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中的“血杯老爷”们,往往披着暗色斗篷或旧甲,行动于夜间与荒野。
他们会主动帮助任何有需要的人。
会杀死横行霸道的税吏。
会教训堕落的骑士老爷。
会暗中包庇逃跑的农奴,甚至庇护他们在穿越森林、沼泽和边境荒地时不被野兽人、绿皮或盗匪伤害。
作为代价,他们只需要一点鲜血。
对很多底层人来说,这种存在简直像一种扭曲又诱人的童话。
不向你索要九成收成。
不要求你跪地感谢。
不把你当牲口。
只要你献出一点血,他们就会带你穿过危险,或替你报复那些几乎不可能报复的压迫者。
这套传说,对巴托尼亚底层秩序的动摇,是实实在在的。
因为它在悄悄传播一个极危险的概念:
也许,真正值得依靠的未必是骑士老爷。
也许,所谓怪物反而比贵族更讲道理。
光这一点,就足够让任何一个有领地意识的巴托尼亚领主寒毛倒竖。
国王已经下令彻查和清除所谓“血杯骑士”。
阿德里安自己也在暗中查。
只是穆席隆情况特殊,他暂时腾不出太多手脚专门处理这件事。
现在,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几人,也许和那传说有着极深联系。
——
雷诺却只是神情如常地回答:
“没有关系。”
他说得很稳。
“我们是来改善吸血鬼名声、扩张自身的,并不是来颠覆贵国政权的。”
此乃谎言。
邓肯血系的道德要求一向很高,可从来没有规定他们必须绝对诚实。
适当撒一些不会直接伤害无辜者的谎,在很多情况下反而是一种必要手段。
连艾维娜自己都不是那种“绝不说谎”的人。
她会告诉矮人她并不知道某些矮人笑话的源头究竟是谁。
雷诺他们显然继承了这种务实。
因为真相是——
他们确实就是“血杯骑士”的原型。
至少是原型之一。
那些在底层民众间流传的传说,很多都不是空穴来风,而是被夸张、被神秘化、被不同人口口相传之后变形的真实经历。
但这件事,绝不能让阿德里安知道。
因为阿德里安就算比大多数巴托尼亚骑士灵活,也仍旧是个封建领主。
一旦得知雷诺等人就是血杯骑士,他会毫不犹豫地动手。
不是因为他嗜杀。
不是因为他愚蠢。
而是因为他们动摇了他的统治。
这一点上,阿德里安和别的领主没有本质区别。
他可以容忍来历复杂的吸血鬼临时作为合作对象,去追捕另一个更恶劣的怪物;但绝不可能容忍一群会替农奴出头、会教训税吏、会包庇逃奴、会让底层人开始怀疑既有秩序是否天然合理的外来血族,在自己治下生根。
这是根基问题。
没有商量余地。
——
阿德里安眯了眯眼。
他当然不完全相信这句“没有关系”。
可他也没有继续深究。
不是不敏锐,而是眼下有更紧迫的事。
穆席隆城里真的有个正在杀人的吸血鬼,甚至可能不止一个。
而眼前这四人,显然比他手下那些对不死生物一知半解的骑士和守卫,更懂该怎么追踪、辨认与对付同类。
他可以在之后再查“血杯骑士”。
也可以等解决当前的连环血案后,再慢慢试探这几人的底细。
现在若执意把所有疑点都掀开,反而只会把一个可以合作的机会当场砸碎。
于是阿德里安收起了那点锐意。
“好。”他说,“我可以暂时不追究这个。”
雷诺没有露出明显松气的神情,但他身后三人的肩背,确实都不约而同地放松了一丝。
“我可以和你们暂时合作,抓捕那个真正制造血案的吸血鬼。”
阿德里安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补充:
“但在事情结束之前,你们必须留在我的视线范围之内,没有我的允许,不得擅自离开领主府的控制范围,也不得单独接触城内居民。”
雷诺点头。
“可以。”
“另外,”阿德里安道,“把你们知道的都告诉我,对方有几人、什么特征、属于什么血系、在穆席隆想做什么。”
雷诺刚要开口,议事厅大门却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父亲!”
