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尚未完全沉下来的时候,穆席隆领主府里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若说先前议事厅中的紧张,还只是围绕着几名身份可疑的吸血鬼与城中血案展开的那种局部危机,那么于格带回来的消息,则像一桶冰水,直接把所有人都浇清醒了。
绿皮南下。
而且还是一整支成规模的战帮。
对于富庶而兵强马壮的巴托尼亚腹地大城来说,这未必算得上灭顶之灾。
可对于穆席隆,这几乎已经是压到头顶的死亡阴影。
阿德里安站在地图前,一只手按着桌沿,另一只手指节缓缓敲打着布满划痕的木面,眼神阴沉得可怕。
他很清楚,这场灾难并不是单纯的运气不好。
墨洛维事件之后,里昂尼斯割走了穆席隆领北部大片最有价值的土地。
那片区域原本就是穆席隆领地中少数真正称得上宜耕宜种的地方。
地势相对平缓,排水条件更好,土质也远比主城周边那一圈湿烂泥地适合农业。
大片肥沃平原与缓坡葡萄园曾经支撑着旧穆席隆最体面的部分收入,也是这个诅咒之地尚且能在巴托尼亚诸公国中维持贵族颜面的重要基础。
可在墨洛维叛乱之后,这些地带被里昂尼斯以“协助平乱、稳定边境、隔绝污染”的名义强行接收。
而且一接,就是永久性的。
争议从未真正消失。
穆席隆方面当然不可能心甘情愿承认这次割地完全合理,但他们也没力量拿回来。
里昂尼斯则把那些土地经营得相当不错,粮食、葡萄酒、税收和兵员都源源不断地从那里产出。
直到终焉之时,那片区域都依然是里昂尼斯名下的重要产粮和葡萄酒产区。
其中最大的城市与要塞,便是布兰维尔。
如今的布兰维尔侯爵,也正是那些被割去领土的实际主人。
从法理上说,这片土地的归属一直带着污点。
但阿德里安对此并没有太强烈的私人执念。
因为他很清楚,那不是他的东西。
只有兰杜因与墨洛维那条血脉,才真正有资格去计较这些旧日领地、家族继承与公爵尊严的问题。
他阿德里安不过是后来被推上来,负责收拾残局的“穆席隆新统治者”,既没有古老家系的正统,也没有对那片土地的合法宣称。
所以他不恨里昂尼斯夺地。
至少不从血脉与继承权的角度恨。
艾维娜带来的蝴蝶效应,早已在旧世界各地悄然扩散。
其中之一,便体现在墨洛维事件的规模上。
在原本更短、更局限的叛乱之外,这一世的墨洛维掀起了更大的风暴,持续时间更长,牵扯进来的骑士、领地、边境雇佣兵与各种地下势力也更多。
巴托尼亚因此经历了更长时间的混乱、更深的财政透支和更严重的人口流失。
而巴托尼亚这种国家,表面上看似古老稳固、贵族森严、圣杯信仰深入骨髓,可它的秩序维护,其实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骑士阶层持续不断地主动出击。
尤其是对野兽人和绿皮。
在巴托尼亚最强盛的时候,境内几乎没有成气候的野兽人或绿皮灾害。
不是因为这片土地真的天生更受女神眷顾,也不是因为混沌和绿皮突然都学会了讲礼貌。
纯粹是因为巴托尼亚的侠义骑士们,对这些东西有极高的主观能动性。
绿皮?
野兽人?
女神在上,感谢您赏赐下来的军功。
某处森林冒出小股野兽人营地,某个丘陵地带发现绿皮聚落,消息刚传出去,多的是年轻骑士抢着去清剿。
哪怕没有王命,哪怕路远一点,哪怕战利品不算丰厚,他们也愿意去。
因为这符合骑士道,符合建立名声的逻辑,也符合许多人自幼被灌输的英雄叙事。
这一点,帝国都不如巴托尼亚来得积极。
帝国常常要等边境正式受威胁、地方贵族上报、军费凑足、指挥链理顺,才会组织像样的清剿。
而巴托尼亚很多时候是骑士们自己就先扑上去了。
这种“过度积极”,在许多事情上未必是好习惯。
但用来压制绿皮和野兽人,效果却很好。
可问题在于,绿皮这种东西,一旦没被立刻解决,就会以极快的速度繁殖、汇聚、坐大。
它们并不需要太稳定的后勤,也不需要多少像样的秩序。
只要有吃的,有架打,有地方落脚,就能像发霉一样一层一层长出来。
你今天放过一个小战帮,明天它就可能多出几百个乱七八糟的跟班;你今天因为内乱腾不出手,几个月后附近丘陵和林地里说不定就已经多了好几个兽人营地和成串的地精洞穴。
墨洛维事件后的巴托尼亚,恰恰就处在这种“顾不上”的虚弱期。
骑士们忙着平乱、追剿、重建边境、处理领土与封臣关系,很多本来会第一时间被清除掉的绿皮与野兽人据点,就这么被放过了。
结果就是,绿皮势力坐大了。
而且是持续性地坐大。
到了如今,这些绿皮早已不是癣疥之疾。
