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像巴托尼亚许多贵族城堡那样,恨不得把每一块石头都砌出家族荣耀与骑士谱系的庄严感。
穆席隆的这座领主府是一处不断被修补、又不断挣扎着维持秩序的要塞。
外墙厚重,墙根发黑,很多地方明显做过多次防潮处理。
院中没有太多观赏性陈设,原本该种花草的地方,不是铺了碎石就是改成了排水沟。
廊柱之间挂着防湿帆布,角落堆着木炭、油布、备用缆绳和临时修补甲胄用的工具架。
就连进入主厅之前的那段长阶,都因为常年湿滑而刻意凿粗了表面,方便披甲之人踩踏。
这地方没有多少“贵族宅邸”的精致。
阿德里安·德·穆席隆在回府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挥手让人拆下了雷诺等人身上的铁链。
厅内的侍从和守卫明显迟疑了一瞬。
毕竟刚才在外面,围观的人太多,四个吸血鬼被铁链束缚着押回领主府,看起来才像是局势仍在掌控之中。
现在一进门就把锁链解开,难免让人心里发虚。
可阿德里安没有重复第二遍。
他的威望在穆席隆或许还谈不上令所有人心悦诚服,但至少在这座领主府里,还没人敢当面违抗他的命令。
于是,铁链被一条条解开。
沉重的金属坠地,发出湿冷的碰撞声。
雷诺活动了一下手腕,护臂上的锈红色甲片彼此摩擦,发出轻微的涩响。
他身后的三名同伴也同样没有做出任何多余举动,只是安静站在原地,维持着一种近乎克制的沉稳。
阿德里安看着他们,面上不显,心里却很清楚。
这些束缚,本来就困不住他们。
若眼前这四只怪物真想动手,外面那些铁链、守卫、长戟和弩手,连拖延都未必能拖延太久。
自己之所以允许人把他们一路锁回来,说到底只是做给外面的人看,安抚民心,告诉所有人局势还在领主控制之下。
现在门关上了,戏也没必要继续演。
而且,既然他已经决定给予一定的信任,那就不至于再以羞辱俘虏的方式对待“可能的盟友”。
当然,真正关键的原因其实更现实。
他确实奈何不了这几个吸血鬼。
这一点,在塔楼前的那场决斗里,已经证明得足够清楚。
阿德里安不是那种会因为承认现实就羞于启齿的人。
年轻时的他或许会。
可在穆席隆的这些年磨平了他的棱角。
他大步走到议事厅主位前,解下佩剑,放在桌旁,自己却没有坐下。
雷诺等人也没有主动坐。
双方在厅中隔着长桌相对而立,烛火在潮湿空气里轻轻跳动,把墙上的家徽与旧地图映得忽明忽暗。
“既然到了这个地步,”阿德里安终于开口,“我希望我们可以互相坦诚一点。”
他的声音还带着决斗后的疲惫,呼吸比平时略重,但语气已经重新稳定下来。
“你们得告诉我,你们无辜的证据,以及你们来到这里的目的。”
——
阿德里安的出身,在巴托尼亚贵族体系里算不上显赫。
这既是他的短板,也在很多时候成了他的优点。
年轻时,他没受过最完整、最标准的那套大贵族骑士教育。
没有在王公之家长大,没有机会从少年时代起就跟着最正统的圣杯修士和家族教师背诵完整的骑士箴言,也没在比武大会和宫廷宴会上浸润出那种天然优雅的“高贵感”。
他父亲只是个很普通的小封臣,领着几块勉强糊口的湿地与一座年年漏水的小庄园。
家里最值钱的东西不是家谱,也不是挂毯,而是一套代代相传、虽然不断修补却始终没敢卖掉的骑士甲。
所以阿德里安少年时代学得最多的,不是如何优雅地敬奉贵妇,也不是如何把荣誉辞令说得像诗,而是怎么在经费有限的情况下养好一匹能打仗的马,怎么在潮湿天气里保存口粮,怎么在沼泽边缘判断哪块地还能种粮,哪块地必须赶紧放弃,不然秋天就会烂根。
这让他的骑士道理解,和许多巴托尼亚同僚相比,始终更“灵活”一些。
他当然信女神。
也当然尊重誓言、美德与骑士荣耀。
但他不会像某些教条主义的巴托尼亚骑士那样,哪怕明知必败、明知毫无意义,也要把自己和所有部下都搭进去,只为了证明自己没有与怪物“妥协”。
绝大部分巴托尼亚骑士,恐怕宁可死在雷诺等人手下,也要捍卫那套在他们看来不容玷污的女神之道。
可阿德里安不认为那种死法值得。
那是无谓的牺牲。
更何况,他隐约看得出来,雷诺这些人也不想看到那种结果。
