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历1846年。
距离艾维娜被阴谋害死，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一年。
这么多年，足够让“艾维娜”这个名字，在帝国许多地方从一个曾经行走在凡世的活人，逐渐变成带着神迹色彩的信仰符号。
巴尔的圣艾维娜大教堂中，关于她的圣像早已被修缮、加固、重绘过数次。
希尔瓦尼亚的孩童并不是人人都见过真正的她，却几乎都听过她的传说。
有人说她是吸血鬼中的圣徒。
有人说她是死亡之风的宠儿。
有人说她本就是不该被凡世留住的灵魂，只是因为对这个世界尚有眷恋，所以才一次又一次回头。
当然，也有人压根不在乎这些形而上的解释。
他们只知道，艾维娜是让希尔瓦尼亚变得繁荣的人。
而在那些信仰、流言、纪念和渐渐变成神话的叙述之外，艾维娜本人也确实花了二十一年，才终于完成了自身的稳定与修复。
死亡并不是结束。
至少，对她而言不是。
如今的她是死亡之风的化身。
哪怕在大漩涡依旧健在、八风力量绝大部分仍被稳定束缚于世界之外的当下，所谓八风化身对凡世的直接影响力，其实甚至还不如一些弱小神明。
可这不意味着她什么都做不到。
死亡之风会流动。
会沉积。
死亡之风会在战争、瘟疫、坟场、古战场、诅咒之地、亡灵盘踞之所和无数生命走向终点的地方聚集。
而艾维娜能够借助这些天然聚集的死亡之风，重新凝聚自己，重塑肉身，回归凡世。
理论上，这件事是可行的。
实际操作起来，也确实可行。
只是问题在于······
合适的地点，越来越少了。
至少，最理想的几个地点，都变得不那么合适了。
首先是希尔瓦尼亚。
如果是几十年前，甚至只需要往前推到弗拉德尚未统一帝国之前，希尔瓦尼亚绝对是整个旧世界最适合艾维娜复活的地点之一。
荒地、枯林、坟场、废堡、亡灵遗毒、吸血鬼统治与长期贫瘠形成的死亡循环，使得那片土地天然就像一只盛放死亡魔力的破碗。
只要艾维娜愿意，她在那里凝聚肉身的难度会低很多。
可如今的希尔瓦尼亚，已经和过去完全不同。
弗拉德成了帝国皇帝。
希尔瓦尼亚作为他的直辖领地，在过去十几年里经历了前所未有的整治。
这并不是说那里已经变成了阳光明媚、鲜花遍地、农夫唱着歌推着满车小麦回家的富饶童话乡。
希尔瓦尼亚还没那么夸张。
但至少，它正在恢复。
道路被修整，村庄被重新规划，大片过于危险的荒林被砍伐或封禁，乱葬坑被集中迁移、净化或用符文石镇压，部分沼泽被排水治理，山地间的旧矿道也被矮人工程师重新勘查。
更关键的是，矮人提供的符文石确实发挥了巨大作用。
只要给他们足够时间，他们真的可以把一片被亡灵魔法长期侵蚀的土地，慢慢从死亡的泥潭变回正常的土地。
如果弗拉德未来还能处理好地下的次元石污染，也许有朝一日，希尔瓦尼亚真的会变成一片沃土。
这当然是一件好事。
对希尔瓦尼亚人是好事。
对帝国是好事。
对弗拉德统治的长远稳定也是好事。
可对艾维娜复活而言，就很不方便了。
死亡之风太难聚起来了。
尤其是在弗拉德自己、矮人符文石、希尔瓦尼亚新秩序，以及各种有意无意的净化措施共同作用下，她若在那里复活，反而可能会造成她不想看到的结果。
而且她暂时还不想一睁眼，就被一群熟人围观。
或者更糟糕，被伊莎贝拉扑上来抱到肋骨断掉。
虽然她现在应该不太容易被抱断肋骨，但心理压力依旧很大。
······
第二个地点，则在遥远南方。
尼赫喀拉。
喀穆里。
黑色金字塔。
