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席隆整座东区旧塔楼附近几乎被围得水泄不通。
最外围是凑热闹的平民与码头工、破衣烂衫的流民、街头混混和一些明显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却又克制不住好奇心的小商人;再往里一圈,是领主征召来的步兵、持戟的守卫和几个骑着马却因为场地狭窄根本冲不起来的侍从骑士;最中心,则是那座年久失修、墙砖发黑、塔身略微倾斜的旧塔楼,以及塔楼前临时清出来的一片空地。
而艾维娜,很顺利地就往里挤了进去。
如今她这副娇小的身躯,在这种场合确实很好用。
一来个子矮,存在感低。
二来体型小,容易从人缝里穿。
三来——她力气其实一点也不小。
于是,围观群众只觉得自己身边好像有个披斗篷的小孩子在钻来钻去,下一秒人就没影了。
几个试图把她往外挡的大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胳膊就被一种不算粗暴、却不容抗拒的巧劲拨开。
“哎——谁家孩子?”
“别挤别挤······咦,人呢?”
“刚才那金头发的小姑娘怎么一下就······”
话没说完,艾维娜已经站到了前排一块被踩得湿乎乎的石基边上。
她拉了拉自己的兜帽,抬眼看向场中。
然后,她第一时间就明白,为什么这些平民居然敢围着吸血鬼看热闹了。
因为眼前这几只吸血鬼——看起来,确实和他们印象中的“怪物”不太一样。
······
场中央,一名身穿红色盔甲的吸血鬼,正在和穆席隆的领主决斗。
说是红色盔甲,其实并不是盔甲本身做了鲜红涂装,也不是镀了什么好看的漆面。
那层“红”,更接近锈色。
是长期处在潮湿气候中、又明显没能得到足够精心保养后,铁与空气、水汽反复作用留下的暗红锈痕。
它覆盖在甲片接缝、肩甲边缘、护臂、胸铠和腿甲的许多地方,把原本应该还算威严的一套盔甲,搞得像是刚从哪座沉船里捞出来的破烂。
但即便如此,依旧能看出这是一套曾经很不错的甲。
制式偏旧,却结实。
护肩与胸口带着邓肯血系惯用的低调纹样,只是大部分装饰都磨损得厉害。腰侧披着深色战裙,边缘补过好几次,甲靴也有明显修补痕迹。
艾维娜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她的血裔。
而且还是正经受过体系化训练的那一类。
因为有些细节不是随便哪个吸血鬼都能保持的。
比如站姿。
比如发力习惯。
比如哪怕武器已经损坏,身体依旧始终维持着一种会优先保护要害、但不带明显嗜血扑杀倾向的战斗节奏。
只是······
艾维娜的视线从对方甲面上的锈迹,慢慢挪到他已经断裂的武器上,心情一时间有些复杂。
那柄长剑,已经在方才的交锋中折断了。
现在还被那名吸血鬼握在手里,剩下半截剑身,断口粗糙,显然先前就存在严重疲劳裂痕,又在连续高强度碰撞下终于撑不住彻底崩开。
换句话说······
不只是盔甲破。
连剑都快报废了。
艾维娜的眉梢轻轻抽了一下。
她没说话。
但内心已经开始不太愉快地计算:圣血天使骑士团这些年财政到底怎么分配的?出外勤的精英队伍,就给孩子们配这种装备?
