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托尼亚,是骑士的王国。
这是旧世界几乎所有人都承认的事实。
如果说帝国以庞杂、坚韧和混乱中依然能维持的组织力著称,群山王国以古老、固执与钢铁铸成的荣耀闻名,精灵则总在优雅、神秘与超凡之间保持着令人又羡又恨的距离,那么巴托尼亚最鲜明、最无法替代的标签,就是骑士。
整个国家,从上到下、从制度到文化、从宗教到战争、从童年教育到死亡后的追思,几乎一切权力、荣誉与价值判断,都围绕着骑士体系来构建。
在巴托尼亚,骑士不是一个兵种名称。
骑士,是一种身份。
是一种政治权力。
是一种宗教合法性。
是一种社会秩序本身。
你若要理解这个国家,就不能只看它的军队,更要看它是如何让一整个国家的人,心甘情愿,或者至少表面上心甘情愿地相信:这个世界本就该由骑士来统治。
而这套体系,确实有它极为迷人、也极为强大的地方。
······
在巴托尼亚的上层叙事里,骑士首先是侍奉湖神仙女的人。
这是巴托尼亚一切神圣性的根源。
在帝国的许多教士和学者眼中,湖神仙女的信仰带着浓重的地方性、神秘性,甚至有点难以被他们那套较为成体系的神学语言彻底解释清楚。
有人认为那是古老精灵遗留的影子,有人认为那是某种真正的神性化身,也有人觉得那只是巴托尼亚传统、自然魔法与信仰崇拜长期混合后的特殊显现。
但不管外界如何猜测,在巴托尼亚人自己心中,湖神仙女就是他们的庇护者。
她赐予国王合法性。
她见证骑士誓言。
她引导圣杯之路。
她通过梦、圣泉、迷雾和启示,把凡人的忠诚、勇武与谦卑筛选出来,再将超越常人的力量与荣耀赐予最虔诚者。
所以,巴托尼亚的骑士不仅要会战斗,更要信仰湖神仙女。
这不是可有可无的修饰。
而是根基。
若没有她,这套骑士体系仍可能存在,但就会少掉最关键的那层神圣正当性。
而一旦有了她,巴托尼亚的骑士制度便不再只是贵族垄断武力与土地那么简单,而是被某种更高存在亲自认可、并通过奇迹不断加固的秩序。
······
不过,只信神还不够。
巴托尼亚的骑士,还必须恪守骑士美德。
这是他们和一般贵族、一般军人、一般领主区分开来的第二层关键。
所谓骑士美德,概括起来,是勇气、忠诚、谦恭、怜悯、公正、慷慨、荣誉。
这七项美德贯穿了一名巴托尼亚骑士的一生。
从少年接受侍从训练开始,到发下最初誓言,再到拥有封地、追寻圣杯、最终成为圣杯骑士,乃至老去、战死、被写进家族歌谣和修道院记录,这七项美德始终是他们判断自身与彼此的标准。
而且,这些标准并不只是空话。
这是巴托尼亚最特别、也最难以简单讽刺的地方之一。
他们不是像许多国家的贵族那样,嘴上挂着荣誉与正义,实际盘算的永远只是钱粮、婚约和地盘。
巴托尼亚骑士当然也在乎这些世俗的东西——而且非常在乎——但与此同时,他们又是真的发自内心相信自己正在遵循一套高贵而神圣的生活准则。
更重要的是,这种相信,不只是主观认知。
它还和超自然现实挂钩。
湖神仙女的赐福,并不是一个虚无飘渺、永远无法验证的概念。
若一位骑士在誓言和美德上出了大问题,他身上与女神有关的祝福、灵光、感应,往往真的会出现变化。
换句话说,在巴托尼亚,伪装成虔诚高贵的骑士这件事,不是完全做不到,但很难长久瞒过所有人,尤其瞒不过那些真正接近圣杯传统的人。
这就导致了一个非常奇妙、也非常让外人复杂的结果:
巴托尼亚骑士们往往并不虚伪。
至少,在他们认为自己所遵循的那些核心价值上,并不虚伪。
······
而这套价值体系,是通过一整套完整的人生阶段来塑造的。
巴托尼亚所有贵族,包括那些世袭贵族,几乎都要从少年时期就接受侍从训练。
有些地方,这训练从七八岁就开始了。
少年会被送往父辈领主、家族盟友,或更高级别的贵族门下,学习骑乘、持盾、使剑、礼仪、狩猎、宗教、家族谱系、战场纪律,以及最重要的······如何成为一个骑士。
这不是单纯的武艺教育。
更像一种人格和身份的重塑。