那里如今汇聚着极其庞大的死亡之风。
庞大到哪怕远隔千里，只要稍微拥有与死亡魔法相关的敏锐感知，就能察觉到那片沙海深处正在发生某种极其不妙的事情。
阿克汉正在主持仪式。
他借助自己的阿克汉黑塔，聚拢死亡之风汇集于处在喀穆里的黑色金字塔，试图推动他的主人纳迦什再度复活。
从纯粹魔力浓度来说，那里实在太合适了。
浓郁。
集中。
规模巨大。
但问题也正出在这里。
那股死亡之风并不是天然、松散、可以随意借用的河流。
它是被人为控制的。
被黑色金字塔牵引。
被阿克汉布置的仪式结构约束。
被纳迦什的意志牵扯。
艾维娜如果在那里尝试复活，先不说是否会被纳迦什的仪式吞进去当燃料，单是阿克汉本人就绝不可能配合她。
阿克汉只会在第一时间试图利用、捕获、剥离，或者至少弄清楚她的状态，然后把她变成对纳迦什有用的一部分。
所以，黑色金字塔也被排除。
······
于是，符合艾维娜复活要求的地点，只剩下一个。
穆席隆。
巴托尼亚西部，那个被诅咒与污名纠缠了太久的名字。
穆席隆并不是一开始就如此不堪。
恰恰相反，在巴托尼亚最古老、最辉煌的建国传说中，穆席隆曾经也有过极其耀眼的位置。
帝国历975年，兽人肆虐旧巴托尼亚诸部落。
那时的巴托尼亚还不是后世那个由骑士、公爵、圣杯信仰与湖神仙女共同塑造出的王国。它仍是诸多部落、公国和领主势力交错而成的混乱土地。
绿皮的入侵像野火一样蔓延，许多部落被摧毁，许多领主选择龟缩、观望或在恐惧中等待命运。
就在那时，巴斯托涅领主吉勒斯起兵抗敌。
而年轻的穆席隆领主兰杜因，主动率军来投。
他是最早追随吉勒斯的两大盟友之一。
另一人，是里昂尼斯的席尔鲁夫。
帝国历976年，吉勒斯、兰杜因与席尔鲁夫三人在夏隆森林受到湖之女士赐福，成为世界第一批圣杯骑士，后世合称初代圣杯三杰。
而在这三人之中，兰杜因的光辉甚至显得格外纯粹。
他全程参与吉勒斯统一巴托尼亚的十二大战役。
他的武力、骑士德行、慈悲与公正冠绝所有同伴。
长枪与剑术无人能敌。
湖之女士赐予他的祝福更近乎传奇：凡心怀恶意者，无法伤他分毫。
世人挑不出他品行上的任何瑕疵。
百合花纹章，独独配他一人。
如果只看兰杜因，穆席隆这个名字本应与最高贵的骑士荣光联系在一起。
可惜，土地本身并不因为英雄诞生而变得仁慈。
穆席隆从一开始，就不是一片真正适宜人居的沃土。
······
穆席隆地势偏低。
又靠海临河。
西部沿海几乎完全被连片湿地覆盖，只有零星高地勉强能供村落和道路落脚。
地表遍布沼泽浮毯。
许多地方看似是硬地，脚踩上去却会突然下陷；两侧暗藏流动流沙、吸泥坑和发臭的黑水洼，人畜只要稍不注意，就会在惊恐挣扎中被一点点拖入泥底。
格里斯梅里河贯穿全境。
这条河本该带来水运和灌溉，却因为河道淤塞、流速滞缓，成了一条迟钝而肮脏的脉络。
每年春季，它都会定期泛滥，冲毁低矮村落，淹没农田，让污水和淤泥长期浸泡地基。
整座穆席隆主城，也仿佛在缓慢沉回沼泽。
石墙开裂。
地窖进水。
旧码头倾斜。
某些街道一年中有小半时间都泡在潮湿臭气里。
湿热环境天然适合瘟疫和毒瘴长期保存，穆席隆历史上经常爆发疫病。城外有历代大瘟疫死者的埋葬地，早已从普通坟场变成万人尸坑，甚至连普通人从附近路过，都会觉得呼吸发冷、心口发闷。
若只是自然环境恶劣，也就罢了。
人类总有办法在不适宜的地方活下去。
可真正给穆席隆打下永久烙印的，是亡灵魔法。
在兰杜因追随吉勒斯征战的时候，有亡灵法师肆虐了他的故土。
等兰杜因返回并亲手杀死那名亡灵法师时，伤害已经造成。