······
而与他对战的,则是穆席隆现任领主。
这人站在那里,倒是很有几分巴托尼亚王国骑士的气势。
他大约四十岁上下,身量高大,肩背宽阔,留着修剪得还算整齐的棕褐色短须,鼻梁挺直,只是左眉骨到太阳穴附近有一道旧疤,把整张脸衬得更严厉了些。
盔甲样式很标准,是巴托尼亚王国骑士常见的实战型板甲,甲面保养得不错,但也明显能看出许多反复打磨修补的痕迹。
这很正常。
穆席隆这种鬼地方,对金属实在太不友好。
潮气、盐分、湿泥、雨雾,哪一样都能把铁器折腾得够呛。
哪怕是领主本人,每年收入的三分之一花在盔甲、兵器、马具和仓储防潮维护上,都不算夸张。
艾维娜稍微听了一下旁边人的议论,很快就知道了这位领主的名字。
阿德里安·德·穆席隆。
他并非兰杜因或者墨洛维的后裔,是在二十年前的战争后因战功获封此地的。
艾维娜合理怀疑他是不是被排挤和霸凌了才会被分配到穆席隆。
严格些说,现在人们更常叫他“阿德里安爵士”或“领主大人”,而不是“公爵”。
因为墨洛维事件之后,穆席隆作为完整公爵领的结构已经被打碎。
大片较为像样的外围地带被里昂尼斯割走,如今阿德里安真正直接掌控的,只剩穆席隆主城及其周边最麻烦、最阴湿、最不讨喜、也最难治理的那一圈。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被王国默许为穆席隆的实际守护者。
······
阿德里安并不是什么纯粹坐享祖荫的世袭废物。
恰恰相反,他年轻时经历过相当标准、甚至称得上优秀的巴托尼亚贵族成长路线。
他出身于穆席隆旧贵族支脉,家族祖先曾追随过兰杜因时代之后的数位领主,但到了他祖父那一代,家业已经明显衰败。
封地缩水,家族人口却不少,家中几名堂兄弟为了那点继承份额闹得很不体面,年轻时的阿德里安几乎注定拿不到什么像样的土地。
于是,他被送去阿奎坦一位伯爵门下做侍从。
后来又以侠义骑士身份参加过对边境盗匪、野兽人和数次湿地异变的讨伐。
二十五岁前,他最出名的一次经历,是在格里斯梅里河一次夜间伏击中,带着仅有的十几名骑手从河堤侧翼冲垮了一伙试图劫掠粮船的雇佣兵与走私武装。
那一战,他自己被弩箭射穿左肩,差点死在泥里。
墨洛维事件后,穆席隆权力真空一片混乱,许多人都不愿来接这摊烂事。
阿德里安却主动站了出来,靠着军功,成了这里的新主人。
自那以后,他已经在这鬼地方坐镇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里,他没能让穆席隆重新伟大。
谁来也做不到。
但至少,他让这里没彻底烂穿。
城墙在维修。
港口仍在运转。
没爆发大规模饥荒。
码头暴乱和盗匪势力虽未绝迹,却也没发展到把领主架空的地步。
在巴托尼亚,这已经足够让不少人承认他是个“像样的王国骑士”。
······
而此刻,这位阿德里安爵士,正打得有点上头。
原因很简单。
他发现自己,根本不是眼前这个吸血鬼的对手。
这一点,不止他自己发现了。
明眼人······不,甚至都不需要明眼人。
围观群众里那些对武艺一窍不通的外行,也都能看出来,场上的两人有着巨大的差距。
阿德里安每一剑都很扎实。
步伐、重心、力量和节奏都没有明显毛病,甚至称得上老练。
那不是花架子,而是货真价实从侠义骑士一路厮杀、治理、再厮杀熬出来的本事。
可问题是······
他的对手,太从容了。
那名红甲吸血鬼明明已经没了完整武器,却仍旧在阿德里安一波快过一波的攻势里后退、侧闪、格挡、卸力,动作几乎没有一丝慌乱。
他有时用断剑挡住一击,有时干脆抬起包裹着甲胄的手臂偏转剑锋,有时一步让开,便让阿德里安势大力沉的一剑劈空,反倒自己因为惯性差点失去平衡。
更离谱的是——
他还在说话。
一边打,一边解释。
“我再说一遍,领主大人,我们不是这一系列惨案的凶手!”
“昨夜案发后我就已经在追踪那个吸血者,只是让他逃了!”
“我们不想伤人······”
阿德里安怒喝一声,挥剑逼近:“闭嘴!怪物的话也配让我信?”