这一点,让他决定再多给自己一点灵活性。
——
雷诺微微低头,先行了一礼。
“感谢您的信任,领主大人。”
他说话时声音有些沙哑,像长期没休息好。
“我想,您应该猜到了。我们来自帝国,来自巴尔。”
阿德里安点了点头。
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事实上,塔楼前刚一交手时,他就隐约察觉出了这一点。
眼前这些吸血鬼的盔甲、用剑方式、队形配合与对待凡人的态度,都与巴托尼亚本地流传的吸血鬼形象不太一样。
巴托尼亚对吸血鬼的认知,主要来自古老传说、边境流言,以及少数发生过的大灾祸。
在这种叙事里,吸血鬼几乎就等于披着华服的人形恶魔:傲慢、残忍、猎食凡人,把农民和骑士都当作血袋与玩具,唯一的区别只是手段比野兽人优雅些,比绿皮狡猾些,比亡灵骷髅更像人。
而帝国近二十一年来的情况,则完全不同。
帝国这个古老而强大的国度,被吸血鬼所“篡夺”这件事,曾让巴托尼亚上下普遍认定:帝国堕落了。
一群信奉湖之女士、以骑士为国家根基的人,很难不对一个由吸血鬼皇帝统治的人类帝国产生本能鄙夷与警惕。
若不是墨洛维在穆席隆掀起的叛乱,以及之后一连串动乱、削地、财政亏空和边境麻烦,搞得巴托尼亚始终处在一个不算健康的虚弱状态,许多公爵和热血骑士早就推动发起针对帝国的侠义远征了。
至少,阿德里安很清楚,巴托尼亚上层里从不缺少这种声音。
“从吸血鬼手里解放帝国”,光这个口号本身,就足够让很多年轻骑士热血上头。
之所以一直没真打起来,除了巴托尼亚自己腾不出手,也因为帝国这些年并没有继续传出什么大规模吸血鬼暴政与血腥猎食的可怕传闻。
相反,帝国对外交流的态度,与过去相比变化并不算太大。
商路还在正常运作。
边境联络还在做。
神殿外交虽然多了许多微妙与不适,但也没有彻底崩断。
很多巴托尼亚贵族不得不在心里承认一个事实:
那些所谓的“冯·卡斯坦因血系”与“邓肯血系”,似乎确实和他们认知中的传统吸血鬼不太一样。
只是,大多数人仍然不愿意把这个念头说出口。
因为一旦承认了“有些吸血鬼也许并非彻底邪恶”,就等于动摇了他们对这个世界许多固有判断。
而巴托尼亚,并不是一个擅长快速修正刻板印象的国家。
——
雷诺继续道:
“作为帝国统治者弗拉德大人血裔的冯·卡斯坦因血系,为了维持统治,自然不能将凡人视作食物。”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语气很平,像在陈述某种所有理性人都能理解的基本逻辑。
“帝国的血税制度,允许凡人用鲜血代替部分税收,吸血鬼们也能借此果腹。
只要控制得当,这套体系本身并没有什么问题。
冯·卡斯坦因血系与帝国人类相处,还算和谐。”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眼神微微冷下去。
“只是,群体中总是会出现那么几个败类。”
这时,站在他左侧的年轻吸血鬼已经轻轻磨了磨牙,显然压不住情绪。
雷诺吐出一个名字时,几乎每个音节都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曼弗雷德。”
“那个可耻的叛徒,还有他的血裔,正在为祸世间,败坏冯·卡斯坦因的名声!”
这句一出,不只是雷诺,另外三名邓肯血系的吸血鬼眼中也都明显浮起冷意。
那不只是出于立场敌对,而是一种混杂着仇恨、愤怒的反应。
阿德里安自然听过曼弗雷德的大名。
别说他,整个旧世界如今稍有些分量的人物,恐怕都知道那场惊天背叛。
艾维娜之死。
那不仅仅是一名强大存在的陨落,也不仅仅是帝国内部的一次血腥权力裂变。
它牵动了教会、贵族、矮人、亡灵诸势力与大量普通人的认知,影响直到今天都还没完全散去。
更不用说,对穆席隆而言,墨洛维同样是被曼弗雷德转化成吸血鬼、并最终给巴托尼亚带来深重伤痛的人。
阿德里安本人是在墨洛维事件的余波中上位的。
他太清楚,那件事给穆席隆留下了什么。
所以当雷诺等人提到曼弗雷德时,阿德里安没有表现出漠然。
他只是眯了眯眼。
“这么说,”他问,“你们是冯·卡斯坦因血系的吸血鬼?”
