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席隆的沼泽很大。
比地图上那片被随手涂成深绿色的潮湿区域大得多,也比任何吟游诗人用“诅咒湿地”“黑水荒沼”“女神遗弃之地边缘的腐泥海”之类辞藻堆出来的印象更具体。
黑水、芦苇、湿地树林、淤泥坑、半淹的遗迹、歪斜的石堤和无数看似能落脚、实则下一步就可能把人吞进去的浮泥地,将沼泽分割得一块一块的。
你明明看见前方好像有一条路,走近才发现那只是颜色稍浅一点的烂泥;你以为旁边那株老柳树后面能绕过去,结果脚下忽然一沉,膝盖以下全埋进了发臭的黑浆里。
正常人若没有本地向导,在这里迷路几乎是必然的。
而即便有向导,也不意味着安全。
因为今天能走的地方,明天可能被格里斯梅里的支流水道泡塌;这一季还算坚实的浮土,下一季也许就会在某场夜雨后变成连驴车都陷得进去的吞泥口。
艾维娜一开始倒没觉得有什么。
她能直接走在沼泽之上而不陷进去。
死亡之风在她脚下铺开一层近乎无形的支撑,像一双看不见的手,把她轻轻托离泥面。
问题不在安全。
问题在效率以及形象。
她现在的腿,实在太短了。
艾维娜停在一截半沉进水里的旧石堤上,低头看了看自己披着斗篷的小身板,又看了看前面仿佛怎么也走不完的迷雾沼泽,沉默片刻,终于很诚实地承认了一个事实:
这样走,太慢。
如果是过去的身体,她还能当散步。
现在这个外表年龄,哪怕她体力和常人小孩完全不是一个概念,视觉效果上也依然很像一个小姑娘在努力倒腾两条短腿赶路。
突然就理解矮人的行军速度为什么有点慢了。
这不行。
太损形象了。
虽然这里大概率没人认识她,但艾维娜自己先觉得不行。
于是,她抬起一只手,指尖在空中轻轻一划。
灰黑色的死亡之风立刻响应,像被无形画笔勾勒出的线条那样,召唤出了可怕的东西。
它们先形成轮廓,再迅速填充实体:黑色的车厢、银灰色的金属包边、带着古典装饰纹样的车门、四只并不真正触地的轮子,以及前方两匹披着幽暗鞍具的黑色骷髅马。
黑马车。
对艾维娜来说,这玩意儿很好用。
尤其是抛开战斗性能不谈,它本质上就是一台相当稳定的漂浮马车。
既不用担心轮子陷进泥里,也不用担心木轴被黑水泡烂,更不用担心马匹受惊发疯掉头把乘客甩进沼泽。
整辆车被一层薄薄的死亡之风托离地面,离地不过半尺,却已经足够让它在绝大多数湿地地形里如履平地。
作为观光旅游车,它堪称优秀。
“嗯,不错。”
艾维娜绕着自己的新座驾走了一圈,认真打量了几眼。
“有点阴间,但和环境很搭。”
她伸手拍了拍一匹亡灵马的脖子,后者安静地低了一下头。
艾维娜满意地点头,提起斗篷下摆,动作熟练地爬上车门边的小踏板。
只是在“爬”这个动作进行到一半时,她又顿了一下。
踏板高度,对过去的她来说是一步。
对现在的她来说,就有些麻烦了。
艾维娜面无表情地借了点风,把自己托上去了。
(艾维娜第一时间不是自嘲,而是构思了一个新的矮人笑话。为了避免影响与矮人之间的关系,艾维娜已经很久没有说矮人笑话了,但是仍然会不自觉地想新笑话。
而且早期流传的矮人笑话似乎已经被发扬光大了,时至今日,依然有新的矮人笑话问世。)
进了车厢,她往座位上一坐,背靠柔软得恰到好处的暗色靠垫,整个人瞬间舒适下来。
“出发。”
随着她一声令下,两匹亡灵马无声迈步,黑马车轻轻一晃,便平稳地穿入了沼泽深处的雾幕中。
······
对于凡人来说,穆席隆沼泽危险而恐怖。
在这里,危险几乎是环境本身的一部分。
你不需要一定遇上怪物,也不需要真的撞见吸血鬼、亡灵法师或者湿地里那些吃腐肉长大的怪鱼和毒蛇,单是迷路、陷坑、瘟气、腐水和夜里的低温,就足以要走一个普通人的命。
