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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骑士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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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综观一名巴托尼亚骑士的一生,你会发现,他几乎始终生活在某种叙事里。

  一个关于勇气、忠诚、谦恭、怜悯、公正、慷慨、荣誉的叙事里。

  而若你只看巴托尼亚王国的上层,只看那些纹章鲜明的旗帜、湖边修道院、晨雾中的城堡、披甲列阵的王国骑士、圣杯骑士在晚祷中的背影、比武大会上阳光下闪闪发亮的骑枪与披风,那么你确实会看到一个极具童话色彩的王国。

  一个仿佛从骑士小说中直接走出来的地方。

  连它的战争都带着传奇感。

  号角、誓言、单挑、荣誉、圣旗、湖神仙女的眷顾,和那些即使明知可能战死也依然要策马冲向巨兽与邪魔的骑士。

  没有哪个吟游诗人会不喜欢这样的国家。

  也没有哪个天真的贵族少年,不会曾梦想过自己属于这样的世界。

  可问题是,只要把目光往下移。

  再往下移一点。

  穿过那些厅堂、纹章和圣歌,看向田地、磨坊、泥路、猪圈、谷仓和冬天会漏风的草顶棚屋,你就会发现另一个巴托尼亚。

  一个支撑着这个童话王国真正运转的巴托尼亚。

  农奴的巴托尼亚。

  ······

  支撑那些勇敢无畏的骑士,能够毫无顾忌地去追寻荣耀、发誓、比武、作战、求圣杯、离家漂泊乃至一去不返的,并不是某种凭空而来的神恩。

  而是无数农奴。

  他们耕地。

  他们纳税。

  他们修路。

  他们在战争时被征召成最廉价的步兵、弓兵、搬运工和尸体制造者。

  他们用一生去填补骑士制度那看似神圣、实则昂贵得惊人的全部成本。

  而他们自己,几乎从不被允许进入这套荣耀叙事的核心。

  艾维娜一直愿意承认,巴托尼亚骑士们具备他们所遵循的骑士美德中的大部分。

  这不是嘲讽。

  也不是出于外交礼貌说的场面话。

  而是一个相对冷静的判断。

  相较于中古旧世界的大多数人,巴托尼亚骑士这个集体的平均道德,真的已经接近圣人了。

  是的,近似圣人。

  只要横向比较一下帝国某些贪婪无能的世俗贵族、边境亲王领一堆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强盗领主、提利尔那些充满背刺艺术的城邦雇佣军政治、某些北方蛮王毫无诚信的作风,你就会明白,巴托尼亚骑士们那套真心诚意地追求荣誉、勇气、忠诚、公正的平均精神状态,已经非常难得了。

  他们不是完人。

  但平均道德水平,确实高。

  问题在于······

  唯独“怜悯”这项美德,让艾维娜感到一种近乎刺眼的讽刺。

  ······

  在巴托尼亚的骑士教义中,怜悯不仅是对弱者、败者、妇孺与虔诚信众的温和态度,也包括对治下子民的怜悯。

  这项美德甚至有一个听起来相当动人的展开方向:

  体恤黎民的美德。

  只看字面,简直无可挑剔。

  一个高贵勇敢的骑士,不仅要在战场上无畏,在殿堂中守礼,在誓言上忠诚,还要体恤治下百姓,这岂不正是理想化的善政领主形象?

  可问题是······

  这些被认为拥有这种美德的王国骑士们,真的有这种美德吗?

