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
她沉默了两秒。
又低头看了看。
“为什么我能看到自己的脚尖?”
这个问题非常严重。
非常非常严重。
视野范围里,少了某些本来不该少的遮挡物。
艾维娜慢慢抬起双手。
手很白。
很细。
也很小。
不是她记忆中那种属于成年女性的手,而是明显还没完全长开的少女手掌,骨节柔软,指尖带着一点新生肉体特有的温润感。
她低头看向自己。
身上由死亡之风自然凝聚出的黑色简衣勉强覆盖身体,样式简单得像一件临时生成的长裙。
裙摆垂到小腿附近,露出一双踩在沼泽水里的脚。
那脚也小。
小得让她忍不住沉默。
艾维娜并不是多么注重外表的人。
至少她自己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她对自己容貌的关注程度,甚至远不如一直想把她培养成完美淑女的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曾不止一次痛心疾首地认为,艾维娜空有一副可以让无数宫廷贵妇嫉妒到夜里咬手帕的容貌,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用最合适的衣裙、首饰、步态、香水和表情把它发挥到极致。
在伊莎贝拉看来,这简直是暴殄天物。
当然,后来的艾维娜用自己颜值的数值碾压了帝国的审美,在稍微调整仪态后,她成了帝国审美的标杆。
当然,她虽然不怎么注重外表,但这不代表她完全不在乎自己的身体状态。
她当年十七岁变成吸血鬼,身体发育确实没有抵达人类女性最成熟的顶峰,但也绝对不是短板。
她的容貌、身形和气质足以相互映衬,甚至在吸血鬼那种非人美感的加持下,比绝大多数凡人贵族小姐更具压迫性的魅力。
所以,问题不在于她爱不爱美。
问题在于······
她现在这个状态,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艾维娜缓缓蹲下,凑到脚下的沼泽积水前。
水面并不清澈。
甚至可以说相当浑浊。
里面混着腐殖质、泥沙、绿色浮萍和不知道什么生物留下的小气泡。正常人绝不会想把脸凑近这种水,更别说借它照镜子。
但艾维娜没有别的选择。
她伸手轻轻一拂。
死亡之风掠过水面,将杂质暂时压下,让那片积水变得像一面暗色镜子。
一个倒影浮现出来。
苍白。
精致。
紫红色眼眸。
金色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旁。
五官确实还是她自己的感觉,只是轮廓更稚嫩,脸颊还有一点属于孩子的柔软感。她看起来大概十一二岁,顶多十二三岁,介于儿童和少女之间。
艾维娜盯着倒影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缓缓吸了一口气。
“我变成小孩子了!”
声音在废墟里回荡。
几只夜鸟被惊飞。
那只刚才跳进水里的癞蛤蟆似乎又被吓了一次,在远处发出一声更加委屈的叫声。
艾维娜双手抱头,原地蹲在水边,表情罕见地空白。
她设想过复活后的许多可能。
比如力量暂时不足。
比如需要一段时间适应新肉体。
比如死亡之风残留过重,导致自己看起来比过去更像某种非人生物。
这些她都能接受。
但变成十一二岁小女孩?
这就有点超出计划范围了。
她试着站直身体,抬手比了比高度。
很好。
比记忆中矮了很多。
她又试着调动魔力。
死亡之风响应了她。
虽然比在大漩涡的时期生涩不少,但联系仍然稳定。
力量还在。
这让她稍稍松了口气。
“好消息,我没有变成真正的普通小孩。”
她抬起一根手指,像是在给自己做复活后状态总结。
“坏消息,我看起来像真的普通小孩。”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细胳膊细腿。
“更坏的消息,伊莎贝拉看到我这样,大概率会疯。”
想到这里,艾维娜表情一僵。
她几乎已经能想象出那幅画面了。
伊莎贝拉先是震惊,然后眼眶发红,然后以一种足以撞碎城堡大门的速度扑过来,把她抱进怀里,开始从头到脚检查有没有少一根头发。
然后,把她当洋娃娃摆弄一番。
艾维娜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知道自己这个年纪是最可爱的年纪,伊莎贝拉把持不住的。
至于其他人······
艾维娜捂住脸。
“不行,暂时不能让他们这么快找到我。”
倒不是她不想回去。
她当然想。
二十一年了。
她也很想看看他们。
看看弗拉德有没有把帝国治理得像样。
看看伊莎贝拉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优雅又可怕。
看看希尔瓦尼亚现在是不是真的长出了更多绿色植物。
看看巴尔有没有把她的雕像修得过于夸张。
但是,她现在还没做好以“十一二岁版本艾维娜”的形象回去面对所有人的准备。
尤其是,她非常确定,一旦她被接回去,短时间内别说调查穆席隆和巴托尼亚,她可能连单独出门都要写三份申请。
这太可怕了。
死亡不可怕。
被伊莎贝拉当小女儿重新养一遍比较可怕。
······
艾维娜站在废墟中,开始认真检查自己的状态。
这具肉身确实是她自己的。
不是夺舍,也不是附身,更不是某种临时人偶。
它是由死亡之风、残留本质、血脉烙印和她自身灵魂重新塑造出的身体。
只是因为穆席隆的死亡之风浓度低于预期,导致最终重塑过程出现了偏差。
或者换个更直接的说法······
材料不够,模型缩水了。
想到这里,艾维娜忍不住鼓了鼓脸。
这个动作做完,她自己又愣住。
她低头看着水中倒影。
倒影里的小女孩也鼓着脸。
看起来不仅没有威严,甚至有点可爱。
艾维娜沉默片刻,伸手把脸颊按平。
“冷静。”
“我是死亡之风的化身。”
“我是曾经死过一次又活回来的艾维娜。”
“我不能因为变矮了一点就动摇。”
她停顿了一下。
“虽然不止一点。”
又停顿。
“而且声音也变嫩了。”
再停顿。
“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以后要重新长身体?”
