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不够。
一名年长骑士皱着眉反驳道:“守城是最后一步,外围村庄、码头仓、北边几处高地哨所,还有路上的平民怎么办?难道全都不要了?”
“人可以撤!”于格立即道。
“粮呢?”负责仓储的文书脸色难看,“若来不及烧净,那就是送给绿皮的,但若全烧了,今冬我们自己吃什么?”
“那就先出击,拖住他们,边打边撤!”又一个年轻骑士插嘴。
“用什么拖?”老猎手沙哑地说,“北边沼泽这季水深,路烂得很,咱们的人熟路能走,绿皮也未必就全走大路,那些地精要是散开钻小径,防都防不住。”
一时间,厅中各种声音此起彼伏。
有人主张收缩,死守主城。
有人主张派快马向里昂尼斯和更南边求援。
有人主张放弃大部分外围,把仅有兵力全部集中在几处绝不能失守的节点。
还有人提议干脆在北边几条必经堤道上放火、拆桥、布拒马,尽可能用地形拖死绿皮。
这些方案都不能说完全没道理。
可每一个,都带着一种“我们只是尽量少死一点”的无奈。
阿德里安听了很久,一直没说话。
直到有人再次提到“兵力不足”这个最核心的问题时,他终于抬起眼,看向了站在后方的雷诺。
雷诺也正看着他。
两人目光短暂交汇,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答案。
一个非常容易解决的方法。
只要愿意,就很简单。
穆席隆这片土地,本就充斥着混乱的死亡之风。
尸坑、沼泽、旧墓、瘟疫遗迹、沉没村庄与无数枉死者,让这里天然适合亡灵法术施展。
而雷诺作为邓肯血系的精英,绝不只是个剑术不错的吸血鬼。
他本身就有相当高水平的死亡魔法造诣。
若他愿意,只要给他一点准备时间,就能借调此地魔法之风,拉起一支规模足以碾压那群绿皮的亡灵军队。
骷髅兵、行尸、尸骸兽,甚至如果再狠一点,连那些瘟疫尸坑里的烂骨头都能被重新拼起来,化作不知疲倦、不需口粮、最适合在沼泽里和绿皮互相消耗的“士兵”。
这是最有效的办法。
也是最危险的办法。
阿德里安看着雷诺,雷诺也看着阿德里安,谁都没开口。
然后,他们不约而同地放弃了这个想法。
因为后果太严重。
亡灵大军一旦出现在穆席隆,不会有多少人关心它们是不是为了对抗绿皮、保卫平民而被召唤出来。
人们只会记住一点:
穆席隆的领主再次与吸血鬼勾结,役使亡灵。
这会引发恐慌。
会进一步坐实“神弃之地”的恶名。
更糟糕的是,这很可能引来巴托尼亚内部的清洗与肃正。
那些原本就对穆席隆抱有偏见、对阿德里安坐镇此地并不完全满意的贵族和骑士,会立刻抓住机会把事情闹大。
到时候哪怕眼下危机解了,后面也会有更大的麻烦接踵而来。
阿德里安不能这么做。
雷诺也不愿意把事情推到这一步。
于是目光一触即分,两人谁也没有提亡灵。
仿佛那个答案从未存在过。
——
同一时间。
穆席隆北边的沼泽中,黑爪战帮正在艰难行军。
这里的地形对绿皮很不友好。
尤其对刚从里昂尼斯一路败退下来的黑爪而言,更是糟糕透顶。
高大的兽人们不怕泥,不怕臭,也不怕走得辛苦。
可沼泽不是单纯“难走”而已。
那些漂浮的草毯会突然裂开,深水和烂泥会把最重的家伙直接吞到腰间;某些看着像能踩的旧堤道,走到一半就塌;地精们稍不留神就会连人带破盾一起陷进去,发出尖叫,然后被后面的兽人嫌烦,一脚踩着脑袋当垫脚石过去。
成串的咒骂、吼叫和互相殴打声在湿地中回荡。
偶尔有驮着战利品或破烂器械的史奎格车翻进泥里,就会引发一片新的混乱。
但走在最前面的那头巨物,却完全不用在乎这些。
那是一头阿拉克纳瑞巨蛛。
巨大的、丑恶的、让所有正常人类看一眼都会头皮发麻的怪物。
它的长足像一根根漆黑弯矛插进泥地,厚实腹部覆盖着粗糙而肮脏的硬壳,口器边缘不断滴落混着毒液与血腥味的黏液。
哪怕只是移动时带起的震动,都足以让周围芦苇和浅水泛起层层波纹。
而在它背上,粗陋的木制坐鞍与铁链捆着一个巨大的兽人首领。
黑爪战帮的Warboss。
他块头极大,绿皮粗壮的上肢上布满旧伤与新痂,牙齿外翻,一只眼角被砍裂,愈合后留下狰狞肉瘤般的疤。