  答案很复杂。

  但至少在艾维娜看来,大多数时候,这份“怜悯”并不像他们自己认为的那样神圣。

  ······

  巴托尼亚的土地,本就极其肥沃。

  这不是神话。

  也不是巴托尼亚人自吹自擂的乡土骄傲。

  在古老年代,那片土地曾是精灵的殖民地与经营区域。

  后来精灵被矮人驱逐回奥苏安之后,留下来的土地依旧保持着优异的自然条件。

  河谷、丘陵、平原、林地边缘与湿润气候,使得巴托尼亚具备旧世界人类诸国中最优越的农业底子之一。

  受限于农业技术水平和工具效率,巴托尼亚农田的单位产量当然谈不上夸张到超越时代规律。

  但即便如此,它依然比旧世界任何一个人类势力的土地都要更高产。

  帝国有些地方土壤不错,但战争太多、魔法污染太重、野兽人和绿皮袭扰太频繁。

  提利尔和埃斯塔利亚某些地方也能出好庄稼,但地形割裂且政治环境太碎。

  只有巴托尼亚,既有天然肥沃的底子,又有长期由骑士秩序维持的稳定封地格局。

  按理说,这样的地方,农民的日子至少不该太差。

  可现实恰恰相反。

  帝国的农民,在没有被征兵、没有遭遇战乱、没有碰上特别贪婪的领主重税时,通常是可以养活自己的。

  平时,甚至还能有些业余休闲:酿点酒,参加村祭,修个小棚,冬天打打牌、讲讲故事、帮教堂做些活计。

  他们当然苦。

  但那是一种“勉强维持生计”的苦。

  而巴托尼亚的农奴,濒临饿死,反而才是常态。

  ······

  这一点,在艾维娜前世的网络讨论里,常常被拿来当笑话讲。

  最著名的一种说法是:巴托尼亚骑士老爷收税十税九,农奴剩下的一成还要献给女神。

  听起来像夸张段子。

  可问题在于,这并不只是段子。

  它非常接近事实。

  大部分巴托尼亚骑士,确实会收九成重税。

  然后,再从中退回给农奴一部分质量很差、保存不佳,甚至有些发霉变质的粮食。

  于是,一个巴托尼亚农奴忙活一年,最后真正能拿来养活自己和家人的,往往只有那一成收成,以及这些“被骑士老爷慈悲退回”的东西。

  少数骑士可能会把税率降到六成、七成。

  这在巴托尼亚甚至会被视作某种颇值得传扬的仁善行为。

  但这只是少数骑士的个人选择,而不是王国层面的法定税率改善。

  换句话说,“只收六七成税”这件事,在巴托尼亚居然能算贤德。

  可若放到帝国,那已经足以逼反绝大多数农民了。

  艾维娜每次想到这里,都很难不觉得荒谬。

  因为巴托尼亚骑士们是真心觉得,这没什么问题。

  ······

  而这,正是最讽刺的地方。

  他们并不虚伪。

  如果他们在骑士美德上存在明显的自我欺骗与伪装,湖神仙女的赐福是会有变化的。

  但巴托尼亚骑士们并没有这种普遍性的赐福减弱。

  这意味着,他们对自己“体恤黎民”的理解,是发自内心相信的。

  而他们所谓的“体恤黎民”,常常体现为以下几种方式:

  比如,在农奴快要饿死的时候,发放一些这些农奴自己劳动所得的粮食,让他们勉强活下去。

  比如,在征召步兵上战场时,稍微少骂几句、少抽几鞭子、允许他们在战后多分一点面包残渣。

  比如,在灾年时从自家仓库里拿出一小部分粮食赈济村庄,然后被吟游诗人和修士夸赞“真是位心怀怜悯的好骑士”。

  更离谱的是,在许多骑士看来,那些快要饿死的农奴之所以活得那么艰难,很大程度上还是因为他们自己懒惰、愚钝、不够感恩、不懂得珍惜领主的庇护。

  这不是说巴托尼亚骑士们人人都以折磨农奴为乐。

  并不是。

  恰恰相反,很多骑士平日里对农奴甚至称得上“宽和”。

  问题在于,他们发自内心地觉得,十税九是自己应得的,是合理的,是自然秩序的一部分。

  他们觉得农奴天生就低人一等。

  农奴是他们的财富。

  是他们封地的一部分。

  是可以被保护、也理所当然该被支配的资源。

  于是在这种前提下,所谓“怜悯”,便成了一种极其畸形的温柔。

  就像有人把你的九成口粮拿走,然后在你饿得快死时,施舍你一点发霉面包,还真心觉得自己仁慈。

  最可怕的是,他不是装的。

  他是真的这么想。

  ······

  这正是艾维娜对巴托尼亚最深层的不适之一。

  她并不是站在某个现代道德高地上,全盘否定封建秩序。

  她自己也是封建领主。

  而且是一个相当成功的封建领主。

  她很清楚,自己剥削领民的行为,在本质上和那些骑士老爷并没有差别。

  领主吃租税,领主征役,领主要靠他人的劳动维系自己的武装、宫廷、政治网络与战争能力。

  这件事说穿了,并不好听。

  艾维娜对此有自知之明。

  她不会因为自己会说几句更漂亮的话、会多做一些整顿和改善,就真把自己幻想成某种完全站在劳动者一边的圣人。

  她不是。

  她知道自己不是。

  只是她至少知道,这叫剥削。

  而不是把剥削包装成一种由神明背书的温柔慈爱,再让被剥削者一边感恩戴德,一边在冬天啃发霉黑麦饼。

  她也没有贸然去改变帝国的根本制度。

  原因并不高尚,而是很现实。

  骤然触动整个帝国社会结构,会造成剧烈动荡。

  而大规模、激进的制度重构,又极有可能显著增强奸奇的力量。

  万变之主最喜欢这种大规模社会裂变、旧秩序迅速解体、新秩序还没站稳的混沌时刻。

  所以,很多事情哪怕她看得明白,也不能随便动。

  这也是她作为统治者的无奈之一。

  但不动,不等于看不出来问题。

  更不等于别人可以靠一层神圣叙事,就让她视而不见。

  ······

  而且,同样是剥削,封建制至少也比奴隶制先进一些。

  这是再残酷不过的现实判断。

  与巴托尼亚相比,帝国都显得更人道了。

  这句话若让某些帝国农民听见,多半会苦笑着骂一句“那得看是哪位老爷治下”。

  可若他们真去过巴托尼亚农村,看过那里的税制、劳役、领主法庭、阶层隔绝和农奴对贵族那种深入骨髓的卑怯,他们大概也会沉默很久,然后承认:帝国虽然乱、虽然苦、虽然常有战争和苛税,但至少,大多数地方的农民还被当人。

  而在巴托尼亚,很多时候,农奴只是会说话的田地附属物。

  当然,这并不影响外界继续歌颂巴托尼亚的骑士风采。

  毕竟人们总是更容易看见骑士冲锋时扬起的披风,而不是披风下面那些从田里榨出来的面包和血。

  而巴托尼亚自己,也非常擅长维持这种叙事。

  它的宫廷、教士、吟游诗人、圣杯修道院和贵族家谱系统,共同把这个国家讲述成一个被女神赐福的荣誉王国。

  你走近它时,先听见的是号角和祷文,先看见的是骑枪与城堡,先接触的是贵妇、誓言、猎鹿、晚宴、比武、英雄与圣杯传说。

  若你止步于此,你会爱上它。

  若你再往下走一步,你就会开始明白,它的每一分童话感,都是有人在泥地里替它垫出来的。

  ······

  这并不是说巴托尼亚的骑士们全都该死,或者他们的信仰与荣耀就毫无价值。

  恰恰相反,艾维娜越是承认他们很多美德是真的,也就越能感受到其中的荒谬。

  一个勇敢的人,可以真勇敢。

  一个忠诚的人,可以真忠诚。

  一个谦恭的人,可以真谦恭。

  一个公正、慷慨、重荣誉的人,也可以是真实存在的。

  可如果这一切都建立在一套默认“农奴不是完整的人,而是理应供养骑士、并因被统治而感恩”的底层逻辑之上,那么其中的“怜悯”就会永远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错位。

  那不是伪善。

  伪善反而更容易处理。

  因为伪善至少意味着对方知道自己有问题,只是想掩盖。

  可巴托尼亚的问题是,他们真的相信自己没问题。

  ······

  艾维娜曾经想过,如果自己出生在巴托尼亚,会变成什么样。

  这个念头很少出现,但不是没有。

  她大概率也会学会那套语言。

  会习惯把女神、誓言和荣耀挂在嘴边。

  会接受“骑士自然高于农奴”的秩序。

  会认为税收是天经地义,而偶尔施舍是美德。

  甚至可能,也会真心成为一个在巴托尼亚标准下相当优秀、相当怜悯、相当体恤黎民的贵族。

  因为环境就是这样塑造人的。

  她之所以能看得更清楚,并不只是因为她比别人聪明或高尚。

  更多时候,只是因为她来自另一个世界,见过另一套语言和另一套概念,所以能更准确地给眼前的东西命名。

  这是她的优势。

  也是她的痛苦来源之一。

  因为很多时候,看得清楚,并不意味着就有能力立刻改变。

  ······

  而现在,故事的新篇章,就要从这个建立在农奴血泪之上的童话王国开始了。

  这是一个极适合冒险故事发生的地方。

  有最华丽的骑士。

  有最神秘的圣杯传说。

  有最令人神往的湖中仙女。

  也有最古老、最顽固、最不愿改变的封建秩序。

  在巴托尼亚的晨雾里,你能看见圣杯骑士的背影,也能看见赶着瘦牛的农奴在泥里弯腰。

  在巴托尼亚的城堡中,你能听见关于荣誉与怜悯的高贵言辞,也能在城外村庄里看见因为交不出税而被迫典卖最后一头母羊的人家。

  这是个矛盾到了极点,却又自洽得惊人的国家。

  它像一幅金边童话画。

  画框华美。

  颜色明亮。

  可只要把画翻过来,背面便沾满了泥土、汗水、饥饿与沉默。

  而这样的国家,终究不可能永远只是作为背景存在。

  尤其是在旧世界其他地方都已经开始剧烈变化的时候。

  帝国在变。

  希尔瓦尼亚在变。

  宗教在变。

  亡灵、鼠人、矮人、南方的死者王朝都在变。

  那么,巴托尼亚呢?

  这个骑士王国,又会在接下来的风暴里,扮演怎样的角色?

  没有人能在此刻给出完整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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