侍从不只是学打仗,还要学会服侍、学会忍耐、学会把自己的傲气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内,学会在宴会和朝会中站在哪里、说什么话、何时跪下、何时拔剑、何时沉默。
如果说帝国贵族的孩子更多是在学如何成为一名领主、军官或者政治参与者,那么巴托尼亚贵族的孩子,首先是在学如何成为“骑士”。
别的都可以靠后。
骑士身份本身优先。
当他们成年之后,便会作为侍从骑士发下誓言,正式进入骑士体系的第一阶段:
侠义骑士。
······
侠义骑士,是巴托尼亚最鲜活、也最接近人们浪漫想象的一群人。
他们年轻,热血,自尊心强,渴望荣耀,渴望功勋,渴望在比武大会、边境冲突、森林剿匪、对混沌怪物的突袭中证明自己。
他们的盔甲常常还带着家族旧制的痕迹,披风颜色鲜亮,纹章画得认真而夸张,仿佛生怕别人看不见他是哪一家的后辈、怀揣着怎样的野心。
他们的装备良莠不齐。
大贵族子弟可能拥有相当优良的护具、战马和随从,链甲、板片、盾牌、马铠都像样,甚至连备用武器和旅行马都配得起。
这样的年轻骑士出场时,往往自带一种让人一眼就看得出“前途无量”的气派。
而寒门出身,或者家族早已衰落的侠义骑士,就要寒酸得多。
他们可能一身盔甲东拼西凑,祖父传下来的胸甲、叔父借来的头盔、在某次比武大会赢来的马刺,再加上一把并不算太新的剑,才勉强拼出一套能上场的行头。
至于战马,有时给自己配一匹不太驽劣的坐骑,就已经很费力了。(一想到震旦家家户户都有马,就显得巴托老爷很小丑了)
可不管贫富,他们在身份上都已经是骑士。
而只要是骑士,就要遵从骑士誓言。
这意味着,他们必须保持勇敢。
必须在战场上无畏奋战。
必须正面回应荣誉的召唤。
也必须,在特定情况下,不能拒绝敌方发出的单挑挑战。
这在帝国人和一些更重实际的将领看来,几乎是有点愚蠢的。
可在巴托尼亚骑士的世界观里,这恰恰是证明自己配得上“骑士”这个词的关键部分。
一个总在计算利害、总想着避开风险、总不愿在众目睽睽下为荣誉出头的人,就算活得再久、打赢再多仗,也很难被巴托尼亚社会真正视作高贵骑士。
所以,侠义骑士往往冲得最猛。
他们也最需要功勋。
因为在这一阶段,他们需要追随领主建立功绩,以给自己争取继承封地的权力;又或者,若家中本来无地可分,便只能凭借功勋、婚姻、服务和一场场冒险,为自己争取获赐封地与爵位的机会。
他们是巴托尼亚最躁动的那层钢铁浪花。
每一位侠义骑士,都像是在向未来赌命。
赌自己不会死在下一场冲锋里。
赌自己能在活着的时候,踏进更高一级的骑士阶层。
······
而当一位骑士真正拥有了封地与爵位,他的人生便进入了第二阶段。
王国骑士。
这是巴托尼亚骑士体系真正的中坚。
比起侠义骑士的炽热与锋芒,王国骑士显然更加沉稳、老练,也更像统治者。
他们拥有了封地。
于是,装备和后勤都自然而然上了一个台阶。
他们不再只是带着家族期望上战场的年轻人,而是有庄园、有村庄、有产出、有义务,也有追随者的人。
他们开始拥有自己的侍从。
他们拥有能随其出征的扈从、仆役、马夫、弓手、征召兵和农奴队伍。
他们需要考虑的不再只是下一场比武和下一次战功,而是今年地租收多少、桥修不修、邻地争端怎么处置、自己该响应哪位公爵的号召、又该在国王面前如何表现。
相较于侠义骑士,王国骑士往往没有那么喜欢做出一眼就让人血脉偾张的冒险行为。
他们知道战争的本质有多脏。
他们是巴托尼亚大大小小公国、男爵领、边境堡垒、河谷与林地间的实际支柱。
没有他们,巴托尼亚就只是一个美丽但空心的童话壳子。
······
而在这一阶段,骑士其实已经有选择了。
他们可以暂时不发下下一阶段的誓言。
也就是说,他们完全可以作为一个世俗领主,把这一辈子安安稳稳地过下去。
打打仗。
收收税。
生几个孩子。
参加几次朝会和比武。
在年老时成为家族后辈眼中严厉而体面的祖父。
这并不丢人。
甚至可以说,这是许多正常贵族最合理的生活路线。
但问题在于,巴托尼亚不是一个普通国家。
它的上层价值体系,从来都不仅仅满足于做一个合格领主这么简单。
