮被装复,缰绳重新拉紧,骨马被唤醒,镶金的刀刃在日光下泛着冰冷而古老的辉光。
然后是弓兵方阵、长矛步兵、持盾骷髅军团、石像守卫,以及那些平日里被视作王权象征、只有在真正大战时才会被唤起的巨大构装体。
整片沙漠都仿佛活了过来。
不,是死者重新动了起来。
一座座金字塔下方的大门开启。
陵墓中的祭司们燃起古老仪式之火。
刻着王朝纹章的旗帜在热风中张开,布面虽古老,却仍保留着不可侵犯的威严。
祭司与书记官开始重新清点兵籍。
有些王陵中沉睡的古墓王被唤醒,他们带着自己的封臣、卫队和战车,接受赛特拉的总召。
还有一些更偏远的古老墓葬,也在接到消息后开始松动。
那些本来已经不再关心外界纷争的死者领主,在得知纳迦什的复活仪式又开始了这一事实后,几乎没有太多选择余地。
因为这不是普通政治冲突。
这是死敌归来。
对整个尼赫喀拉而言,这件事的优先级,足以压倒绝大多数旧怨与王朝矛盾。
赛特拉本人,便立于这支大军之上。
他并不需要像凡人将军那样用激昂言辞去鼓舞士气。
他本身就是士气。
他是尼赫喀拉曾经最伟大、也最不可动摇的王。
是死后依然保持王者意志的存在。
当他驾车巡视那一列列重新苏醒的军势时,无需任何夸张动作,只需站在那里,整片军阵都会自然收紧、肃立、归于秩序。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纳迦什意味着什么。
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一战不能拖。
与此同时,阿克汉黑塔中的准备也已接近关键阶段。
阿克汉当然知道赛特拉在集结。
事实上,他从不怀疑赛特拉一定会来。
甚至某种程度上,他本来就在等赛特拉来。
因为只要赛特拉动了,整个尼赫喀拉的注意力就都会被牵到南方。
只要诸王之王的大军离开某些墓区与古城,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古老遗迹、散落势力和对纳迦什抱有隐秘野心的家伙,也就更容易被卷进来。
对阿克汉来说,仪式并不一定必须在绝对安静中进行。
混乱,有时候反而更有利。
尤其是当这份混乱足够大,足够把所有人的视线都拽过去时。
黑色金字塔周围的魔法之风,正越来越活跃。
高空中常常盘旋着不正常的黑影,像是某种巨大的、无形的东西正在缓缓苏醒。地面上的符文阵列不断被调整、修补、激活,一批批珍贵材料被投入其中,构成一座足以撬动世界死亡权柄的可怕机器。
阿克汉站在高处,俯视那些流动的魔法。
他知道自己手里的条件仍称不上完美。
高级亡灵损失了太多。
白银尖顶未能守住。
途中又挨了赛特拉一刀,底牌因此少了一层。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握住了最核心的东西。
黑色金字塔可以启动了。
纳迦什即将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