更别提这里还有太多说不清楚的东西。
某些夜里会在远处河面上亮起来的幽光。
某些明明塌掉多年的旧塔窗口里偶尔闪过的人影。
还有一些在本地人口中代代流传的怪谈——比如会向行人求火的无头修士、站在水边唱歌引人下陷的淹死新娘、半夜敲窗讨债的旧公爵税吏亡魂,以及总能在你觉得快要走出去时,悄悄把你带回原地的迷雾。
可对艾维娜来说,这些就都变成了“风景”。
诡谲的树影。
泛着幽光的湖水。
半截沉在泥里的古桥遗迹。
被藤蔓与苔藓淹没、却仍隐约能看出巴托尼亚早期建筑风格的废礼拜堂。
还有某些高地上残存的坍塌石塔,塔尖被乌鸦和不知名夜鸟占据。
她甚至兴致很好地打开车窗,托着下巴往外看。
“这地方拍下来一定很好看。”
她下意识嘀咕了一句,随即反应过来这个世界没有相机,便改口道:
“……算了,画下来也不错。”
画师大概率会先被吓死一半。
事实也的确如此。
对于不畏惧这些风景下潜藏风险的人来说,这里就是有趣的风景罢了。
而艾维娜,恰恰就是那个最不怕风险的人之一。
沼泽中确实有不少亡灵活动。
有的是旧瘟疫死者残留的行尸。
有的是被湿地泡坏了骨头、却仍沿着古老道路本能巡游的骷髅兵。
还有些则更麻烦些,可能是某个亡灵法师早年留下的残余造物,或者被吸血鬼腐蚀后又因各种原因被丢在沼泽里慢慢变异的东西。
它们不多,但绝不少。
穆席隆的危险,从来不是完全空穴来风。
只不过,在艾维娜周围两千米内,这些亡灵甚至不需要见到她的脸,只要感受到她的气息,就会彻底僵住。
于是,整片沼泽在黑马车经过时,呈现出一种很奇妙的宁静。
某处半塌墓地里刚刚爬出一半的骷髅,保持着手撑泥地的动作一动不动。
远处枯树林间本来正在徘徊的几具行尸,突然像被按了暂停一样僵在原地。
甚至连一头不知多久前淹死在泥里的食尸鬼,在艾维娜的马车路过时,都很努力地把自己已经快烂完的脑袋埋进了水里,仿佛这样她就看不见它。
艾维娜隔着车窗看到了,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有这么可怕吗?”
食尸鬼当然不会回答。
它只是埋得更深了一点。
······
当然,一个穿着斗篷的矮小身影,骑乘着由亡灵马拖行的黑马车,穿行在穆席隆沼泽之中——
这副场面,怎么看都还是有些诡异。
而穆席隆沼泽,也不是完全没人。
这里一直都有人。
不然光靠本地传说,怪谈更新速度也不会这么快。
有些人,是因为过于穷苦。
穷到连命都可以赌一赌,于是跑来这片危险的沼泽废墟里,试图翻找一些还能卖钱的旧器物、金属、石雕、船板、沉在浅水里的酒桶,或者哪怕只是能入口的野菜、能抓到的小鱼、能捡回去烧的干木头。
还有些人,则是更典型的麻烦。
盗匪。
走私团伙外围眼线。
藏匿在湿地边缘、专门等着袭击迷路旅客的小帮派。
甚至还有个别人干脆兼职做点“领路生意”,把外地人带进沼泽深处,再根据对方反应决定是继续当向导,还是顺便当劫匪。
艾维娜并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行踪。
于是,这副颇为阴间的出行画面,很自然就被不少人看在了眼里。
有人是远远看到,立刻趴进泥沟里装死。
有人是藏在芦苇丛后,只敢从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到那辆黑马车飘过去时手都在抖。
还有人明明已经跑回了临时窝棚,晚上和同伴喝着劣酒压惊时,仍要反复强调自己看到的绝对不是做梦。
“我发誓!真有那么个东西!”