红甲吸血鬼险险让开剑锋,断剑再次撞上对方护手,发出刺耳金铁声。
“如果我真想杀你,你现在已经死了!”
这句话按理说很容易激怒人。
可问题在于——
他说的是事实。
围观者哪怕再不喜欢吸血鬼,也都能看出来,这怪物实在放了太多水了。
他明明在力量、速度和技巧上都明显压制着阿德里安,甚至武器坏了之后,局势都没被扳回来。
若他真有心下杀手,以吸血鬼那种怪物般的爆发力,完全可以抓住好几次机会干掉这位领主。
可他没有。
不仅没杀,甚至没怎么还手。
他更多是在招架。
在后退和解释。
这种场面,就让围观群众的情绪变得很微妙。
“他······是不是说的是真的?”
“吸血鬼也会讲道理?”
“少胡说!那可是吸血鬼!”
“可他真没下狠手啊······”
“领主老爷这都砍他多少剑了?”
“不是我说,要是我被这么追着打,早急眼了。”
“你急眼也没用,你又不是怪物。”
人群的议论像细针一样一根根扎进阿德里安心里。
他本来就已经发现对方游刃有余,现在围观者的视线和评论,更让他有些下不来台。
一个王国骑士。
穆席隆的领主。
在自己领地里,当着平民、守卫、侍从和部下的面,被一个看起来邪恶透顶的吸血鬼怪物赤手空拳压着打——哪怕对方是让着他,这场面也绝不体面。
于是他的剑越来越重,呼吸越来越急。
艾维娜靠在石基边看着,紫红色眼睛微微眯起。
她其实不算太意外。
巴托尼亚骑士就是这样的。
荣誉心强,责任感强,自尊也强。
这些品质能让他们在对抗真正邪恶时展现惊人的勇武,也能在某些不够理智的场面里,把他们自己架到一个很难优雅下来的位置。
阿德里安本身算不错了。
如果换个更年轻、更暴躁、或者更纯粹只想证明自己的领主来,现在恐怕已经打出真火,连查清真相这件事都顾不上了。
而眼前这位至少还没彻底失控。
只是有点骑士式地上头。
······
终于,在又一次重劈被避开后,阿德里安踉跄了半步,拄剑稳住身形,胸口剧烈起伏。
他已经打到力竭边缘了。
额头、鬓角和脖颈处全是汗,呼吸粗重,握剑的手也开始轻微发抖。
那名红甲吸血鬼则停在几步外,没有趁机逼近,只是缓缓把断剑垂下,示意自己无意追击。
这对比实在过于明显。
甚至连最迟钝的人都看出来,若不是对方一直收着,这场决斗根本拖不到现在。
阿德里安死死盯着他,胸膛起伏了好一会儿,眼底那种恼怒和不甘,终于被另一种更冰冷的理智压下去一点。
他意识到了一件事:
自己确实不是这个怪物的对手。
再打下去,只会更丢脸。
也只会逼得对方不得不真正反击。
到那时候,不仅他自己危险,周围这些士兵和平民也会跟着遭殃。
而显然,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阿德里安缓缓站直身体,剑尖仍指着对方,却没有立刻再冲上去。
“······说。”
他咬着牙,声音还有些喘。
“把你的话,再说一遍。”
场面一下安静了不少。
所有人都看向那名吸血鬼。
后者似乎也松了口气。
他稍稍把身体站正,语气依旧克制,甚至带着一种有点疲惫的诚恳。
“我名为雷诺·邓肯。”
“我和我的同伴,确实是吸血鬼,但我们来到穆席隆,不是为了猎食凡人,而是为了追踪另一名——或者几名——真正吸食无辜者之血的同类。”
“昨夜案发后,我们根据气味与残留痕迹追踪过一次,几乎已经锁定目标,但在湿地边缘被对方甩脱了。”
“随后你的人发现了我们,把我们当作凶手围堵进这里。”
他顿了顿,微微抬头,正面迎上阿德里安的目光。
“领主大人,我们并不想伤人。”
“我们来,是想阻止这场杀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