一个年轻男人快步冲了进来。
阿德里安脸色当场一沉。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那年轻人立刻刹住脚步,但胸膛还在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他穿着一套巴托尼亚侠义骑士常见的轻便实战甲,甲面新得多,也亮得多,蓝白相间的家族纹章披风还带着一点年轻人特有的、恨不得让所有人一眼看见自己是骑士的张扬感。
他约莫二十出头,金棕色头发,五官和阿德里安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线条更锋利,也更躁。
腰间佩剑,背后还斜挂着一柄骑枪用的短旗杆,靴子上沾着还没干的泥,显然刚从外头回来。
这是阿德里安的儿子。
于格·德·穆席隆。
一个已经发下侠义誓言、却在父亲眼里始终“还不够沉稳”的年轻骑士。
阿德里安对这个儿子的态度一直很复杂。
他比任何人都希望于格成长起来。
这不只是作为父亲的期待。
更是作为领主的现实需要。
穆席隆这地方太烂、太累、太消耗人。
阿德里安已经在这里耗了二十年,耗掉了青春最好的尾巴,也耗掉了许多本来可以用来追逐更高荣耀的机会。
如果于格能早日真正成长为一名合格的王国骑士,能接下这份领主之责,那么阿德里安自己,就终于有可能卸下这副沉重锁甲,离开沼泽,去追求他迟到了多年的圣杯之路。
所以他对儿子格外严厉。
严厉到近乎苛刻。
因为在他看来,于格还太浮躁。
于格被父亲一喝,脸上明显闪过一丝憋闷,但还是强压住了。
“北边出事了!”
他急声道。
“布兰维尔侯爵驱赶了大量绿皮,正往南边过来!”
议事厅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阿德里安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下去。
——
布兰维尔侯爵。
这是个在巴托尼亚内部颇有争议的人物。
他出身不差,属于北方边境一支根基深厚的老牌贵族支系,年轻时曾以侠义骑士身份参加过对抗诺斯卡海寇和北方绿皮部族的多次战役,战功不小,作风也一度颇得上层赞许。
问题在于,这位侯爵在成为王国骑士、真正拥有大片封地和相应权力后,逐渐养成了一种非常典型、也非常危险的边境领主思维:
凡是能把问题推出自己领地的办法,就是好办法。
他不是无能。
相反,他有时甚至显得过于精明。
可这种精明只服务于自身领地安全,而很少顾及更大的整体后果。
北边出了绿皮骚扰,他就驱赶,把祸水往南逼。
兽人部落在他领内边缘徘徊,他不一定急着歼灭,反而更乐意通过猎杀头领、打散部落、切断补给和放火烧林等方式,迫使那些绿皮自己往别处迁徙。
只要别在他的地盘扎根,他就满意。
至于它们会跑去咬谁——那多半就不是他最优先考虑的问题了。
这种做法在巴托尼亚并非全无市场。
因为很多边境贵族本就更看重自家领地的即时安稳,而非什么王国层面的理想秩序。
更何况,只要手法足够漂亮,结果足够好看,许多上层也会默许。
但对穆席隆而言,布兰维尔这种人极其讨厌。
因为穆席隆本来就够烂了。
你北边再往下赶一群绿皮过来,是生怕这里死得不够快。
阿德里安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住额角暴起的青筋。
“数量?”
“还不清楚。”于格立刻道,“前线哨骑回报,说至少有一支像样规模的兽人战帮,还有不少地精杂兵和几辆破车,像是被驱散后重新聚起来的流动部落。
它们原本沿着北边丘地游荡,最近几天突然一路往南撞,已经有外围村子报失踪和牲口被抢了!”
阿德里安冷笑了一声。
“布兰维尔那个杂种。”
这话一出口,厅中几名侍从都不敢抬头。
巴托尼亚领主之间再怎么不对付,私下骂归骂,当着外人和吸血鬼的面直接这么骂一位侯爵,还是很少见。
但阿德里安现在确实有资格骂。
因为穆席隆实在经不起再来一波这种麻烦。
而于格这时才终于注意到,厅中那四名被解开束缚的吸血鬼正安静站着。
他表情一变,手立刻按到了剑柄上。
“父亲,他们——”
“闭嘴。”阿德里安头也不回,“他们暂时是合作对象。”
于格整个人都僵了一下,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合作对象?吸血鬼?”