在这里,真正顶级的荣耀,永远在更高的地方。
在圣杯。
因此,绝大多数王国骑士,心中仍然渴望追寻圣杯。
这种渴望未必会在他们刚获封时立刻压过一切。
有的人会先经营几年领地。
有的人会先完成婚姻与继承安排。
有的人会等孩子稍稍长大、有弟弟能接管封地,或者等自己在世俗层面把必须负的责任理顺。
然后,某一天,他们会得到湖神仙女的梦中启示。
梦境可能模糊,可能神秘,也可能直白得令人战栗。
但只要那启示来了,真正虔诚的王国骑士,大多不会装作没看见。
于是,他们会自愿放弃封地、财富与家族羁绊,踏上求索之旅。
这一刻,他们便成为探险骑士。
······
探险骑士,是巴托尼亚整个骑士体系中最浪漫、也最残酷的一环。
因为在这一步开始,骑士不再只是一个领主、一个战士、一个世俗贵族。
他开始变成某种意义上的朝圣者、苦修者和传奇候选人。
发下求索誓言之后,探险骑士必须遵守比以往更严苛的规则。
他们发誓不在同一地点留宿两晚。
发誓终生漂泊,穿行于巴托尼亚、帝国、埃斯塔利亚、提利尔、边境亲王领,甚至更远方的荒原、山脉、废墟与异国国度。
他们要猎杀魔物。
斩除混沌。
完成女神降下的十二重试炼。
他们不得再使用骑枪,而改用双手巨剑。
这是一个非常有象征意义的变化。
因为骑枪是典型的骑士战场武器,是冲锋、阵列、家族荣誉和贵族战争的象征。
而双手巨剑,则更像是一个人面对荒野、怪物、黑暗与试炼时必须凭自身去握住的东西。
从王国骑士到探险骑士,这不仅仅是战术更换那么简单。
这是一种人生重心的转变。
他们不再主要为领地和世俗秩序而战,
而是为一个更高、更不可测的目标而活。
探险骑士往往实力强劲。
经历过侠义骑士时期的冲锋与争功,经历过王国骑士时期的战争、统治与沉淀之后,凡是还能踏上求索之路的人,基本都已经是精锐中的精锐。
每一个探险骑士,都站在成为传奇的边缘。
他们中的许多人,本就足以在帝国担任名震一方的骑士领主,在巴托尼亚也有资格成为某位公爵麾下的重要封臣。
可他们偏偏放弃了这一切,只为了去追那一个极少数人才看得见终点的圣杯梦。
听起来很美。
实际极惨。
因为九成,甚至更多的探险骑士,最终都会死在路上。
他们会死于荒野。
死于怪物。
死于黑暗势力。
死于混沌信徒、绿皮埋伏、吸血鬼古堡、野兽人兽径、鼠人暗道、北地冰雪、阿拉比沙海、恶毒沼泽或某个无人知晓名字的远方废墟。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至死都没有归国。
没有歌谣。
没有葬礼。
甚至没有一块写着名字的墓碑。
他们只是消失在了求索途中。
而这,也正是圣杯骑士为何如此稀少、如此令人敬畏的原因。
······
因为只有极少数人,能真正通过全部试炼。
他们会在某一片迷雾湖畔,遇见绿骑士。
那是巴托尼亚传说中最神秘、也最让人敬畏的存在之一。
有人说他是第一位圣杯骑士的亡魂,有人说他是湖神仙女亲自塑造出来的守门人,也有人说他本身就是巴托尼亚骑士精神的超自然具现。
总之,他会在那里。
沉默。
强大。
不容欺瞒。
而真正走到最后的探险骑士,必须击败他······或者更准确些,必须通过他的认可与考验。
然后,才能面见湖中女神。
饮下圣杯圣水。
完成蜕变。
发下圣杯誓言。
自此,成为圣杯骑士。
······
圣杯骑士,是巴托尼亚整个国家最接近神话的一群人。
他们得到了女神赐福。
成为圣杯骑士之后,他们的寿命与力量都会获得成长。
他们的肉身受到女神祝福,恢复能力更强。
在战斗中,他们对邪恶生物造成的伤害,也会带上神圣杀伤。
亡灵、恶魔、受混沌污染的怪物,往往对这种力量格外敏感。
于是,圣杯骑士便成了巴托尼亚真正的超凡中坚。
数量极少。
地位极高。
威望极重。
一个正常的巴托尼亚公国,也未必有几位真正意义上的圣杯骑士常驻。
但只要他们在,整个领地的宗教与军事气氛便会立刻不同。
那是活着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