而是成了巴托尼亚真正的心腹大患。
它们一次次袭扰边境、焚毁村庄、截断道路、劫掠牲畜和粮仓,又进一步拖慢了巴托尼亚的恢复速度。
贵族不得不抽调兵力守边,农民不敢轻易复耕远地,商路保险费用节节攀升,原本还能靠贸易和农业缓慢回血的地区,也不断被这种低烈度却持续不断的绿皮骚扰耗掉元气。
以至于巴托尼亚直到现在,都还没恢复到当年的强盛水平。
而活跃在里昂尼斯一带的那支名为“黑爪”的绿皮战帮,便是其中最典型的一支。
······
阿德里安对黑爪并不陌生。
穆席隆北面的哨骑、走私船主、逃税商队、边境猎人乃至一些流窜盗匪,都曾带来过关于这支战帮的消息。
黑爪并不算那种能够真正威胁大城市的顶级绿皮势力。
他们没有足够多的重型攻城器、也没有组织严密到可以长时间围攻高墙要塞的能力。
真要正面对上一座兵员充足、物资完备、由数百骑士和大批步兵防守的巴托尼亚大城,黑爪大概率只会撞得头破血流。
可对小城镇和乡村而言,黑爪却是毫无疑问的灭顶之灾。
一群涌进农庄的兽人和地精,不需要多么高明的战术,也不需要像样的纪律。
光是数量、蛮力与那种毫无顾忌的破坏欲,就足以把绝大多数地方乡勇撕成碎片。
烧掉谷仓、砍倒果树、拆掉风车、宰杀牲口、把逃不掉的人拖走取乐或直接剁碎,这就是绿皮带来的日常景象。
而阿德里安非常确定,布兰维尔侯爵手里的兵力,是足以清除这些绿皮的。
会麻烦一些。
会损失一些人马。
要打一两场不太好看的硬仗。
也许还得请邻近贵族配合堵截。
但绝对不是做不到。
可布兰维尔没有这么做。
他选择了最省力、最无耻,也最符合他作风的办法:
把绿皮驱赶到南边。
赶到穆席隆来。
这毫无疑问是有违骑士道的。
一个王国骑士,把威胁自己领地的怪物潮故意向邻地驱赶,只为了减少自己承担的代价,这种做法若摆在人前,简直称得上可耻。
可问题在于,穆席隆是神弃之地。
是被女神厌弃、名声腐坏、谁都不愿沾太多责任的地方。
真要上纲上线地审判布兰维尔侯爵,他可能并不会付出太大代价。
顶多被斥责几句,失点面子,再承担一些象征性的支援责任。
只要他能把自己的说辞包装成“追击失败”“边境难控”“为了避免绿皮在肥沃平原扎根只能采取紧急驱离手段”,总能找到人为他辩护。
阿德里安对此再清楚不过。
但那都是战后的事了。
前提是,穆席隆还能有战后。
现在最重要的问题只有一个:
如何让穆席隆,还有穆席隆的民众,从这场绿皮狂潮中活下来。
······
阿德里安把所有能立刻叫来的部下都召进了议事厅。
除了于格之外,还有几名年长的骑士、负责港区的军士长、两个管仓与征粮的文书,一个对北部沼泽与旧道路情况熟得不能再熟的老猎手,以及几个临时充当地图与文书记录的侍从。
雷诺等四名吸血鬼并未被正式列为与会者,却也没有被赶出去。
他们站在厅中偏后的位置,安静得近乎像四尊披甲的雕像。
阿德里安对此没有解释。
在场众人也没人蠢到在这种时候主动挑明“为什么让吸血鬼旁听军议”,因为大家都能看得出来,现在发生的事情比偏见更重要。
讨论一开始就很沉重。
北边绿皮的规模,目前估算不到一万。
这数字看着不算夸张。
若放到巴托尼亚任何一座像样的腹地城市周边,这都不算什么无法承受的灾害。
哪怕不靠公爵征召,只是本地几家封臣贵族凑一凑,都能弄出足以把这群绿皮干碎的兵力。
问题是,穆席隆不一样。
阿德里安麾下,包括他自己在内,总共不到四十名骑士。
这里面还得算上刚刚受封不久、实战经验有限的年轻人,以及几个身体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但还硬撑着没有退下的老骑士。
可战之兵,不到一千。
其中真正能用于野战、而不是守墙或临时维持秩序的,更少。
城里的守卫要留。
港口要留人。
城墙和几处关键路口要留人。
出了事的吸血鬼血案还没彻底解决,夜间巡逻同样不能撤。
若再临时征召农奴——
已经来不及了。
征召不是喊一嗓子就能变出军队。
需要集结人员、分发武器、安排口粮,指定他们跟随哪个骑士,还要有人将他们从恐慌中稳住,并且至少需要几天时间训练最基本的队列与应急指令。
现在没有这个时间。
更何况,穆席隆本地能征的农奴,本就不如那些富庶地区多。
大家把一个个数字和地名摆在桌上之后,厅中气氛愈发压抑。
于格最先忍不住,重重一拳砸在桌边。
“那就守城!”
“绿皮没有攻下穆席隆的本事,只要我们顶住第一波,它们自己就会在沼泽和补给里耗垮!”
这话不能说全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