“那个小矮子,不,不对,像个穿斗篷的矮人——”
“矮人会坐亡灵马车在沼泽里飘吗?你脑子被沼气熏坏了吧!”
“那也可能是矮人亡灵法师!”
“放屁,矮人会魔法吗?”
“那你说那是什么!”
类似的争吵很快就在穆席隆沼泽边缘的窝棚、酒馆后巷、渔民小棚和盗匪营地之间流传开来。
于是,关于“矮人亡灵法师”的传说,开始以一种相当离谱的姿态扩散。
因为在很多目击者的描述里,那个黑斗篷身影确实很矮。
而且坐着亡灵马车。
还一看就很邪门。
至于为什么是矮人……
大概只是因为大多数人很难接受“这是个孩子”这种答案。
一个孩子怎么可能大摇大摆坐着亡灵马车在穆席隆沼泽里旅游?那还不如相信是个个头比较矮的亡灵法师。
于是,传言飞快地朝着越来越奇怪的方向发展。
到傍晚时,已经出现了至少三个版本:
一、沼泽里来了个会驾驭死人战车的矮人巫妖。
二、红公爵当年埋下的诅咒中孵出了一个矮人死灵术士。
三、女神被穆席隆气坏了,所以派了个专门收税的矮人亡灵法师来抓不敬者。
艾维娜本人对此毫不知情。
就算知道了,她大概也只会先沉默三秒,然后决定当场去找传得最离谱的人聊聊。
······
她就这样在沼泽荒野中穿行了一整天。
期间还颇有闲情地停下来两次。
一次是因为路过一片半沉的古建筑群,看格局像是极早期穆席隆贵族的墓园附属礼拜所。
她下车逛了一圈,从断裂石柱上的纹样推测其年代大概接近巴托尼亚统一早期。
另一次,则是因为她在一片黑水边发现了一丛长得相当顽强的湿地莓果。
艾维娜蹲在那儿研究了半天,最后得出结论:“理论上能吃,实际上不建议。”
然后她还是摘了一颗。
毕竟现在有身体了,也会有些口腹之欲。
而且这种莓果让她想到了老家希尔瓦尼亚的特产,那种草莓才是真正的人间美味。
也是艾维娜成为“果盘吞噬者”的起源。
结果入口第一秒,她整个表情都僵住了。
“……好酸。”
酸得她紫红色的眼睛都微微眯了一下。
她迅速把剩下的果子扔回去,郑重决定这种本地特产还是留给真正的穆席隆人。
天色渐渐西沉时,远处雾幕之后,穆席隆主城终于出现在她视野里。
那是一座在黄昏与水汽中显得阴沉而臃肿的城市。
城墙并不算特别高峻,却很厚重,颜色被长年湿气泡成了暗灰与黑绿相间的模样。
某些地方爬满苔藓和湿藤,某些地方则能看见明显的修补痕迹,仿佛这座城总在不断下沉,又总被人勉强拉住,不让它真的彻底滑回沼泽。
尽管环境恶劣至极,穆席隆并非荒无人烟的城市。
恰恰相反,它还有相当明确的城市功能。
作为临近格里斯梅里河的港口城市,穆席隆是巴托尼亚的重要运输枢纽之一。
它不像波尔德罗那样,拥有海神之地般的辉煌海贸地位;也不像勒·安古朗那样,能以更体面、更传统、更被贵族认可的方式参与王国的商业循环。
穆席隆拿不出什么像样的出口产品。
没有特别好的葡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