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广受欢迎的精制布匹。
没有名声响亮的工艺品。
也没有像样的海港风景供贵族诗人夸耀。
可它的地理位置确实不错。
格里斯梅里河像一条虽不优美但十分实用的动脉,把它和巴托尼亚腹地连了起来。
大量不适合走陆路、或者走陆路成本太高的货物,总要经过这里中转。
哪怕它的规模远比不上海神之地波尔德罗,穆席隆依然有自己不可替代的生态位。
比如——
不可避免的走私。
这几乎是地理与秩序共同决定的结果。
穆席隆的领主们,作为巴托尼亚骑士,当然嫉恶如仇。
至少他们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他们不会公开容忍非法行为,也不会在观念上接受“走私其实有其合理性”这种帝国商人会一本正经分析的现实主义说法。
在骑士逻辑里,非法就是非法。
走私就是坏。
可问题是,骑士老爷们的行政手段……确实不算高明。
他们善于带着骑枪冲锋,善于主持审判仪式,善于在礼拜后大声宣布正义与秩序的重要性,甚至善于在比武大会上用最华丽的姿态击落对手。
但他们并不总擅长治理一座治安糟糕、人口混杂、河道复杂、湿地遍布、码头阴暗巷道多得像鼠洞一样的港口城。
再加上穆席隆的环境太差,掌控度先天就低。
于是,对本地泛滥的走私问题,他们常常是有心无力。
你把一批货扣了,背后的人会换一条船、换一批码头工、换几个穷得只要有面包就敢闭嘴的本地居民,再次把货运进去。
除此之外,那些商品在勒·安古朗或者波尔德罗缺乏竞争力的商人,也会主动来穆席隆。
在体面港口卖不出去、拼不过老牌行会、抢不到好码头、交不起更高仓储费,那就来穆席隆碰碰运气。
只要能顺着格里斯梅里河把货送进巴托尼亚腹地,总还有市场。
于是在这种灰色而顽强的需求支撑下,穆席隆便维持住了一种很奇特的半死不活的人气。
它不宜居。
却依然不空。
甚至比多年以前的希尔瓦尼亚还强得多。
至少,这里街上真的有人。
活人。
很多活人。
而让艾维娜感到欣慰的是,她在靠近港区的河道上,很快发现了巴尔商会的踪迹。
那是一眼就能辨认出来的标记。
不算特别张扬,却很清楚。
几艘吃水不深、适合内河与近岸运输的商船正停在较偏的码头边,船上装的大多是普通日用品、粗布、便宜铁器、常见药材、盐、干燥食物与最重要的——粮食。
看到这些的时候,艾维娜心情明显好了不少。
她远远坐在马车里,看了好一会儿。
这些年过去,巴尔商会显然并没有改变初衷。
它们来到穆席隆,不是为了赚这里人的钱。
至少不主要是。
因为以穆席隆这鬼地方的穷困程度,指望靠正常商品贸易赚多少利润,本来就不现实。
更何况巴托尼亚本身就是粮食出口大国,连巴尔这种农业不算落后却人口过多的城市都需要从巴托尼亚进口粮食。
在这种情况下,巴托尼亚的底层民众居然依然有饿死的风险——
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荒谬得足够说明问题。
而巴尔商会这些载着普通日用品和粮食来到穆席隆的船,并不是图盈利才来的。
他们会把这些物品和食物分发给那些困苦且真正有需要的人。
像她以前还在的时候那样。
艾维娜看着码头边那些瘦削、警惕、衣着破旧的本地人排着并不算整齐的队,从巴尔商会的人手里领走布、盐、面粉和一些简单生活物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平静。
这不是多伟大的场面。
没有圣光。
没有赞歌。
没有谁在大声宣告仁慈和爱。
只是一些人,把东西送到了另一些快活不下去的人手里。
但这已经很好了。
“至少你们没变。”
“不错,回头夸夸你们。”
虽然暂时没人听得到。
······
临近黄昏时,艾维娜终于真正抵达了穆席隆城门。
在入城前,她先收起了自己的黑马车。
她现在只想进城看看,不想顺手把整座穆席隆搞出宵禁级别的大骚动。
死亡之风悄然一拢,黑马车与两匹亡灵马便像墨迹被水晕开一样,安静消散在空气中。
她整了整斗篷,确保自己金发大半被兜帽遮住,只在脸侧露出一点柔软的发尾。
至于那双紫红色瞳孔,也被她用一层非常淡的术法遮了遮,在常人眼里只会觉得颜色偏深,不至于第一眼就显得过于异常。
然后,她迈着小步子走向城门。
城门口的守卫看起来并不怎么精神。
湿冷、疲惫、黄昏交班前的烦躁,以及穆席隆长期治安差带来的麻木,全写在他们脸上。
铠甲有些旧,披风潮乎乎地贴在身后,长戟倒是还算擦得过得去,只是人明显提不起劲。
看到艾维娜走来,他们先是愣了一下。
一个穿着旧斗篷、身形纤细矮小、看起来像普通落难孩子的金发小姑娘,独自从外面回来——这种画面在穆席隆不算常见,但也没离谱到让他们立刻敲钟。
其中一个留着胡茬的守卫皱了皱眉。
“你从哪儿来的,小丫头?”
