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说完,周围顿时又是一阵压不住的骚动。
吸血鬼追杀吸血鬼?
听起来简直像某种会被酒馆醉汉当场编成烂笑话的荒唐故事。
可问题是,刚才那场决斗的结果,实在让“他说不定真没撒谎”这件事变得可信了不少。
阿德里安沉默了。
他不是蠢人。
能在穆席隆这种地方坐镇二十年而不被拖下泥里的人,不可能只是个会拿剑乱砍的莽夫。
他只是先前被局势和面子拱得有点下不来台。
如今一旦真正冷静下来,他立刻意识到几个关键事实。
第一,这个叫雷诺的吸血鬼,的确一直没下杀手。
第二,他不是孤身一人。
塔楼里,至少还有三个同伴。
而从之前那些守卫的汇报和自己此刻感受到的隐隐压力来看,那三个同伴恐怕并不比雷诺弱多少。
第三,不知道为什么,阳光对他们的影响似乎很有限。
这是最棘手的一点。
按常理,吸血鬼在白昼本该更虚弱、更收敛,至少不至于能这么从容地顶着黄昏前最后一段日照和他周旋。
可这几人显然和一般吸血鬼不一样。
而现在,已经是黄昏了。
再过一段时间太阳就要下山。
等到夜幕真正降临,局势只会更麻烦。
第四,对方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实力。
他们之所以会被围困在这里,不是因为打不过,而是因为不想伤人,不想硬闯。
如果他现在还非要把人往死里逼,最后的结果大概率只会是双方都不想看到的伤亡。
这不是勇敢。
是愚蠢。
阿德里安沉默良久,终于缓缓收回了剑。
这个动作立刻引发了周围守卫的一阵骚动,几个侍从骑士甚至急得想劝,可阿德里安只是抬起戴着护手的左手,示意所有人闭嘴。
他盯着雷诺,嗓音嘶哑,气还没喘匀。
“我可以暂时给予你们一定的信任。”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顿时哗然。
但他没理会,只继续道:
“但是,你们必须放下武器,接受我的人监管。”
雷诺没有立刻答应。
他回过头,看向身后的旧塔楼入口。
在那里,阴影微微动了一下。
三道身影先后走了出来。
艾维娜也终于把另外三人看清了。
一个高瘦些,披着磨损严重的深色斗篷,背后背着一把同样状态不怎么好的长柄武器,面容苍白但神情很稳。
一个年纪看上去最小,短发,左脸有一道像爪痕一样的旧伤,腰间佩刀已经明显多次修补,眼神却意外清亮。
最后一个是女性,个子比前两个略矮,穿着轻甲与带护臂的旅行装,动作很轻,但站位始终保持着能随时支援其他三人的角度。
他们都很安静。
也都很虚弱。
艾维娜能明显感觉到,他们体内因长期未进食鲜血而产生的空乏与压抑的渴血感。
那种感觉被训练和意志强行压着,没有外溢成失控欲望,但确实存在。
而他们即使到了这种状态,也依然没对周围那些满街都是的凡人下手。
这一点,让艾维娜眼底的冷意慢慢淡了些。
很好。
看来她不用清理门户了。
······
塔楼前,雷诺与三名同伴交换了一下眼神。
那不是靠语言的长谈,只是短暂而默契的目光沟通。
高瘦的那位先微微点头。
年轻些的那位抿了抿嘴,显然有点不甘心,但还是点了头。
最后那名女性看着雷诺,轻声道:“可以试试。”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前排的人听见。
很平静。
雷诺重新转过头,看向阿德里安。
“可以。”
他说。
“我们接受你的提议。”
说完,他先把手里那半截断剑扔到了地上。
另外三人也依次解下身上武器,放在众人能看清的位置。
接着,更让围观者惊讶的事发生了。
他们甚至接受那些士兵在自己身上绑上铁链。
几名守卫原本还有些畏惧,动作战战兢兢,结果发现这些吸血鬼居然真的站着不动任他们上链,一时间反倒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铁链绕过护臂、肩甲、腰侧与手腕,咔哒咔哒扣紧。
那个脸上有旧伤的年轻吸血鬼甚至还很主动地把双手往前送了送,方便士兵绑得更利索。
艾维娜:“······”
她的心情再次复杂起来。
一方面,她当然很高兴这些孩子懂得克制、懂得配合,也没有因为一点误会就把一城凡人掀翻。
另一方面——
你们怎么混成这样了?
装备破成这样,状态差成这样,现在还被巴托尼亚骑士当嫌犯用铁链拴去领主府。
圣血天使骑士团这到底是派精英队伍传道,还是派苦修流放团出来体验人生?
周围群众看着这一幕,也明显懵了。
吸血鬼,接受上链?
还这么老实?