他身上披着由铁片、皮革、骨头和抢来的甲胄碎片胡乱拼起来的重装,左肩上钉着好几个乱七八糟的徽记,有人类的,有矮人的,还有某个倒霉骑士被撕下来的纹章护片。
相比麾下大多数只会乱吼乱砍的兽人,他看起来更危险。
也更愤怒。
因为他现在的状态,实在算不上好。
他坐下那头阿拉克纳瑞巨蛛已经半残。
腹部有一道巨大的伤口,从一侧硬壳斜着撕到下方柔软部位,绿血和黏液一路淌下来,把下面几条腿都染得黏乎乎的。
八条腿里断了三根,虽然剩下的几根依旧足够支撑它前行,但行动明显迟缓了不少。
这伤,是在里昂尼斯被一名圣杯骑士打出来的。
那一战,黑爪本想狠狠干一票,把边境几处富庶农庄连同酒庄一起掀了,再找机会狠狠干碎前来阻拦的人类骑士。
结果他运气很差,撞上了一个真正厉害的家伙。
那名圣杯骑士的长枪像一道白光,先是贯穿了两头挡路的兽人,再在混战中正中巨蛛腹部,硬生生把这怪物打得翻倒在地,连Warboss自己都差点被掀下鞍座。
若不是跑得够快,那一战里,不只是他的坐骑,连他这个黑爪首领都得死在那名圣杯骑士手里。
对绿皮而言,战场上逃跑是件非常丢人的事。
尤其对兽人首领而言更是如此。
地精首领可以靠狡猾、靠算计、靠趁乱在背后捅刀,在绿皮社会里勉强立住脚。
可兽人不行。
兽人头目要靠拳头,靠干架,靠比别人更硬、更凶、更能打。
输了,不一定立刻完蛋。
可若是当众逃了,那威望就一定会掉。
而这位黑爪Warboss偏偏就是在很多小子眼皮底下,带着半残巨蛛狼狈撤离战场的。
这让他对麾下绿皮的掌控力大幅降低。
许多本来就不够老实的兽人开始嘴碎,一些地精也背地里嘀嘀咕咕。几支小队在后撤途中甚至敢不完全听令,自顾自去抢东西或者躲进林子里。
于是,当他们后来再撞上布兰维尔侯爵及其军队时,明明对手实力比那名里昂尼斯圣杯骑士差得多,黑爪却依然被打败并驱逐了。
不是因为Warboss本身不够强。
若论单挑,布兰维尔侯爵未必是他的对手。
若论那头半残巨蛛拼死一搏的杀伤力,也完全有机会干死那个侯爵。
可军队已经散了。
士气已经掉了。
命令传下去,小子们冲得东一块西一块,地精弓箭手一见骑士冲锋就先乱,几个本该跟着冲正面的兽人头目也各怀心思,不肯拼命。
结果,自然只有败。
而且败得越发狼狈。
如今,这位Warboss已经被赶到了穆席隆边缘的臭泥地里。
换作以往,他早该砍死几个不听话的小子,再狠狠打一场漂亮大胜,把威望重新立起来。
可现在时间不够了。
战帮已经到了一个很危险的边缘。
若再没有一场像样的胜利,他手下这些兽人和地精会继续分裂、逃散,甚至可能被别的头目趁机挑战。
所以他必须抓住最后的机会。
搞毛二哥在上。
俺寻思,南边那座城里,一定有值得狠狠干一架的对手。
只要打赢了。
砍死几个够分量的人类老大。
再把那座城的东西全抢光。
他就能把威望重新立起来。
甚至还能借着这场胜利,把周围其他零散绿皮也吸过来,大力扩张自己的影响力。
想到这里,这头Warboss猛地一扯巨蛛鞍座上的铁链,发出一声低沉而暴躁的咆哮。
周围本来还在推搡咒骂的兽人与地精立刻安静了一瞬。
然后,他举起手中那柄巨大的砍刀,朝南边模糊的城影方向一指。
“往那边走!”
“城里有架打!”
“俺要去狠狠干死他们!”
这句话比什么命令都有效。
原本疲惫、烦躁、快被沼泽搞疯的绿皮们,顿时像被重新点着了一样,爆发出一片乱糟糟的欢呼与怪叫。
“Waaagh!!!”
“有城!”
“俺也去抢酒!”
“俺也去砍骑马罐头!”
“俺也去抓点会尖叫的人类虾米!”
黑爪战帮又一次动了起来。
黑爪战帮拖着破车、伤兵、乱七八糟的战利品,带着越来越高涨的破坏欲,朝着穆席隆继续推进。
而在更南边,阿德里安和他的部下们,还在议事厅里一张张算着根本不够用的人手、口粮与时间。
他们还不知道,自己面对的,不只是一次被动防守的危机。
而是一头已经被连续失败逼到悬崖边缘、急需一场胜利来重振威望的兽人Warboss。
这种敌人,往往比那些顺风顺水、只会一路碾过去的绿皮首领更危险。
因为他已经没有太多退路了。