“如果你能凭一己之力解决城里的血案、北边来的绿皮、港口走私和明年春汛,那我也不介意把他们全砍了。”阿德里安冷冷道,“你能吗?”
于格:“……”
不能。
至少他自己也知道,此刻不能。
于是年轻侠义骑士只能憋着一口气,死死盯了雷诺几人一眼,最终没再说话。
雷诺等人倒没被这敌意激怒。
他们对这种目光显然早习惯了。
反倒是雷诺,在听完北边的消息后,若有所思地开口:
“如果那名制造血案的吸血鬼确实与曼弗雷德血系有关,那么绿皮南下,未必只是巧合。”
阿德里安猛地抬眼。
“什么意思?”
“混乱会掩盖踪迹。”雷诺缓缓道,“更大的骚乱,也会制造更多失踪者、尸体和可利用的恐惧。
对一个藏在暗处、需要鲜血又不希望太快暴露行迹的吸血鬼来说,没有比局势失控更好的掩护了。”
这句话像一桶冰水,直接浇到了阿德里安刚刚升起的怒火上。
因为他立刻意识到,这不是没有可能。
甚至可能性很大。
穆席隆本身就乱。
若北边再压来一批绿皮,外围村庄、沼泽边缘道路和河道运输都会更危险。
到时候死几个平民、少几队流民、失踪几个码头工,谁还能第一时间区分是被绿皮抓了、被盗匪劫了,还是被吸血鬼偷偷抽干了血?
那怪物若真有脑子,恐怕巴不得局面变成这样。
阿德里安沉下脸,转身走到墙边地图前。
穆席隆主城、北边湿丘、格里斯梅里河道、通往里昂尼斯方向的道路,以及几处最近出事的村点都被粗略标出。
于格也快步跟了过去。
雷诺等人虽未被正式邀请上前,却也没有人阻拦他们靠近。
一时间,这场原本只是关于吸血鬼血案的审讯,忽然开始转向一场更复杂的协商与作战前夜。
而在议事厅窗外更深的阴影里,一道披着旧斗篷、个子不高的金发小身影,正安静地站在一处排水石雕上,透过略微开着的高窗缝隙,把里面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艾维娜抱着手臂,紫红色眼睛在暮色里微微发亮。
“……原来如此。”
她轻轻自语。
几个孩子这些年过得不太好,这点她已经知道了。
但现在她发现,他们过得何止是“不太好”。
简直是标准意义上的命运多舛。
跑来巴托尼亚传道、改善风评、扩张队伍,结果在这里混成“血杯骑士”原型,天天帮农奴、救逃奴、揍税吏、被国王下令通缉;长期补给不良,装备破得像从沉船里捞出来;好不容易追到一个疑似曼弗雷德血裔的目标,又被本地领主当场围了;眼看误会快解释清了,北边还被人赶下来一群绿皮。
艾维娜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她又看了看厅内那几张疲惫却仍保持克制的面孔,眼神柔和了些许。
还好。
至少他们没有被这些烂事磨歪。
“恸哭者……”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在心里起过的名字。
还挺合适。
不过,名字的事以后再说。
眼下更重要的是,这一局该怎么收。
阿德里安比她原本预想的更灵活、更有用一些,不是那种一碰吸血鬼就只会高举女神旗帜往前冲的死脑筋。
于格则还嫩,热血有余,沉稳不足,但看起来不算不可救药。
而真凶既然大概率还藏在城里,甚至可能正在借绿皮南下来制造更大混乱……
那她大概,确实不能继续纯看戏了。
只是现在还不是露面的时候。
艾维娜的目光落到地图一角,又扫过雷诺几人因为长期未进食而略显苍白的脸,若有所思。
“先看看你们怎么应对。”
她轻声道。
“要是实在太惨……”
她停了一下,想象了一下自己以现在这副十一二岁的小女孩模样,忽然跳进议事厅里告诉所有人“我是你们始祖,我回来了”,那画面实在有些过于震撼。
于是她谨慎地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换成更稳妥的说法。
“……再想个不那么丢人的出场方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