有人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湖神仙女终于对穆席隆开了一次眼,把吸血鬼都管得讲礼貌了。
阿德里安也显然没完全料到对方会配合到这种地步。
他神情复杂地看着几人,最终沉声下令:
“押送领主府。”
“严加看管,不准擅动,也不准擅自伤害他们。”
后半句,是特地加的。
因为他已经意识到,这几人未必是敌人。
至少现在还不能简单当敌人处理。
于是,在一大群士兵与看热闹人群复杂难言的注视下,这四名邓肯血系吸血鬼被押着离开旧塔楼,朝领主府方向而去。
艾维娜站在人群边,目送他们远去。
她没有立刻跟上。
只是安静看完了这一切。
心情比起最初听说“吸血鬼害人”时,已经轻松太多。
至少,今天她不用手刃自己的血裔了。
这一点很好。
而且她已经可以明显判断,之前伤人吸血的事,不是这几个邓肯血系做的。
长期没有进食血液而导致的虚弱和渴血感,是骗不了她的。
若那些受害者真是他们吸的,现在绝不会是这个状态。
更不用说他们在阿德里安面前表现出的克制、纪律与道德底线,都很符合她过去定下的规矩。
他们没有为了脱困杀人。
没有把凡人当消耗品。
没有因为受冤就放纵本能。
这很好。
非常好。
只是,艾维娜暂时还不会立刻现身。
她打算继续观望这起事件的后续进展。
看看穆席隆领主阿德里安会如何处理。
也看看这几个孩子,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至于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艾维娜其实已经有些头绪了。
······
虽然这二十一年里,她大多时间都在大漩涡中修复自身、稳定存在形式,但这不意味着她对凡世发生的一切完全一无所知。
尤其是和自己信仰、血裔、圣血天使骑士团相关的事,她总归能间接感知到些许脉络。
吸血鬼的风评,如今确实在帝国有所改善。
准确地说,是在希尔瓦尼亚以及周边地区有所改善。
那是弗拉德统治、伊莎贝拉维系、巴尔商会传播、艾维娜信仰渗透和现实利益共同作用的结果。
当地人不一定会喜欢吸血鬼。
但至少,已经有越来越多人愿意承认:不是所有吸血鬼都只会吸血杀人。
有些吸血鬼,确实在守护地方、维持秩序、对抗更大的邪恶。
这在旧世界,已经是相当大的风评进步了。
可放到其他地区,就完全不是一回事。
基斯里夫那边不用说,北地压力下,任何带着亡灵气息的存在都很容易先挨一斧头再谈别的。
提利尔、埃斯塔利亚和边境亲王领则更加混杂,一旦曝光身份,吸血鬼要么被当作邪恶猎物悬赏追杀,要么干脆被一些别有用心的势力盯上,想抓去利用。
至于巴托尼亚······
那更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在红公爵和墨洛维事件后,在这个以湖神仙女信仰和骑士神圣性作为核心合法性的国家,吸血鬼几乎天然就站在该被净化的名单里。
别说解释,就算你只是站在路边没害人,只要被哪个骑士看出身份,对方多半也会本能觉得自己有义务拔剑。
为了挽回风评。
顺便传播艾维娜的信仰。·
圣血天使骑士团这些年确实派出了数支精英队伍,前往其他地区传道并尝试建立分部。
这些外派队伍,清一色都是邓肯血系吸血鬼。
原因很简单。
他们品格足够稳定,纪律性高,道德底线经受过确认和考验,适合在不太友好的环境下活动。
而且在离开希尔瓦尼亚、前往其他地区之后,他们也拥有一定扩张队伍的权限。
只要确认对象可靠,符合标准,便能将其纳入组织。
艾维娜原本对这套安排是认可的。
理论上也确实没问题。
可是······
她刚刚观察到的这几个人,装备简陋、破败,状态也不算好。
甚至不是“不够体面”的问题,而是明显长期处于补给不足、行动艰难、资金紧张、还得额外承担追猎任务的疲惫状态。
换句话说,他们这些年在巴托尼亚过得,大概不只是工作不好做。
而是相当不好。
甚至可以说有点惨。
艾维娜站在逐渐散去的人群中,安静看着阿德里安一行人离开的方向,心里慢慢浮起一个有些微妙的结论:
这些孩子们······
这些年过得好像不是很好?
不。
她很快又修正了一下措辞。
是看起来过得相当糟。
想到这里,她抬手按了按额角,忽然有种刚复活第一天就想去圣血天使骑士团总部查账的冲动。
但她忍住了。
现在更重要的是眼前的事。
穆席隆的真凶还没找到。
而她的这几名血裔,显然只是运气很差地撞在了最容易被误解的位置上。
这很倒霉。
很有一种······怎么说呢?
很符合战锤世界特有的那种、你明明想做好事却总会被命运反手扔进泥坑里的叙事。
艾维娜静静想着,忽然觉得,如果以后真要给这支在巴托尼亚活动的队伍起个更贴切的称呼,或许会很适合叫······
恸哭者。
不是因为他们软弱。
恰恰相反,是因为他们明明会不断遭遇误解、饥饿、贫穷、排斥、追杀和命运捉弄,却还是不改守护凡人、恪守道德底线的初心。
最关键的是很倒霉。
挺适合继承某个平行世界的某个倒霉蛋战团的名号。
“······等事情结束再说吧。”
艾维娜轻轻吐了口气,把斗篷往上拉了拉,掩住自己金发下那张过于年幼的脸。
然后,她迈步走上人群散去后的街道。
她得去看看,这群倒霉孩子接下来会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