这个问题让她陷入了更深层的沉思。
理论上,既然这具身体是以十一二岁状态重塑出来的,那么它是否还具备继续成长的可能?
如果能成长,需要多久?
像正常人类少女那样花几年?
还是随着她吸收死亡之风和信仰力量逐渐恢复?
又或者,只要她愿意消耗足够力量,就能强行把身体调整回过去的模样?
艾维娜试着调动体内力量,微微改变肉体状态。
几秒后,她头顶冒出一点灰黑色雾气。
身体毫无变化。
反倒是裙摆短了一截。
艾维娜低头看着变短的裙子,沉默了。
“好,暂时不试了。”
她面无表情地把死亡之风重新编织成稍微合身一点的衣服。
这一次,她给自己弄了一件更像旅行用的黑色小斗篷,下面是便于行动的短裙和长靴。
看着水中倒影,艾维娜又皱了皱眉。
太像离家出走的贵族小姑娘。
不行。
她又把斗篷弄旧一点,边缘添上泥痕,再让靴子看起来没那么新。
这样终于顺眼了一些。
至少不像刚从城堡衣柜里跳出来。
做完这些,艾维娜抬头望向雾中的穆席隆方向。
她能感受到那里。
穆席隆主城像一块泡在黑水里的旧骨头,沉默、腐烂、寒冷,却仍然顽固地没有彻底碎掉。
死亡之风在那里盘旋。
并不如希尔瓦尼亚曾经那样铺天盖地,也不如黑色金字塔那样宏大恐怖。
但它混杂。
复杂。
艾维娜选择穆席隆复活,并不只是因为这里适合。
还因为这里本身值得调查。
巴托尼亚即将成为新篇章的舞台,而穆席隆就是理解巴托尼亚最好的入口之一。
它曾拥有最完美的骑士兰杜因。
也承载着巴托尼亚最深重的腐烂与遗弃。
它像一面镜子。
照出骑士王国光辉背后那些不愿被人直视的东西。
而且艾维娜觉得巴托尼亚应该会和现在的自己很搭。
集齐女人、外国人、矮子三大buff的自己就是巴托尼亚的天选与唯一!
“好吧。”
艾维娜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从复活事故的打击中振作起来。
“既然已经来了,那就先办正事。”
她迈出一步。
靴子陷进沼泽泥里。
又拔出来。
发出“啵”的一声。
艾维娜低头看了一眼泥坑。
再看了一眼自己短了一大截的腿。
沉默。
“······正事可以慢慢办。”
“首先,我需要一条不把我吞进去的路。”
她抬起手,死亡之风在脚下凝聚成一层薄薄的灰色雾霜,将松软沼泽暂时冻结加固。
艾维娜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至少魔法还能当鞋垫用。”
她向前走去。
废墟、沼泽、浓雾和远处若隐若现的穆席隆轮廓,在她身后与眼前共同展开。
凡世,她回来了。
虽然比计划中矮了很多。
而旧世界,大概还没有准备好迎接一个为了对抗日益增长的神性、刻意让自己精神状态变得活泼一些,并且现在真的变成了十一二岁少女外表的艾维娜。
穆席隆死寂多年的沼泽深处,第一次出现了一缕并不属于这里的、轻快得近乎违和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