“不。”
雷诺回答得很快,甚至带着一点不容混淆的骄傲。
“我们是邓肯血系的吸血鬼。”
他说出这个名字时,腰背都不自觉更挺直了一些。
“是艾维娜·冯·邓肯大人的血裔。”
这一刻,他脸上那种因长期疲惫与饥饿带来的沉暗,似乎都稍微淡了一点。
另三名同伴也是类似的神情,像是在谈论一个哪怕隔着二十一年时光与无数阻碍,也依旧足以支撑他们继续坚持下去的名字。
阿德里安把这细节看在眼里,心里更复杂了些。
他对艾维娜的观感并不简单。
从巴托尼亚贵族立场说,她是吸血鬼,是帝国那场秩序改写的关键人物之一。
可从更广泛的旧世界评价来说,她的名声又确实和普通吸血鬼完全不同。
甚至连巴托尼亚这边,不少底层百姓和少数见过世面的商人、雇佣兵,也会在私下里提起她时,用一种极其古怪的语气说“那位圣女吸血鬼”。
这称呼在阿德里安看来很别扭。
但它存在,本身就说明了很多事。
雷诺继续说道: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会来到这里,追杀那个该死的吸血鬼,因为他很可能是曼弗雷德的邪恶血裔。”
“请您理解,我们邓肯血系与他们之间,有着血海深仇。”
这句话倒不需要额外证明。
阿德里安完全能理解。
一个背叛者不只害死了他们所效忠、所敬爱的始祖,也让所有与其相关的血裔都要长期背负污名和敌意。
若放在巴托尼亚骑士的世界观里,大概就等于某位圣杯骑士中出了叛徒,不仅弑主,还把整个家系和誓言都拖进深渊。
这种仇恨,通常只会随着时间越积越深。
——
随即,雷诺又详细解释了圣血天使骑士团这些年向各地派遣精英队伍的事情。
他说得并不夸张。
没有刻意美化自己,也没说什么“我们肩负伟大使命”的漂亮话。
只说,他们的任务之一,是改善吸血鬼在凡人中的名声。
任务之二,是传播艾维娜的信仰。
任务之三,则是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扩张自身,建立据点,培养可以长期活动的地方分部。
“我们必须让更多人明白,不是所有吸血鬼都以人为食,不是所有不死者都只能带来灾厄。”
雷诺说道。
“如果这个世界只能记住最恶劣的那一部分,那么无论我们做多少事,都只会被视作例外,而不是被重新认识。”
阿德里安沉默片刻。
这句话,他听懂了。
而且是罕见地、从心底理解了其中一部分。
因为穆席隆也是这样。
外面的人提起穆席隆,先想到的永远是沼泽、瘟疫、吸血鬼、叛乱、神弃之地、走私、尸坑和烂泥。
至于这里还住着多少真正努力活着的人,这里仍旧是巴托尼亚重要运输节点,这里还有多少人硬撑着不肯让城市彻底死去,反而很少有人关心。
被单一恶名定义的滋味,阿德里安是懂一些的。
不过,他并没有因此就完全放松警惕。
“说得不错。”他语气平平,“但这些还不算你们无辜的证据。”
“当然。”雷诺点头,“所以我可以以荣誉起誓,我和我的同伴,从未伤害任何一名人类。”
阿德里安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荣誉?”
一个吸血鬼谈荣誉,这在巴托尼亚人的耳朵里听起来多少有些讽刺。
显然雷诺也知道这一点。
所以他很快补了一句:
“我明白,您未必理解我们的荣誉,或者未必愿意相信。所以我们还有别的证据。”
“首先,因为长期未进食鲜血,我们都处于虚弱状态。”
“这足以证明,我们并不是在穆席隆制造血案的人。”
这句话一出,阿德里安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因为这就更显得——
连虚弱状态的雷诺,自己都打不过。
这一瞬间,他很想说一句“你大可不必特地强调这一点”,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的注意力很快转向了更重要的方向。
“你们平时是怎么解决食物问题的?”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
也很关键。
若这些吸血鬼真不胡乱害人,那他们总得吃东西。
雷诺没有回避。
“我们会向巴托尼亚的普通人提供帮助,以此换取他们自愿献出一部分鲜血。”
他说这话时很平静,像在讲一桩再合理不过的等价交换。
但阿德里安眼中立刻闪过一丝锐利。
他并不是第一天治理穆席隆。
很多底层流言、怪谈、民间英雄叙事,他都知道。
而雷诺这句话,瞬间戳中了其中一个他一直非常在意的点。
“你们和巴托尼亚流传的‘血杯骑士’传说,有什么关系?”
议事厅里的气氛,微妙地一变。
雷诺身后那名较年轻的吸血鬼,眼神极快地动了一下。
那个女性吸血鬼的手指也在护臂边缘轻轻收紧了一瞬。
动作很细微。
可阿德里安看见了。
血杯骑士。
这是近几年在巴托尼亚底层百姓之间悄悄流传起来的传说。
名字听着就像对“圣杯骑士”的拙劣模仿,甚至带着一点冒犯意味。
可奇怪的是,这些故事越禁越多,越查越散,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某个地区冒出新的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