亡灵魔法像毒一样渗入土地、水道、墓穴和城市地基之中，为这片原本就潮湿、阴暗、容易滋生疫病的土地，留下了永久性的创伤。
兰杜因在世时，凭借他自身的圣杯之力与女神赐福，穆席隆曾保持过一段时间的正常。
也许不能称为富饶。
但至少还能维持秩序。
还能有希望。
可兰杜因死后，一切都开始缓慢下坠。
自然环境与亡灵遗毒彼此纠缠，使穆席隆逐渐变得不宜居。
到了后来，它几乎成了巴托尼亚美丽童话边缘的一块腐烂黑斑。
······
雪上加霜的是，帝国历1454年，阿奎坦的红公爵事件后，那位臭名昭著的红公爵也被埋葬在了穆席隆。
这进一步加深了当地的吸血鬼腐蚀。
红公爵的名字在巴托尼亚历史上本就意味着不详、背叛、血腥与无法彻底消散的黑暗传说。他死后被葬入穆席隆，本该是一种封印、隔绝、让污秽远离其他地区的处理方式。
可对穆席隆来说，这无异于把另一块腐肉按进本已发炎的伤口。
腐化继续加深。
阴影继续积累。
而在前几年，墨洛维事件之后，这位给巴托尼亚带来的危害不比红公爵小多少的吸血鬼，也同样死在了穆席隆。
更重要的是······
女神绝罚了墨洛维。
于是穆席隆，也自然成了世人眼中的神弃之地。
连最后一点湖神仙女赐福的光辉，也不再照耀穆席隆。
至少在巴托尼亚人的认知里，是如此。
没有什么比“被女神抛弃”更能彻底压垮一片土地的名誉。
对一个以湖神仙女信仰为核心的骑士王国来说，这几乎等于判了穆席隆精神意义上的死刑。
当然，客观地说，穆席隆的亡灵腐化并不如几十年前的希尔瓦尼亚。
希尔瓦尼亚那种是覆盖整个领地、深入山脉、森林、村镇、贵族城堡和墓地系统的长期整体性腐化。
穆席隆的问题虽然严重，却主要围绕穆席隆主城及其周边。
穆席隆公爵领的其他地区，已经在墨洛维事件后被里昂尼斯割走，如今由里昂尼斯控制。
这也使得穆席隆真正被死亡之风缠绕的核心区域，范围并没有外人想象得那么夸张。
也许正因如此······
艾维娜的复活，出现了一些小偏差。
······
风吹过芦苇和半塌的石墙，带起水面上腐烂植物的气味。
远处偶尔传来鸟类或别的什么东西的尖叫，但很快又被浓雾吞没。
这里的雾不是干净的白色，而带着灰、绿和淡淡的黑，像是无数年淤泥、病气与亡灵残留混合出来的破布。
一座废墟静静陷在沼泽深处。
它或许曾是某个小修道院。
也可能是兰杜因时代留下的边境礼拜堂。
如今只剩断墙、倾斜的拱门、半截被苔藓吞掉的女神像，以及一片长期积水的地下室。
死亡之风在这里聚集。
灰黑色的魔力像细线一样从尸坑、旧墓、病死者的骨骸、腐烂河泥和废墟石缝中抽离出来，一点点汇入拱门中央。
起初只是微光。
然后是雾中出现的轮廓。
再然后，骨骼、血肉、肌肤、发丝、心跳、呼吸——凡人生命的种种细节，开始在死亡之风的逆向牵引下被重新编织。
死亡孕育生命。
终结重塑开始。
不知过了多久，废墟中央的水面轻轻一震。
一个身影从灰黑色雾气中落下，赤足踩进浅浅的沼泽积水里。
她睁开眼。
紫红色的瞳孔在黑夜里泛着极淡的光。
然后，她张开双臂，带着有点故意夸张的轻快语气宣布道：
“凡世，我回来了！”
声音清脆。
清脆得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艾维娜眨了眨眼。
倒是某只藏在墙缝里的癞蛤蟆，被她突然这一嗓子吓得“咕呱”了一声，扑通跳进了水里。
艾维娜低头看了看。
然后，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