艾维娜抬起头,声音控制在一个有点乖、又不显得太软弱的程度。
“从河边那边过来的。”
这是句废话。
但在穆席隆,很多守卫问话本来也不指望得到什么有营养的答案,他们更多只是看你有没有做贼心虚的样子。
另一个守卫扫了她几眼,目光在她斗篷下看不出什么值钱东西的衣服上停留片刻,便摆了摆手。
“进去吧,别在天黑后乱跑。”
语气甚至还算不上坏。
大概是把她当成了某个死了大人、或者在流民堆里走散的小可怜。
艾维娜点点头,乖巧地说了声“好”。
然后就这么顺利进了城。
她边走边想:小孩外表有时候确实挺方便的。
当然,代价是尊严偶尔会受点挑战。
进城之后,艾维娜很快注意到了异常。
城里的气氛,有点乱。
街上人流有些躁动不安,许多人不是在赶着回家,而是在往某个方向聚,或者至少在边走边讨论同一件事。
酒馆门口、桥边、巷口、摊贩收摊的地方,都有人压低声音却又压不住兴奋和恐惧地议论着什么。
有些窗口被提前钉上了木板。
还有几名骑士侍从模样的人骑马匆匆经过,身后带着征召来的步兵。
艾维娜耳朵很灵。
她甚至不用刻意打听,就已经从路人零碎的对话里抓到了关键词:
“吸血鬼。”
“又死人了。”
“塔楼那边围上了。”
“这回公爵老爷亲自去的……”
她脚步微微一顿。
又是吸血鬼?
穆席隆这地方有吸血鬼活动,她并不意外。
这种破地方没有吸血鬼,反而比较奇怪。
但“又死人了”这件事,还是让她本能皱起了眉。
艾维娜找了个卖热汤的小摊边站住,装作小孩子想听热闹的样子,顺口问旁边一个裹着破围巾的大婶:
“阿姨,发生什么了呀?”
那大婶正愁没人倾诉,一看是个落难似的小姑娘,立刻半是怜悯半是惊惧地低声道:
“你还不知道?城里又出了吸血鬼害人的事!”
“这几天死了好些人,本地的,外地来的,都有,听说脖子上全是牙印,血都快给吸干了……”
“之前还以为抓不到,结果今天总算被领主老爷的人堵住了!就在东边那座旧塔楼里,公爵老爷亲自带骑士去围了!”
旁边另一个人插嘴:
“谁知道是不是只有一个,穆席隆这种鬼地方,保不齐还有更多。”
“可不是,”大婶拍了拍胸口,“女神保佑,千万别让我家那两个孩子出门了。”
艾维娜又问了几句,基本确定了情况和她刚才听来的差不多。
穆席隆最近似乎又出现了吸血鬼灾害。
而且不只伤人,是已经明确造成了多起命案。
本地和外地人都有受害者。
这一次,领主骑士老爷亲自带队,终于把作恶的吸血鬼堵在了一座塔楼中。
听完之后,艾维娜眉头皱得更深了。
因为她能感知到。
在进入穆席隆之后,她对城内死亡气息、血裔气息和亡灵残响的感知都清晰了很多。
先前只是模糊察觉,如今几乎可以确定——
城里至少有三个不同血系的吸血鬼。
而人们口中被堵住的那个吸血鬼……
正是她的血裔。
更准确地说,是邓肯血系。
艾维娜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邓肯血系,是她一手塑造、并长期保持极高道德要求的血裔分支之一。
她对自己血裔的管束,从来比外人想象得更严格。
她甚至可以容忍血裔在某些时候显得冷酷、现实、精于算计。
但她不容忍他们堕落成随便猎食、肆意伤人的怪物。
因为那种东西,不配称作她的后裔。
而邓肯血系,理论上是最不该犯这种错的一支。
他们的整体作风相对克制,也更习惯在人群边缘低调活动,而不是搞出这种一听就会惊动骑士老爷和整片城区的恶性事件。
除非——
出现了堕落者。
想到这里,艾维娜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她当然不愿相信自己的教育会出这种问题。
可她也不会因为主观意愿,就直接替邓肯血系开脱。
人会变。
吸血鬼也会变。
二十一年时间足够久,久到足以让一名原本还算守规矩的血裔,在某些环境、饥饿、诱惑、仇恨或者其他更复杂的原因影响下走向堕落。
如果真的是邓肯血系的堕落者——
艾维娜不介意亲自清理门户。
她看向骚动蔓延的方向,斗篷阴影下,那双被简单伪装过的紫红色瞳孔微微发冷。
“最好不是你们。”
她低声说。
“最好真的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